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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朝阳从山顶探出头来,暖暖地照在安溪城头。
破虏军团长朱平从敌楼里走出,带着几个士兵四下巡视。平心而论,他不认为安溪城能挡住元军奋力一击,这个弹丸小城方圆不到三里,城墙低矮破旧,已经多年没有经过修茸。虽然城西侧的安溪水量充沛,安溪城却连条护城河都没引出来。
这个城市地理位置太不重要了,所以破虏军根本没在此浪费自己有限的兵力。朱平能驻扎在这里纯属偶然,他麾下这个营的职责原本是守卫漳州。黎贵达带着达春突破龙岩防线后,在三溪一带对百姓大肆屠杀。三溪属于漳州府,守军有守土之责。为了把元军注意力从逃亡百姓身上引开,朱平向漳州守将主动请缨,带着四个营人马骚扰达春后路。结果达春在击败萧明哲部后,掉头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平拦在半路上。两千破虏军虽然训练有素,人数和敌军却差得太悬殊,血战半日后,四个营人马只有五百多人跟着朱平突出了重围。眼看着撤回漳州的道路被断,大伙只好顺着山区走进了泉州府的地界,暂时在安溪城内修整。
在安溪城,朱平把所有士卒整编成了一个营。派人分头向漳州城和福州大都督府汇报战况。结果不久之后,漳州和福州的消息均被敌军切断。他这个营,成了彻底的孤军。好在朱平当孤军已经当习惯了,有很多经验。当年在四川抗元,兵马被打散后,他也是一个人带着二十几个弟兄从元军缝隙中杀了出来,辗转到了福建,投在文天祥麾下。
等了十余日,没等到大都督府和漳州方面的指示,朱平知道外边肯定战事吃紧,所以一面抓紧时间给伤兵医治,一边四下派出信使,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破虏军动向。
四日前,信使回报,破虏军第一标已经到达了泉州。统领张唐要求他暂时驻扎在安溪,监督元军动向。朱平欣然接令,踏踏实实地担负起安溪的防御任务来。
即使知道安溪不可守,也要执行军令。这是朱平为人的一贯原则。准备守城物资,竖立比城墙高出一倍的了望雕斗,清理城墙附近通道。三天时间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现在是接到命令后的第四天,正准备开城门放百姓进出的时候。
天际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雷声,很轻微,却带着大地一同震动。朱平警觉地握住了刀柄,抬头望向城墙上高挑的雕斗。
高耸出城墙的雕斗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快速挑出了一面红旗,斜斜地,指着西北方向。
“放狼烟,通知弟兄们全部上城!”朱平拔刀在手,大声高喊。凭借本能,他判断出来人是敌非友,如此浓密的马蹄声,只有元军,只有元军中的蒙古军行动时才能发出来。
城墙四个角,各有一股狼烟升起来,笔直地冲到晴朗的天空上。秋日的早晨没有风,狼烟飘起老高都没有散。正对着安溪水的城门突然打开,在守军的组织下,城中百姓快速有序地冲出,顺着河畔逃向远方。
距离安溪城最近的城市南安,远在五十里外。朱平不知道凭借望远镜的帮助,那里的守军能不能看到自己放出的警报。他只是凭借着一个军官的本能,在第一时间送出了元军靠近的警报。这个仓猝之间的本能反应如此重要,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检视安溪城外的那场遭遇战,还不得不将狼烟的作用写在首要位置。
无人能忽视突然腾起的黑烟,远在三里之外的张唐和吴希奭也不会。当二人看到冲天而起的烟柱时,同时楞了一下,然后各自快速发布了命令。
“把火炮拉上岸来,与溪水成丁字型布置阵地。保持火炮之间距离,辎重团,把炮弹卸下来,尽快就位!”吴希奭拔出令旗,大声喊道。这是他平时训练时经常做的科目,炮师官兵配合得很娴熟,帮着纤夫,快速将货船靠岸,搭起踏板,把火炮推上河岸。
“马车卸掉辎重,轻车前进,在前方一里外扎搭拒马阵,斥候快速向前,联系安溪守军,并探明敌军位置。第一团跑步前进到拒马阵内,贯重甲防御。其他各团保持行军队形,继续前压!”张唐熟练地做出了决定。在两浙与新附军交战时,不少战斗都是遭遇战,不同兵种之间怎么配合,在第一标中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走在前排的士兵快速分散向两翼,让出中央通道。队伍后边的辎重车卸下粮食、军械,排成长队向前冲去。
蒙古人的骑兵来得快,遭遇战中,能否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防线,避免被骑兵冲击是以步抗骑的关键。否则,即便让数百骑兵迫近,也能在步兵中造成巨大损失。
冲出队列的马车,在掌车辕者的驱策下,排成了两条横队。边前行,边根据道路宽窄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安溪城南地势稍宽,不是一个与骑兵交战的理想场所。但是,既然与敌军遭遇了,此战已经在所难免。
烟尘从军中升了起来,士兵们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快速调整为接战阵型,最后一次检查盔甲,最后一次调节兵器。就在这时,前队负责探路的斥候策马跑回,大声报告道:“禀将军,前方七里,发现蒙古人前锋一千骑兵,正向安溪城飞奔!”
“知道了!”张唐点点头,示意斥候下去休息。斥候送来的消息太晚,如果不是安溪守将及时点燃了狼烟,自己可能今天会被元军杀个措手不及。
四里的路程迅速被马蹄踏过,这边破虏军刚刚把阵型扎好,蒙古骑兵已经杀到了安溪城下。带队的千夫长停住脚步,稍做歇息。随即一声呼哨,带着队伍向张唐的人马扑去。扑到一半,突然又一个急停,拨转马头沿来时的路匆匆跑回。
“擂鼓,送他们一程。战车拔营,推进到安溪城下。斥候营监视敌军动向,第一团保护战车,其他各团顺次前进,通知炮师,可能的情况下,尾随第一标向前推进一段,先不忙着开炮。等我这边的联络信号!”张唐当即力断,命令全军做出战术调整。
千余元军不战而走,说明他们的任务只是探路。元军本队和安溪城之间,肯定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如果这千余元军骑兵不顾一切杀上来,敌我双方的战场只能在安溪城南,对任何一方都不是很理想。探路的元军撤走了,破虏军就要尽可能把位置向安溪城靠近。一旦军队能以安溪城为支点,在城墙和城外的土丘之间列一个半圆阵,就可以把元军堵住,最大程度上避免阿剌罕利用骑兵优势迂回包抄。
破虏军将士知道能否占据战场上的主动,关键就在速度上。张唐的命令刚下达,全军立刻动了起来。列阵的大车快速收拢,套上驾辕的挽马。轻甲步兵上前,把负责保护车阵的重甲士兵抬上战车,拉着向安溪城急奔。人和马车带起的尘土升起老高,远远看去,不知有多少人马在急行。
接到探路千夫长满都敖拉的报告,阿里海牙恨不得抽出马刀来,把眼前这个蠢货砍死。如果满都敖拉遭遇破虏军后立即发动攻击,虽然一千骑兵难免陷入苦战。但大队人马却可以从容杀上,将安溪城守军和破虏军援兵隔离开。而满都敖拉在关键是时刻却选择了保存自己麾下的士兵,后退和主力汇合,导致大军完全错过了将敌手分隔的机会。不用问,此刻懦弱的宋人肯定进入安溪城内了。那里的城墙虽然不是很高,但自己不付出成倍的代价,断难拔掉这个前往泉州的障碍。
所以,得到第二波斥候回报,说破虏军没有入城,而是选择在城外摆开野战队形时,阿里海牙大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全军加速前进的命令。
“阿里海牙兄,当心敌军有诈!”阿剌罕拦住阿里海牙地命令,低声提醒道。他和阿里海牙都是副元帅,级别相同,所以谁也不能完全指挥谁。平素里,阿剌罕心胸宽阔,对阿里海牙处处容让,所以这路兵马的大事小事俱是以阿里海牙的命令为主。但关键时刻,阿剌罕说句话,阿里海牙也不得不考虑。
犹豫了一下,阿了海牙放下令箭,低声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妥么,既然是仓猝遭遇,汉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要不是这个蠢材耽误战机,此刻,咱们的铁骑已经踏穿了宋军营垒?”
“我是怕敌我实力不明,这个蠢材也没弄清楚到底来了多少破虏军,打着谁的旗号!”阿剌罕同情地看了被骂得无地自容的满都敖拉一眼,低声劝道:“咱们的细作说,泉州本来没有多少兵马,怎么突然就多出几万大军来?难道不是有诈么,这样,让新附军先上,咱们蒙古军关键时刻再冲上去!”
“只怕,这样走得太慢!”阿里海牙还是有些不甘心,仔细想了想,同意了阿剌罕的部署。七万元军整顿成密集阵型,缓缓向安溪城前进。半个时辰后,像一块巨石般,出现在张唐的视线内。
一场遭遇战,因为破虏军的出色临敌应变能力和元军将领的犹豫,变成了阵地战。朱平站在城头上,突然发现自己的角色有些尴尬。作为破虏军,他却既没有力量给张唐有力的支持,也没有能力吸引元军的注意。敌我双方都忽略了城头上那五百人的存在,专注地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正面战场。
“白连城,带着你的千人队,杀第一阵!”阿里海牙跟阿剌罕耳语了几句,高高地举起了令箭。
被唤做白连城的新附军千夫长一个哆嗦,面孔瞬间变成了石灰般颜色。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阿里海牙,再看看笑里藏刀的阿剌罕,咬着牙答应了一声,纵马接过令箭。举起来,跑到了自己本队人马中。
“弟兄们,冲上去,敌军只有那么一点儿人,砍了他们,附近的村子随便抢!”白连城挥舞着令箭,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
他的几个亲信将领各领人马,带头冲向了破虏军。反正,一路上杀人也杀够了,抢劫也抢够了,已经够本。即使明知道蒙古人想让大伙去充当消耗品,只有硬着头皮冲上去。
“擂鼓!”望着白连城的背影,阿里海牙低声吩咐。
雷鸣般的战鼓声瞬间响了起来,贴着地面,远远地传播开去。那一刻,仿佛天与地都跟着在颤抖。
一千多仅仅有纸甲护身的新附军,仿佛扑火的飞蛾,向着破虏军扑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每一步迈出,都带着残忍与绝望。
张唐站在车阵中,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万余破虏军和他一样肃立着,整个阵地鸦雀无声。压抑的气氛随着元军的战鼓声从众人心头滚过,很多人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居然慢慢开始发抖,发抖,接着,颤抖停止,整个身体刹那间硬起来,被寒冷的战意所充满。
“第二团,派弓箭手迎战。其他各部,呐喊助威,杀!”张唐猛然拔出刀,发出一声大吼。
“杀!”万余人异口同声,发出一个字,山崩地裂般响彻原野。元军的战鼓声为之一滞,由激昂走向低沉。千余亡命冲击的新附军楞了一下,脚步瞬间出现了停顿。
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
几百支白亮亮的弩箭从破虏军车阵后飞了出来,射进了新附军当中。登时,把新附军射倒了一小半。剩下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亡命冲上。才冲得十几步,又是一排钢弩迎面射来。
跑在最前方的新附军士卒,身上每人身上扎了至少两到三支弩,惨呼,跌倒。剩下的人来不及恐惧,很快被另一排弩箭拦截,倒在了同伴的不远处。血,慢慢地从一个个孤零零的尸体前流出来,汇集成了一片。
一刻钟过后,千余新附军覆没于阵前。
千夫长白连城从尸体中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回走,走了几步,倒下,再爬起来,再走。反复了几次,终于没能走出破虏军的射程。一支长箭远远飞来,将他钉死在两军中央。
“嗯,好像攻击力比崖山的守卫还强些,莫非是破虏军主力?”阿里海牙捋着胡须,冷静地得出结论。
“他们没动用火炮,城头也没有火炮布置!”阿剌罕在一旁附和,仿佛刚才阵亡的千余人,根本不是他的属下。
“再探探,也许对方在保存实力。否则,他一万多人,凭什么和咱们野战!”阿里海牙微笑着,再次举起了令箭。
三个千人队排成横列,盾牌在前,钢刀在后,慢慢走向了不归路。北元军中,催命的战鼓更急,仿佛地狱里的恶鬼,发出一连串烦躁的咆哮。
“杀!”三千多元军缓慢贴近破虏军车阵后,发出一声呐喊,顶着箭雨冲了上来。这批人比前一批冲得稍远,个别人甚至爬上了外围的木车,但很快,在弩箭和钢刀的双重打击下,败退了回来,除了给两军阵前增加了一千多具尸体外,什么效果都没得到。
“组织汉军以稀疏队形分组攻上,烧毁对方的木车,探马赤军骑兵上前,从战车缝隙间寻找破绽。蒙古军做强攻准备。这里全部交给你,我带两个千人队,探探前面的山丘有多大!”阿剌罕靠近阿里海牙,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怕影响士气,他已经不敢再盲目试探。对面的破虏军很强悍,但人数不多,硬碰硬的话,自己和阿里海牙损失虽然大,但应该能把对方吃下。
由阿里海牙打正面,自己策面迂回。一旦自己从山坡后迂回成功,就可以把骑兵插进破虏军后队,给对手致命一击。
即便对面的敌军阵地后,真的隐藏着炮兵,只要骑兵能迂回到近前,就会砍瓜切菜般将那些炮手杀死。
这是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北元将领们用血总结出来的经验。
“好!交给我!”阿里海牙伸手,与阿剌罕双掌相击。然后亲手升起了攻击旗。
两万多元军踏着鼓声,缓缓压向破虏军本阵。十几人一组,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长枪兵河骑兵跟在弓箭手后。
军队前进带出的烟尘,遮断人的视线,阿剌罕带着两千骑兵,在烟尘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本阵。
喊杀声四起,破虏军第一标,与阿里海牙麾下的精锐,开始了第一次碰撞。

阿剌罕退得很果断,很快。没时间跟王老实纠缠,他要抓紧时间赶回去给阿里海牙通报信息,制止阿里海牙的进一步攻击行动。在带着足够的骑兵回来,突破破虏军拦截,消灭炮群之前,所有与破虏军硬碰的动作必须制止。
当他再次赶回正面战场时,正面战场已经成为地狱。
阿里海牙的第二波攻击早已经开始,破虏军炮群的第二次密集攒射,也已经拉开了帷幕。数以百计的流星拖着火焰之尾,划过被硝烟熏黑的长天,一枚接一枚地坠落。落地处,皆成焦土。
火光中,阿剌罕看到失去主人的战马悲嘶着到处逃命。原本平整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弹坑,每一个弹坑的周围,都躺满了尸体。
那是曾经横扫中原的蒙古精骑。而今天,他们连对手的面都没看见,就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
“停止攻击,退兵,退兵!”阿剌罕一边策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整个天地之间,都被战鼓、号角和炮击声所充满。
“退兵,退兵,你再不鸣金,咱蒙古军就全完了!”阿剌罕跳下战马,分开周围士兵,冲到阿里海牙面前,一把抱住阿里海牙正在擂鼓的双臂。
阿里海牙扭了扭身躯,把阿剌罕甩到一边,红着眼睛,再次举起鼓锤。
阿剌罕双手架起阿里海牙的双臂,悲愤地大喊道,“副帅,你给咱蒙古人留点种子吧!求你了!”
高举着双臂的阿里海牙终于看清楚了阿剌罕浑身是血的惨状,也明白了为什么联络号角响了这么久,对方的火炮还在射个不停,鼓锤无力地从手中落下,双眼却瞪着阿剌罕身后呐喊,“退兵,你看看,他们退回来,还能叫蒙古人么?”
阿剌罕回头,双眼看向远方。
数以万计的北元士卒扔了刀,逡巡在火炮落点外。不敢返回,也不敢前冲,茫然的,就如群待宰的羔羊。
这是城破后宋军身上才能看到的神色,一瞬间,阿剌罕的心如坠冰窟窿。
如果失去了上阵厮杀的勇气,蒙古人还能叫蒙古人么?
炮击声嘎然而止,成功实现了将元军攻击部队隔离成两段的炮群开始休息,准备下一轮战斗。
徘徊在硝烟外的蒙古士卒,如受惊的羔羊。硝烟背后,喊杀声隐隐不绝,遍野的号角声苍凉而悲壮。
在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目光穿不透的硝烟被后,已经冲过炮群齐射区域的北元将士,绝望地扑向了破虏军车阵。
事实上,因为队形松散,破虏军火炮的这次齐射造成的伤亡并没有第一次冲击时大。但几百发炮弹在周围炸裂的景象,却深深震撼了元军,让他们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以往的作战中,弓箭也好,刀枪也罢,来的再急,再密,你都有机会躲闪,逃避。凭借娴熟的作战技巧和强壮的体质与之对抗。
但炮弹不行,只要它落在你身边,就注定了你生命的结局。这是一种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下,一切阵型、配合和作战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当你发现,对方的力量已经出乎了自己所能理解范畴的时候。那种绝望,会洪水般淹没所有理智。
冲过火炮遮盖区域的北元士兵,无论是蒙古人、汉人还是西域人,此刻想到的只有一个字,死。
临死之前,如果能拉几个宋兵垫背,死得就值。
放弃了生还希望的人,一瞬间爆发出的攻击力很大。但丧失了生还希望的人,绝对不会再想什么队形配合,什么单点突破,什么作战技巧。
他们想的只是拼命,而张唐所布置的车阵,最不怕的就是人上来拼命。
躲在盾牌和马车后,比例高达六成以上的弩手分成排,轮番将弩箭射出去。每一排钢弩,都能收割掉上百人。
第一排冲上来的北元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二排士兵冲上来。
第二排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三排士兵冲上来。
海潮般,一浪接着一浪。在车阵上撞得粉身碎骨。
这次志在必得的攻击,阿里海牙投入的兵力足足三万,扣除被隔离在火炮覆盖区外的,和被炮弹炸死的,此刻冲到车阵前的士卒人数依然超过了一万五千。
如果此刻有一个威望较高的北元将领站在车阵前,把这些穿越了火炮覆盖区域的士兵组织在一起,完全有机会给车阵造成单点突破。
但是,幸存下来的北元将领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被炮弹炸懵了,同时出发的三个中万户,五个千夫长,路上被炸死了一半。剩下的一个下万户是个汉人,指挥不了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三个千夫长各属于一族,谁也无法调动谁。并且几人个个带伤,被伤痛和眼前惨烈景象影响得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北元士兵很勇敢,但勇敢的盲目冲击只能使得对方娴熟而协调的杀戮更精确。
片刻之间,两千多人倒在了破虏军车阵前。后续的士兵却丝毫不肯减慢脚步,号叫着,怒骂着,蜂拥而上。
几个探马赤军士卒合力推翻了一辆马车,用生命为代价给车阵制造了一个缺口。张唐连忙调度铁甲军去堵补缺口,甚至派出了后备队扑上准备硬拼。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的元军居然没有从缺口处一拥而入,而是只顾着各自为战,任由破虏军士卒将缺口牢牢封死。
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蒙古武士跳上了马车,破虏军弩队扫过来,在他身上扎了四、五支弩箭。百夫长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死,仰天发出恶狼一样的长号,一跃跳入了破虏军车阵内。
几把断寇刀迅速结束了他的生命。身体被捅成筛子的百夫长仰面朝天,双眼瞪得如牛铃当般,里边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
车阵内外,士兵的尸体堆了一层。土地被血浸透,滑得几乎站不住人。一个北方汉军踏着同伴的尸体越进了车阵,被破虏军士卒用长枪捅倒。临近的士兵想活捉他,喊了声“投降免死!”,听懂了汉语的元兵却就地一滚,将钢刀扫向了对手小腿。
“啊!”被刀锋砍中的破虏军士兵抱着腿倒下,几把长枪上前,结果那个顽抗到底的元军。
受伤的破虏军士卒因为失血过多,面孔快速变成了惨白色。半截腿被链甲挂在他的膝盖上,血顺着腿喷泉一般向外涌。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士蹲下身,用佩刀刺进了士兵的左胸。然后站起来,大声喊道,“车阵内,只杀不俘!”
“车阵内,只杀不俘!”附近几个下士,快速将中士的命令传出去。周围其他几个队的士兵听见后,也迅速执行了这个命令。
冲上去,战死。冲上去,战死。和煦的阳光下,元军盲目地攻击着,无止无休。破虏军车阵仿佛一台巨大的杀戮机器,高效运转着,不急不徐。
苍天仿佛也不再忍心看着这样血腥的场面继续下去,吹来一阵风,将弥漫在战场周围的硝烟吹淡,吹得透明。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同时看到了自己忠勇的属下正在进行的绝望攻击,同时下达了撤退命令。
“鸣金,鸣金!”阿剌罕大喊道,再也不管阿里海牙的意见。从破虏军停止炮击,到战场上硝烟被吹淡,不过半刻钟时间。
但这半刻钟,在阿剌罕心里却如一生般长。在此后的所有争战生涯中,阿剌罕再没发动过一次这样的密集阵型攻击。迂回包抄、偷袭、埋伏、夜战,成了他的看家法宝。即使如此,多年后,每当在恶梦中醒来,阿剌罕眼前晃动的还是,第一次面对火炮集群时的场景。
“吹号角,命令弟兄们分散回撤。骑兵去侧翼迂回,防止破虏军趁势追杀!”阿里海牙红着眼睛喊道。
铜锣和号角声交织着从元军本阵响起,在炮火覆盖区外围待命的,和已经杀到破虏军车阵前的北元将士,如蒙大赦般跑向本阵。
破虏军追射的弓箭,和再次炸起的拦截火炮,根本挡不住他们逃生的脚步。
前后不到一个半时辰,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损失了近两万人马。而具他们二人判断,对面的破虏军损失不到自己的十分之一。
这种毫无胜利机会的硬碰,阿剌海牙和阿剌罕不敢继续,带着剩余的四万多弟兄,缓缓向青阳寨方向退去。
此战几乎是完败,唯一让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感到欣慰的是,破虏军没有追击,脚步停在了安溪城下。
“如果他们挥兵来追,咱们就可以用骑兵杀一个回马枪,趁火炮没来得及发射和车阵没有摆开之前,冲入他们的本阵!”
下午未时,从失败打击中缓过精神来的阿里海牙自言自语般说道。
此战,他败得并不甘心。反复考虑战场当时细节,元军并非毫无胜机。如果就这样收兵回去见张弘范,二人实在没有面目。
“这个机会很难把握,从五百步到一千步,都是火炮打击范围。我们要想获胜,必须在两军相距三里左右的时候,突然发动进攻。并且这支破虏军战斗力极强,即使骑兵冲到近前,也未必能将其阵型冲散!”阿剌罕明白阿里海牙的想法,低声回答道。
他倒不在乎怎么去面对张弘范。相比于被张弘范斥责,他更在乎如何才能提高蒙古军的士气。如果让炮击的阴影留在队伍中,今后无论什么时候遭遇破虏军,只要对方火炮一响,自己这边肯定会士气低落。
二人各自怀着心事,把以前的作战经验想了个遍,依然想不出个稳妥办法。才到申时,就靠着西溪扎了营。一边命医官治疗伤号,伙夫屠杀驽马给士兵改善伙食,一边派出斥候打探破虏军动向。
太阳落山时分,斥候赶回,汇报说破虏军依旧停留在安溪修整。阿里海牙和阿剌罕两位主帅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召集左右将领、亲信幕僚,仔细商讨起克敌方案来。
二人都是百战之将,虽然白天败得有些惨。但这种失败,并没有打掉二人争取胜利的勇气。
蒙古军对付宋军的办法有很多,轻骑冲阵只是其中一种,在战争中后期才变成了最主要的战术。这是因为此刻的宋军精锐尽去,无论装备和士兵训练程度,都已经对蒙古骑兵造不成太大损失。在元宋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宋军战斗力比后期强得很多,弓箭手在军中比例占六成以上,重甲步兵,床子弩队也在军中占很大比例。面对配有远程打击力的宋军,元军通常不会与其正面硬碰,而是采用迂回、或诱敌深入的办法,让宋军自己跳入陷阱。
元军最大的优势在于战马多,具有宋军无法比拟的机动能力。
利用己方机动能力方面的优势,元军可以派一部分士兵凭险与宋军对峙,然后派轻骑迂回包抄到宋军身后,切断宋军的辎重与粮道。被切断粮道的宋军日久自散,无论将领本事再大,也挽回不了败局。
这是经典战法之一。但这个办法对眼前的破虏军无效。阿里海牙和阿剌罕都知道,白天与自己交手的破虏军人数加在一起不超过三万。虽然被这么少人数的破虏军打得大败,让人提起来感觉有些难堪。但二人都坦率地承认,用切断粮道的办法如此少的兵马不现实。并且,以这支破虏军的攻击力,也没有什么险阻,能在他们的火炮攒射前支撑三日。
主动脱离接触,引诱宋军来追,在后撤过程中,将领们控制与宋军的距离,然后突然以骑兵反身回冲,这是破解宋军步、射混编方阵另一个妙法,号称回马枪。阿里海牙想试试,阿剌罕却不同意。从白天对方火炮与步卒配合的娴熟程度上,阿剌罕认为统帅着这支破虏军的将领对战机的把握能力极高,如果彼此之间的距离控制不好,恐怕没等蒙古军反冲,对方的火炮早已轰了过来。
幕僚们提出的第三条策略,就是分兵。以一部人马继续按计划撤向青阳寨,另一部分人马向西北的永春县方向佯动。与己方交战的破虏军兵力少,必然不敢分兵。无论他们追向哪一支队伍,另一支队伍都可以快速扑向他的身后。两支兵马合击之下,破虏军步卒再无力保护自己的炮兵,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好计!明日一早,我撤向青阳,兄去攻永春!”阿里海牙一拳砸在桌案上,差点把放着地图的桌案砸成两段。
“明日且看破虏军动向,若他不来追,你我也不分兵。以免分得早了,被人看出端倪。若来追,你我分兵后退,彼此相距不超过二十里,听到炮响即回扑……”阿剌罕点点头,对阿里海牙的决定表示支持。此时二人手中兵马数量依然将近是敌军二倍,或者可能超过敌军二倍,不再打一次,心里实在有所不甘。
第二天直到下午,斥候才送来破虏军兵出安溪的消息。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大喜,立刻按计划分兵。
张唐得知元军分成了两路,立即停止了前进。在距离安溪城东北二十里的地方扎下了大营。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如意算盘落空,气得半死,只好各自安营扎寨,等待破虏军的进一步动作。
一等,又是一夜。
第三日是个大晴天,一早用罢战饭,张唐即传令拔营,带领第一标和炮师缓缓压向了阿里海牙部。
阿剌罕闻讯大喜,悄悄地调转了队伍方向,一边派出大量游骑兵截杀所有破虏军斥候,一边向破虏军身后扑去。
他不敢让兵马走得太快,他在等,等破虏军的火炮再次轰响。那时候,他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破虏军侧后,将一战而竟全功。
那样,即便在炮击中有所损失,受损失的也只是阿里海牙这个笨蛋。而他阿剌罕,却是力挽狂澜的英雄。当然,如果能再度碰到曾经设埋伏截住他那个破虏军小将更好。阿剌罕希望看一看,此刻自己两万多人马,谁还有本事迎面截住。
“轰!”企盼已久的炮击声终于响起,阿剌罕拔出弯刀,发出一声呐喊,带着骑兵冲上了山梁。
墨绿色的草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阿剌罕的战旗快速在丘陵上挑了起来。距离和时间掐拿得恰到好处,吴希奭的炮师,就摆在距离他二里之外的另一座丘陵上。站在阳光下,阿剌罕甚至看到了炮弹发射时,从炮口部喷射的火光。
朝阳下,阿剌罕如金甲战神般,高高举起了弯刀。无数蒙古、西域和汉军骑士拉着缰绳,等待着弯刀回落的刹那。
雪亮的刀锋此刻是那样的扎眼。
阿剌罕却定格在了蓄势待发的动作中,身边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在他绝望的眼里,看到了护卫在炮群外的那杆大旗,还有大旗下,以逸待劳的三万余将士。
“陈”斗大的汉字随风飘荡。

“对付他们的兵团,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诱入我们预先设好的埋伏圈里,然后用骑兵在近距离发动突然袭击,让他们的炮火无法发挥优势。如果不能伏击,野战中,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用骑兵寻找,清理他们的火炮集群。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找到他们的炮位,我方兵马必须尽可能快地,冲到对方一百步内,进行混战……”
很多年后,在金帐汗国的军事学校,已经到了垂暮之年的客座教授,阿剌罕将军如是讲道。
“为什么我方不用火炮与其互射呢?为什么不可采用传统的驰射与践踏战术?”一个蒙古王公的儿子,站起来不满地问道。
面对华夏诸族联军旺盛的攻势,西域蒙古诸汗国罕见地再次团结在一起,许多有与华夏军队作战经验的老将都被聘请来教授战术。那些诸汗的子孙们,也再次跨上了战马,追忆着父辈曾经的荣耀,试图重振成吉思汗时代蒙古人的雄风。
阿剌罕正是从中原战场上幸存下来,为数不多的老将中间的一位。面对晚辈们无知且自大的提问,老将军脸色变了变,沉吟了很久,才叹息着给出了答案:“第一,我方的火炮,无论数量和射程,都远远不如对方。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我想很简单,因为时代变了,传统已经无法让我们继续生存!”
时代变了,这是他在整个中原战场上经验的总结。而经验的起点,就在安溪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土丘后开始。
阿剌罕趁着第一波正式攻击开始的时候,带领两千精锐轻骑离开了本阵。凭借速度,迂回到敌军的侧后,这是蒙古军的传统战术。从这一传统战术中,还衍生出很多变化。每一种变化都是前人成功经验的总结,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致人与死命。
阿剌罕冲得很快,这是一场遭遇战,宋军火炮还没布置好。如果他能在火炮给自己一方造成大面积杀伤前,找到炮位,将炮手杀死。七万元军将瞬间锁定胜局。在半个多月前,达春元帅就是凭借这一招,击败了萧鸣哲部一万五千精锐。
达春曾经把那一战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远道而来的各位同僚。阿剌罕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自己重复同样一次胜利。但是,他忽略了达春获胜经验中的关键两点,第一,达春是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与萧鸣哲决战,相当于打了一场准备充分的伏击。第二,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萧鸣哲部只携带了二十几门轻型火炮。
而张唐身后,却是一个炮兵师,一个拥有上百门火炮,外加一个护卫步兵团的炮师,即阿剌罕后来所总结的火炮集群。为了有效地给炮师提供支援,张唐甚至把麾下精锐,铁血百夫长王石的第二团留在阵后,作为了后备兵力。
喊杀声震天,阿里海牙用战鼓,督促着麾下将士奋力急行。两万多兵马呈分散队形前进,远远地看上去,就像平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波山洪。而隐藏在战车后的一标破虏军,看上去却像阻挡在山洪前的卵石一样渺小。
前锋距敌一千步,没遭到火炮打击。
前锋距敌八百步,火炮还是没有动静。甚至连对面的破虏军将士都仿佛睡着了的火山般,静静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前锋距敌军五百步,远处举着从崖山之战缴获来的宝贝望远镜观战的阿里海牙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浑浊的汗水从头盔下流,滑过眼睑,在望远镜上的“宝石”片上,留下一道道泥泞的痕迹。
从不洗澡,浑身散发着臭气,体态如恶魔般的他,居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紧张。紧张得直想扯开嗓子,高声狂喊几句。
“大帅!”有亲兵跑过来,用手向安溪城头指了指。
阿里海牙不高兴地侧过望远镜,看到安溪城头,高耸入云的雕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挑起了两面青绿色角旗,一上一下,有节律地晃动。
“派一队骑兵斜插,把雕斗上的南人射死!”阿里海牙大声命令,凭借本能,他感觉到雕斗上的人在向对面的破虏军传递着什么信息。
几十个蒙古射手鱼贯而出,直扑安溪城下。比起两万踏着鼓声前行的大军,他们的声势实在渺小,很快就被淹没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
阿里海牙回过头来,继续观战。鼓声一波波犹如潮涌,元军踩着每一步鼓点,向前缓慢挪动。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不足四百步,双方之间的空气,也压抑得几乎要炸开。与以往的战场不同,这个距离上,居然没看见一些承受不住压力的宋军,射出的零散而无力的羽箭。
破虏军没发一弩一炮,一声呼喊。散发在整个车阵中的,只有一股气,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压迫着元军将士的精神,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感动万分艰难。
三百步,担任先锋的元将史都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从马颈上解下牛角号,放在了嘴边。
“呜―――噜噜噜”凄厉的牛角号从蒙古军中响起,刺破了震天的金鼓。史都旁边,每个亲兵都拿起一支同样的牛角,同时吹了起来。
鼓声嘎然而止。
两万蒙古将士一声呐喊,快步向前奔去。松散的阵型慢慢聚拢,在一个个百夫长的身边,聚拢成一把把尖刀型。
阿里海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麾下的精锐。急若惊马,徐若野狐。一瞬间由徐至急的切换,再加上队形变化,毫无停滞。若非百战之兵,断做不出这种流畅的动作来。
剩下的事,就等看破虏军到底有多大战斗力了。凭以往的作战经验,阿里海牙敢保证,一柱香时间内,他的前锋可以突入破虏军第一垒,将对面看似坚固的防线捅成筛子。
蒙古人是野战之王,没有人敢在野战中与蒙古人争雄。以前的战斗中,破虏军虽然曾经歼灭页特密实部,歼灭索都部,那都凭借的是埋伏和围困,而不是正面接战。阿里海牙心里不认为那是真正的野战。而眼前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双方都没有准备,计谋和策略都无法施展的硬碰。
两百步,手持良弓的北元弓箭手,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对空漫射。长箭呼啸着,发出狼嚎一样的破空声,在蓝天下划了一个整齐的弧面,斜斩入破虏军的马车后。
几面标志着番号的角旗被射烂,旗杆登时变得光突突的,破碎的布条随羽箭带出的狂风飞舞。
“崩,崩,崩”单调的弓弦声缓缓地响起。破虏军开始有组织地用床弩反击,威力强大的弩箭逆风飞来,不时将一个前冲的北元将领推出队列。
但床弩的数量毕竟太少,无法给数万人的冲击,造成任何障碍。
一百七十步,破虏军中也升起了战旗,高耸入云。伴随着火红的战旗,还有一串淡黄色的灯笼,五颗,每一颗灯笼中,都有微弱的火光在闪动。
“他在干什么,大白天点灯笼?”阿里海牙惊讶地想。
仿佛在回答他的疑问,半空中突然滚过一阵闷雷,几百个黑点,带着烟尾,从破虏军战阵后不远方升空,快速飞过战阵,砸在车阵前三百步到六百步之间。
前冲的元军瞬间被黑烟隔成了两段。黑烟中,红色的火点一个个陆续闪亮,每闪起一个,就伴着一声震耳的爆炸。
爆炸声一个挨着一个,已经分不清中间的差别。热浪夹着硫磺的味道涌来,刺得阿里海牙睁不开眼睛。
“对面的破虏军有炮!”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对面的破虏军有几百门火炮,长生天啊,难道你真的抛弃了蒙古人么?”阿里海牙的第二反应是心头传来的一阵刺痛。眼一黑,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几乎从马背上掉下来。
在进攻崖山时,守军的火炮攒射已经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所以,两军交战前,他根本没有抱对面破虏军无火炮助战的侥幸。
但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依旧让他头脑发蒙。
崖山上守军也曾用火炮轰击蒙古人,但他们发出的炮弹稀落而零散,从一千五百步到五百步,几乎每个距离上都有。元军只要不处在炮弹的落点附近,就可以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所以无论守军的火炮如何猛烈,总有人能冲到宋军近前。只要与宋军展开混战,火炮的优势就荡然无存,除非疯子,没有人会把炮弹打在自己的阵地里。
而今天不同。 今天阿里海牙遭遇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疯子在远距离,根本没有利用火炮优势,而是把北元兵马尽数放到了跟在。放任分散成组的元军,再次汇集成阵列。
然后,乱炮突发,同时打在五百步附近这个区域内。
这个疯子,居然不怕炮弹落偏,砸入他自己的本阵。
阿里海牙数不清落下来多少炮弹,但他知道,在被黑烟所笼罩的那个区域内,是七千余即将发起冲击的探马赤军,和三千多手持长矛的蒙古重甲。
双方之间的视线完全被隔断,几匹受惊了的战马嘶鸣着,从浓烟中逃出。空荡荡的马鞍上再没有骑手,拖在一侧的马蹬边,挂着几点黑中透红的黑影,远远地,无法分辨是人体的哪一部分。
第二波雷声接着响起,浓烟将逃脱的战马遮盖在内,爆炸、烟柱、尘沙成了浓烟中偶而能见的全部景色。火光闪起的刹那,未曾出击的士兵们,能看见浓烟里被掀翻在地,绝望而痛苦的同伴。火光消散,一切又被掩盖在浓烟当中。
正为下一波出击做准备的蒙古武士们惊呆了,战马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向后挪动。仿佛一千五百步外爆炸的炮弹,随时会飞过来,落到他们头上。一些弓箭手和长枪手的队形开始发散,有人焦急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希望能听到那个久违的“撤退”二字。
撤退,是蒙古人的耻辱。但在不可预知的力量面前,这样的撤退并不十分让人感觉难堪。
阿里海牙的手按在刀柄上,一根根血管从手背冒了出来。这是他的祖辈,追随着成吉思汗战马时被赐的金刀,还从来没向后指过。阿里海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他想稳住心神,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脏。
第三波雷声响过,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喊杀声从浓烟后透了出来,听上去,居然像隔了几十里般,是那样的渺茫。
阿里海牙知道,那是被炮击隔断在阵前的士兵,正在和车阵后的破虏军激战。他却无法看清战局,只能看见浓烟在眼前慢慢迫近,慢慢扩散。
血和硫磺的味道越来越重,终于有幸存者从浓烟后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元军的本阵跑。一个,两个,三个,更多,浑身上下全是血污,丢了兵器和战马,亡命地跑。
“弓箭手准备!”阿里海牙终于抽出了金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宛若鬼哭,“拦住后退者,让他们分散到侧翼待命。如有不从,杀无赦!”
“杀!”亲兵们习惯性地跟着喊了一声,喊过后,才蓦然发现,大帅这次杀得是自己人,惊讶地彼此护望,把同情的目光看向本军阵前。
几个分不清面孔的士兵互相搀扶着跑了过来,带领弓箭手的千夫长纵马上前拦截,却被溃兵们绕了开去,他再挡,溃兵再绕,再挡,溃兵再绕,根本不能听其阻拦。
“弟兄们,不能冲击本阵,大帅恩准你们去侧面休息。大帅恩准你们,侧面候命!”千夫长带着哭腔喊道。
没有人理睬他,在炮火中逃得生天的士兵们蜂拥从他身边跑过,黑色的面孔上,瞪着茫然的双眼。
千夫长拔刀,砍翻两个,第三个溃兵从天身边绕走,看也不看。终于,他不再砍,不在拦,哽咽着举起了手,挥落。
一排羽箭平射过来,从溃兵中间穿过。然后,又是一排。
跑在最前面的溃兵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楞了楞,不甘心地跌倒。手捂住胸口,血从箭杆处泉水一样喷了出来。
“冲击本阵者,杀无赦!”阿里海牙的亲兵,声嘶力竭地喊道。后续的两千多溃卒听到熟悉的军法,脚步缓了缓,终于有人在鲜血面前醒悟,趔趄着向侧翼跑去。
“来人,给本帅擂鼓!”阿里海牙大喊。
低沉的鼓声在战场上再度响起,带着疯狂,带着一点点绝望。四下寻找退路的士兵们,仿佛突然被人棒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挺起腰,站到了队伍中。
接连后退,几乎冲动本阵的战马也竖起了耳朵,四蹄在地面上来回击打。马背上的蒙古武士手擎弯刀,满脸绝然。
“大汗座下,只有战死的武士!”阿里海牙疯狂地喊道。
“大汗座下,只有战死的武士!”五万多元军,齐声呐喊,喊声穿破硝烟,直送到破虏军阵前。
一个汉军百夫长翻越马车,跳进了破虏军士卒中。他的武技相当出色,几个退避闪躲,逃过了接踵刺来的刀枪。然后反手,将一名破虏军士兵砍翻在地。
刀尖处传来股异样的感觉,百夫长提刀,却发觉无法带动战刀分毫,低头,看见被他砍伤的破虏军小卒,双手死死握着砍破了锁甲的刀刃,对着他,嘿嘿冷笑。
脑后袭来一股凉风,接着,百夫长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失去头颅的身体扑到在地,扑倒在其他士兵的尸体上。
“弟兄们,冲啊,向前冲。冲到他们当中才不会被炸!”万夫长史都大声喊道,督促着麾下的残兵跳入车阵。他在军中的位置靠前,没有被炮弹炸到。身后的惨烈景象,让他对生还倍感绝望。这种绝望的心情,反而成了带领部下血战到底的精神支柱。在他的组织下,万余名没有被炮火波及的元军士卒,拼命靠近破虏军本阵,发动了一波波亡命攻击。
没有队形,不讲章法,却不顾生死。他们在福建杀了太多人,造了太多的孽,没人相信自己落入破虏军手中,还能活着回去。而向后撤,能不能逃过火炮轰击还不一定,即使有幸不被火炮炸死,阿里海牙的军规也不会放过他们。
张唐用辎重车布置起来的车阵并非毫无破绽,卸去战马后的车辕间位置最矮,是车阵的最薄弱环节。十几个探马赤军中幸存下来的骑兵顶着弩箭攒射,纵马跃过了车辕。攻击者中发出一声喝彩,几十个汉军步卒,追随着探马赤军的脚步杀来。依照他们的作战经验,骑兵踏破障碍的地方,绝对是一个缺口,扩大这个缺口,或许能挽救自己的性命。
令他们吃惊的是,几匹战马没有加上速度,而是被人逼着,慢慢地退后,退向了死角和绝地。
一队浑身上下都被铁甲包裹着的重甲步兵,手持长柄大斧,平推了过来。斧斧夺命。骑兵弯刀砍去,在铁甲上溅起数点火星。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两把战斧交叉而来,一斧砍人,一斧剁马。
战马长嘶一声,栽倒。马背上的党项骑兵半空中断为两截。
“步人甲?”跟过来的汉军士卒惊诧地叫道。在当年围攻临安时,他们曾在大宋御林军中见过这种几乎刀枪不入的装备。但在谢太后投降后,没有一个蒙古将军把这些步人甲据为己有。这种重达四十斤的铁棺材根本不适合做战,带着他,以元军的行军速度,没战死,也会被累死。(酒徒注:步人甲,南宋重装步兵的铠甲。史料记载重二十余公斤,浑身上下密不透风。因为过于贵,并且过于重,所以装备军中很少。宋亡后,在库房中被缴获数千副。)
谁料到,张唐攻破临安后,在库房中将这种落伍的铠甲搬了回来。用重甲步兵躲在战车后敌挡轻骑,和火炮集群区域密射一样,是他在两浙新附军身上演练过多次的战法。练熟了后用来对付阿里海牙,立刻收到了成效。
重甲步兵步步进逼,十几名投机的探马赤军被困在车辕旁边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前进,也无法退出。附近的破虏军弩手从容地装弩上弦,把战马上的活靶子射了下来。
“冲啊,大汗在天上看着你们呢!”史都呐喊,奔走,绝望地发起一次次强攻。每一次攻击,都被挡在战车外。
张唐用旗语指挥着军队,从容不迫地将冲上来的元军,一波波打下去,一波波杀死在战车前。
“只有野战中将元军击溃,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从此望你的战旗而走!”百丈岭上,文天祥在给大伙讲解游击战、阵地战和遭遇战要领时,展望将来的战争,曾经这么说过。张唐从那天起,盼望着这一日很久很久。
对面的呐喊声让他很兴奋,无论是史都的呐喊,还是远方传来的高呼,听在张唐耳朵里,都透着同样的绝望。
在野战中,将兵力占据优势的蒙古人打得失去必胜信心的,他可能是行朝入海以来的第一个。
轻轻地拍了拍卫队长的肩膀,张唐向车阵外奔走呼号的史都指了指。卫队长会意,从亲兵中招呼上三个弩手,悄悄地掩了过去。
阳光下,几个亮点闪了闪。
万夫长史都晃了晃,栽下了马背。就在此时,车阵忽然一分,数百个手持钢刀的破虏军士卒冲了出来,在阵前来回几次,将剩下的元军冲了个七零八落。
张唐的目光透过硝烟,锁定在阿里海牙的羊毛大纛上。
大纛下,阿里海牙的已经恨得咬破了嘴角。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输掉,阿剌罕已经出发了近半个时辰,阿剌罕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呜―――呜呜!”突然,几声低沉号角隐隐地从破虏军侧面响了起来。那是蒙古草原上特有的蛮牛才长得出的号角,这韵律,阿里海牙听了一辈子,绝不会错。
“塔里布,金刚奴,你带骑兵做第二队,松散队形,距敌一千步时开始冲击!迟射往来”阿里海当机立断,大声喊道。
“火里胡,扎合尔,你们带所有步卒和弓箭手,在骑兵发动冲击后,快步接近,冲到敌阵百步之内,用弓箭压制对方弩兵,朴刀手上前掀翻战车!”
“博罗罕,跟着我,带领其余所有汉、探马赤军,还有刚才退下来的伤兵,寻机杀上。后退者,死!”
“后退者死!”阿里海牙的亲兵跟着主帅呐喊道,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阿里海牙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是,他们习惯于对主帅寄于无限的信任与服从。
三万多元军开始了新一轮攻击,明知道有可能一去不回,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看着属下舍生忘死的勇敢,阿里海牙骄傲地抬起头,目光看向了被血雾与硝烟染黄了的天空。
他看见西溪城头上光突突的旗杆。不知道什么时候,雕斗上空飘舞着的青绿色角旗,已经被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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