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世之谜,走向文明

枪声中迪阿诺特看见房门大开,一个男人的身影面朝下扑倒在小屋地板上。
慌乱中,法国人又举起枪瞄准了倒在地上的人。可是借着大敞的门射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他看出被他打倒的是个白人——人猿泰山!
迪阿诺特痛苦地大叫一声,向泰山扑过去,在他身边跪下,两只胳膊抱起他的脑袋,呼喊着他的名字。
泰山没有回答,迪阿诺特急忙把耳朵贴到他的胸口,惊喜地发现,心脏还在有力地搏动。
他把泰山小心翼翼地扶到那张吊床上,然后关好房门,并且从里面插好,点着一盏灯,仔细察看他的伤口。
子弹正好打在头顶上,伤口挺怕人,不过,看起来没伤着骨头。
迪阿诺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忙擦掉泰山脸上的血迹。
冷水很快就使泰山苏醒过来,不一会儿他就睁开双眼,用探询的目光惊讶地望着迪阿诺特。
迪阿诺特用布条给他包好伤口,看见泰山已经完全清醒,便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写了一张字条,解释他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还说谢天谢地伤势不算严重。他把字条递给泰山。
泰山看完后,坐在床边,爽朗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他用法语说。因为还没有学会别的表达思想的词汇,只好用英语写道:
“擦破点皮算什么!你要是看了波尔干尼、柯察克,还有特冈兹被我杀死之前,把我伤成什么样子,现在简直该开怀大笑了。”
迪阿诺特把两封信交给他。
泰山读第一封的时候,满脸遗憾的表情。第二封,他翻来复去看了半晌,也没找到该从哪儿拆封,他以前还从来没见过封了口的信。迪阿诺特替他打开,又把信递给他。
泰山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铺开信纸,读了起来。 人猿泰山:
克莱顿先生已经对您允许我们住在您的小屋
的好意表示了感谢。临行之前,让我再次向您致 深切的谢意。
您一直没有露面儿跟我们交个朋友,实在是
一件憾事。我们非常希望能够与作为东道主的您 晤面,并且当面致谢。
还有一个人我愿意向他致谢,可是他没有回 来,尽管我不相信他已不在人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一位超凡脱俗的、了
不起的白人。胸前戴着一个镶着钻石的小金盒。
如果您认识他,可以说他的语言,请代我向他
致谢,并且告诉他,我整整等了他七天。
告诉他,只要他肯来,在美国我的家里,在巴
尔的摩市,他永远是最受欢迎的贵客。
我在小屋旁边的一棵大树下面,从一堆树叶
里发现了您写给我的一张字条。我不知道您怎么
会爱上我,因为您甚至连话也没跟我说过一句。
如果您真的爱我,可就太遗憾了,因为我已经把我 的心献给了另外一个人。
不过请您相信,我将永远是您的朋友。 珍妮·波特
泰山直盯盯地望着地板,整整坐了一个小时。从这两封信看,他们显然不知道,他和人猿泰山其实是一个人。
“我已经把我的心献给了另外一个人。”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么说,她根本就不爱他!她多会装模作样啊!把他引上希望的高峰,又扔进失望的深渊。
不过,也许她的亲吻只是友谊的表示——他对人类的习惯一无所知,无法搞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突然站起来,依照刚学会的礼节,向迪阿诺特道了晚安,然后在珍妮·波特睡过的那张铺了蕨草的床上躺了下来。
迪阿诺特熄了灯,在吊床上躺下。
整整一个星期,除了休息,他们几乎什么活儿也没干。迪阿诺特教泰山法语。到周末,两个人已经能相当自如地交谈了。
有一天晚上,上床睡觉之前,他们在小屋里坐着,泰山突然转过脸问迪阿诺特:
“美国在哪儿?” 迪阿诺待朝西北指了指。
“要在大海上走好几千英里。”他回答道,“问这干嘛?” “我要去那儿。”
迪阿诺特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的朋友。”他说。
泰山站起身,走到一个橱柜跟前,取出一本经常翻阅的地理书。
他翻到一张世界地图,说道: “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请给我解释解释。”
迪阿诺特告诉他,蓝颜色的部分代表地球上所有的水,别的颜色则代表大陆和海岛。泰山让他把他们现在呆着的地方指给他看。
迪阿诺特给他指了一下。 “现在您再给我指一下美国在哪儿。”泰山说。
迪阿诺特用一根手指指了指北美洲。泰山看了,微笑着把手掌放到那一页,“横跨”整个大西洋,连起了两块大陆。
“你看这还算远吗?”他说,“还没出我的手心。”
迪阿诺特一边笑一边心里琢磨该怎样解释才能让他明白地图的含义。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非洲海岸上点了一个点儿。
“这个小点儿在地图上代表的地盘儿,”他说,“不知道比你的小屋在地球上占的面积要大多少倍。现在您该明白我们离美国有多远了吧?”
泰山思索了好长时间。 “有白人在非洲居住吗?”他问。 “有。”
“最近的住在哪儿?” 迪阿诺特在他们北面的海岸线上指了一下。
“这么近?”泰山惊喜地问。 “是的。”迪阿诺特说,“不过事实上并不很近。”
“他们有横渡大洋的大船吗?” “有呀!” “我们明天就去。”泰山郑重宣布。
迪阿诺特又笑着摇了摇头。 “太远了,没等我们走到那儿,就得累死、饿死了。”
“难道你愿意永远留在这儿?”泰山问。 “当然不愿意。”迪阿诺特回答说。
“那么,我们明天就出发。我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儿呆了。是的,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在这儿呆了。”
“好吧,”迪阿诺特耸了耸肩膀,“这事儿我说不清楚了。不过,跟你一样,我宁愿死也不想在这儿再呆下去了。如果你想走,我跟你一起去。”
“就这样决定了,”泰山说,“我明天就出发到美国。”
“可你没有钱怎么去得了美国?”迪阿诺特问。 “什么叫钱?”泰山问道。
花了好长时间,他才弄明白个大概。 “怎样才能弄到钱?”他又问。
“靠干活儿挣呗。” “太好了,那我就干活儿挣。”
“不,我的朋友,”迪阿诺特回答道,“你用不着为钱着急,也没有必要去干活儿挣钱。我有足够的钱够我们俩,甚至够二十个人去美国的。还有足够的钱够一个人过几辈子。一旦回到文明世界,你要什么有什么。””
于是,第二天他们就沿着海岸向北走去,除了卧具、干粮和炊具之外,每个人都挎了一支步枪,带了不少子弹。
那套炊具在泰山看来是最没用处的累赘,便随手扔了。
“可是你必须吃煮熟了的食物,我的朋友。”迪阿诺特劝说道,“文明人是不吃生肉的。”
“等到了文明社会,有的是吃熟食的时间。”泰山说,“我不喜欢煮熟了的东西,把肉的鲜味儿都给破坏了。”
他们向北走了整整一个月,有时候能找到许多食物,有时候却连着好几天挨饿。
他们没碰上当地的土人,也没有遇到野兽的袭击。这趟旅行平安无事,简直是个奇迹。
泰山提出许多问题,学得也非常之快。迪阿诺特教给他又明社会的种种习惯,甚至刀叉的用法。可是泰山经常十分厌恶地扔掉那些没用的玩意儿,伸出黝黑、粗壮的大手去抓食物,像野兽一样用臼齿撕扯着肉。
迪阿诺特便劝他说:
“我在极力教你做一个文明人,你可不能像野兽似的吃东西,泰山。天哪,有身份的人可不能这样,这太可怕了。”
泰山不无羞怯地咧开嘴笑着,拣起刀叉,可是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些玩意儿。
路上他对迪阿诺特讲起他看见水手们埋那口大箱子的事,讲他怎样把它挖出来,藏到猿集合的“小戏台”。
“这一定是波特教授那口装财宝的箱子。”迪阿诺特说,
“真糟糕!不过……你对这事儿当然一无所知。”
泰山想起珍妮给朋友写的那封信——那封他们刚住进小屋时,他偷看的信,一下子明白了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和这些东西对于珍妮的命运意味着什么。
“明天我们就回去取它。”他又郑重其事地对迪阿诺特宣布。
“回去?”迪阿诺特惊叫道,“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经走了三个星期。返回去就意味着再走三个星期。而且,你不是说那个箱子特别重,四个水手才抬得动吗?我们大概花几个月的时间,也没法儿把它抬到这儿。”
“可是,这事非办不可,我的朋友。”泰山坚持着,“你可以继续往文明世界走,我一个人返回去取宝物。我自己走可就快多了。”
“我想出个好主意,泰山。”迪阿诺特高兴地喊道,“我们还是一块儿往前走,等到了最近的一个村落,就租条船,从海路回去取那箱子财宝,这样搬运起来也容易。总而言之,我这个计划又安全,又快,还用不着我们俩分开。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泰山说,“那箱子财宝我们多会儿去取也拿得着。我要是现在去取,一两个月后才追得上你。其实把你一个人丢在路上,我心里也不会安宁。迪阿诺特,有时候看见你显得那么软弱无能,我就奇怪为什么经历了如你所说的那么长久的年代,人类居然没有被消灭?你瞧,老山宝,单枪匹马就能吃掉一千个你这号的人。”
迪阿诺特哈哈大笑起来。
“等你看到我们强大的陆军、海军,繁华的城市,制造机器的大工厂,你就会为你的同类而骄傲了。你就会意识到,是思想而不是肌肉使人类比丛林里那些身强力壮的野兽伟大一万倍!
“只有手无寸铁的单个儿的人才不是任何一头野兽的对手。如果十个人在一起,他们就会把智慧和力量凝聚在一起,反对凶残的敌人。而野兽因为没有理性,永远不会团结起来和人作对。要不然,人猿泰山,你怎么能与野兽为伴活到今天?”
“你说得很对,迪阿诺特,”泰山回答道,“‘达姆—达姆’狂欢节那天,要是柯察克去帮帮塔布兰特,我的小命也就完了。可是柯察克永远不会想到利用这种机会,消灭自己的对手。就是我的母亲卡拉,也不会对某个问题事先作出思考。她只是在需要吃东西的时候,才去吃点什么。即使在食物非常难找的情况下,发现足够吃几顿的东西,她也不懂得把它储藏起来。
“我记得‘搬家’时,她见我总是额外拿着食物,就说我太傻。不过,路上找不到食物时,她还是高高兴兴分享我的东西。”
“这么说,你知道你的母亲,泰山?”迪阿诺特惊讶地问。
“知道。她是个很漂亮的猿,块头比我还大,重量超过我的两倍。”
“你的父亲呢?”迪阿诺特问。
“不知道。卡拉告诉我,他是个白猿,和我一样,身上没有毛。现在我想,他一定是个白人。”
迪阿诺特用专注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他的同伴。
“泰山,”他终于说,“这位卡拉维对不可能是你的母亲。如果有这种事儿——我自然持怀疑的态度——你的性格、气质或者其他方面肯定要从猿身上遗传来一些什么东西。可是你丝毫没有这种遗传的影子。你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而且我得说,你的父母亲一定很有教养,还相当聪明。对于过去,你难道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泰山回答道。
“小屋里有没有什么文字材料,可以告诉我们一点先前主人的经历?”
“除了一个笔记本,小屋里的东西我都读过。现在想起来,这个本子里说的事儿一定是用英语之外别的语言记下来的。也许你能看懂。”
泰山从箭袋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递给迪阿诺特。
迪阿诺特看了一眼扉页,说道:
“这是约翰·克莱顿,也就是格雷斯托克勋爵的日记。他是一位英国贵族。日记是用法语写的。”
然后他就开始谈那本二十年前写下的日记。这本日记详细地记录了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个故事——约翰·克莱顿和他的妻子阿丽丝经历的凶险、艰难和痛苦。从离开英格兰一直记到克莱顿被柯察克打死前的一个小时。
迪阿诺特大声念着。那字里行间浸透了的悲伤和失望,不时让他觉得喉头发紧,哽咽着念不下去。
他不时瞥一眼泰山。这位“人猿”蹲在那儿,就像一尊雕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脚下的那片草地。
只有提到那个小孩儿的时候,日记的调子才不再那样忧伤、绝望。这种变化是他们上岸两个月以后渐渐发生的。
那以后的日记就笼罩着一种淡淡的幸福的色彩,看起来却更让人伤感。
有一段几乎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今天,我们的小男孩儿满六个月了。我正在
写日记,阿丽丝抱着他坐在桌子旁边。他是个快 乐、健康、非常漂亮的孩子。
不知怎地,我好像突然间看见他长大成人了,
代替了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第二个约
翰·克莱顿。他将为格雷斯托克家族增光添彩。
写到这里,好像是为了证明我的预感,为了向
我作出某种保证,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抢过我的
笔,把粘了墨水的手指按在这一页上,留下五个小 小的手指印。
页边的空白上,果然有四个模模糊糊的、极小的手指印,还有半个拇指的印子。
迪阿诺特读完日记以后,两个人默默地坐了半晌。
“啊,人猿泰山,你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迪阿诺特问,“难道这本日记还不能说明你的身世吗?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就是格雷斯托克勋爵!” 泰山摇了摇头。
“日记本里只提到一个小孩儿,”他回答道,“可他早已因为饥饿而死。他的骨架从我第一次走进小屋,直到波特教授把他和他的父母一起理在小屋旁边的海滩上,一直躺在那个摇篮里。
“当然,他就是日记里提到的那个小孩儿。最近我还一直在想,也许那间小屋就是我的出生地,这下子越发糊涂了。现在看,也许卡拉说的是真话。”他很悲伤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迪阿诺特摇了摇头。泰山的结论无法使他信服。他下定决心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因为他已拿到了可以解开泰山生世之谜的唯一的一把钥匙。
一个星期以后,他们俩突然来到一片林中空地。
这处有几座房屋,四周围着结实的栅栏。从他们站着的地方到那道栅栏是一片精耕细作的良田,有些黑人正在田里干活儿。
泰山和迪阿诺特在丛林边儿上停下脚步。
泰山拈弓搭箭,迪阿诺特连忙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泰山?”他问道。
“要是让他们看见,一定会杀死我们的。”泰山回答道,“我宁愿先杀死他们。”
“可这些人也许是我们的朋友。”迪阿诺特说。 “他们是黑人。”泰山答道。
他又拉开了弓。
“你决不能这样干,泰山!”迪阿诺特大声说,“我们不能随便杀人。天哪,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看样子,我带你到了巴黎,得可怜那些冲撞了你的无赖。我的两只手得时时护着你的脖子,免得你上断头台。”
泰山放下手里的弓,笑了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的丛林里就可以杀黑人,在这里却不行。假如公狮子努玛向我们扑过来,难道我还要对它说:‘早上好,努玛先生。努玛太太怎么样?’是吗?”
迪阿诺特回答道:“等到这些黑人向你扑过来再杀他们也不迟。记住,在他们自己的行为证明是你的敌人之前,不要以为谁都与你势不两立。”
“那么来吧,”泰山说,“让我们去迎接死亡吧。”他边说边径直向农田走去,高昂着头,热带的太阳照在他那光滑。黝黑的皮肤上,闪闪发亮。
迪阿诺特跟在泰山身后,他穿着克莱顿留在小屋里的那套破衣服——法国巡洋舰的军官们给了他一套更体面的衣裳。
有个黑人抬起头,猛地看见泰山,尖叫着转身向栅栏跑去。
顿时,那伙园林工人四散逃奔,惊恐的叫声响成一片。可是没等有人跑到栅栏跟前,围栏里走出一个白人,手里提着一支枪,查问引起混乱的原因。
那个人看见迪阿诺特和泰山,立刻端起枪。泰山心里一冷,正要冲过去,迪阿诺特向那个平举着步枪的白人大声喝道:
“别开枪,我们是朋友!” “那么,站住!”
“别动,泰山!”迪阿诺特喊道,“他以为我们是他的敌人。”
泰山收住正要冲上去的脚步,和迪阿诺特一起向门口站着的那个白人走去。
那个人十分惊讶地望着他们,脸上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你们是什么人?”他用法语问道。
“白人。”迪阿诺特回答道,“我们因为迷失方向,在丛林里走了好长时间。”
那人放下手里的步枪,伸出一支手向他们走了过来。
“我是这儿的法国教区神父康斯坦丁。”他说,“见到你们非常高兴。”
“这位是泰山先生,康斯坦丁神父。”迪阿诺特指着人猿泰山说。神父向泰山伸出一只手。迪阿诺特又连忙补充道:“我是法国海军的保罗·迪阿诺特。”
康斯坦丁握住泰山学他的样子伸出来的手。泰山怀着一种渴望和热情,向身材魁梧、面庞英俊的神父瞥了一眼。
就这样,泰山走到了文明社会的第一个窗口。
他们在这儿呆了一个星期。人猿泰山观察力敏锐,又勤于思索,学会了不少人的生活方式。这当儿,黑人妇女给他和迪阿诺待每人做了一套白帆布衣服,这样他们可以体体面面继续他们的旅行了。

他们又走了一个月,来到一条很宽的大河的河口。河岸上有几幢建筑物,泰山看见许多船,许多人,心里又充满了原先在丛林里养成的那种见了人就感到的恐惧。
渐渐地他习惯了文明社会那种奇怪的嘈杂声和古怪的生活方式。没过多久,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穿一身一尘不染的帆布衣服,总爱跟他们说说笑笑的漂亮的法国人,两个月之前,还赤身露体,在原始森林里荡着树枝向他的猎物猛扑,用生肉填饱他那野兽般的肚子。
一个月前,泰山吃饭时还轻蔑地将刀、叉扔到一边,现在却用得像训练有素的迪阿诺特一样潇洒、优雅。
尽管人猿泰山像个机灵的小学生,为了把他改造成一位有教养的文明人,法国人迪阿诺特还是作着不懈的努力,至少要在举止、言谈上让他处处得体。
“上帝在心灵深处把你造就成了一个文明人,我的朋友,”迪阿诺特曾经这样说,“所以表面上,我们也得让他的‘杰作’像个样子嘛!”
他们一到那个小海港,迪阿诺特就给法国政府拍了一个电报,说明他平安无事,并且要请三个月的假,政府批准了他的请求。
他还给银行拍了电报,要他们汇一笔款子,可是要等一个月才能拿到现金。泰山和迪阿诺特都为此怏怏不乐。因为他们没法儿马上租船回到泰山的丛林,取回那箱子财宝。
他们在这个海滨小镇逗留期间,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都把泰山先生看作一个奇人。因为这期间发生了几件在泰山看来简直微不足道的事情。
有一次,一个块头很大的黑人喝多了酒撒酒风,满镇子胡打胡闹,把人吓得胆战心惊。直到“灾星”把他领到正在旅馆走廊里懒洋洋坐着的法国“黑发巨人”面前,他才算清醒过来。
这个黑人手里挥舞着一把刀子,爬上旅馆宽大的台阶,径直向正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喝艾酒的四个人扑了过去。
那四个人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黑人的目光落在泰山身上。
他大吼一声,向“人猿”猛扑上去。四五十个旅客躲在窗户和门后面,探出脑袋,似乎立刻就要目睹这位可怜的法国人被黑人残杀的场面。
泰山嘴角露出一丝搏斗的欢乐经常带给他的微笑,迎战这个黑巨人。
黑人举起刀扑上来的时候,泰山伸出肌肉发达的铁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轻轻一扭,胳膊就断了。那只手像一只破手套,查拉在手腕上。
黑人又痛又吓,酒意顿消。泰山从容落座,那家伙痛得大叫着,发疯似的向土人居住的村庄路去。
还有一次,泰山和迪阿诺特跟几个白人一起吃饭,话题谈到狮子和捕捉狮子上。
他们对兽中之王是否勇敢发生了争执。有的人认为狮子也是地地道道的胆小鬼,另外几个人却说,夜晚当这位密林里的暴君在宿营地周围咆哮的时候,只有把上了膛的手枪握在手里,才能有点安全感。
迪阿诺特和泰山早已约定,对于他的过去守口如瓶。因此,除了这位法国军官知道他熟悉森林里的动物的秉性外,别人一概不知。
“泰山先生还没有发表意见呢。”一位旅客说,“一个像秦山先生这样勇敢的人,又在非洲住过一阵子,想必和狮子打过交道,对吧?”
“打过一点儿。”泰山冷冷地说,“刚好知道,诸位对狮子的判断都有几分道理。不过,人们也许因为只见过上星期胡打胡闹的那个黑人,就以为黑人都是那副样子;或者因为见过一个白人胆小鬼,就说白人都是懦夫。
“先生们,就像我们自己也是各不相同一样,低等动物也是五花八门。今天,我们可能碰上一头胆子小得出奇的狮子,见人就溜。明天我们可能碰上它的‘叔叔大爷’、‘堂兄表弟’,结果朋友们惊奇地说:‘他怎么进了丛林就一去不复返呢?’至于我嘛,一直认为狮子非常凶狠,所以从来不放松警惕。”
最初提起这个话题的人反唇相讥:“如果一个人看见猎物就腿软,打起猎来可就没什么乐趣了。”
迪阿诺特笑了起来,心里想:“泰山会害怕?真是!”
“我不大明白你说的腿软是什么意思。”泰山说,“跟狮子一样,恐惧在不同人的身上有不同的含义。但是对于我来说,狩猎唯一的快乐是,我知道就像我有足够的力量杀死猎物一样,它也有足够的力量伤害我。如果我挎着两只步枪,带上一名炮手,二三十个围猎的助手,去捕捉一只狮子,我就会觉得如探囊取物,打猎的乐趣会随着安全感的增加而减小到最低程度。”
“如此说来,泰山先生情愿一丝不挂,只带一把猎刀去杀兽中之王了?”另处一个人和蔼地,但又不无嘲讽地说。
“还要带一根绳子。”泰山补充道。
恰在此时,远处丛林里响起一声狮子的咆哮,好像在向人们挑战,看谁敢和它较量一番。
“瞧,大显神通的机会来了,泰山先生。”那几个人故意逗他。
“我还不饿。”泰山直截了当地说。
除了迪阿诺特,人们都大笑起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泰山嘴里说的是兽的真理。
“你跟我们大家都一样,根本不敢一丝不挂,光拿一把刀子、一条绳子就去丛林里斗狮子。”那个逗他的人说,“是这样吧?”
“打赌吧,”另外一个人说,“如果你能按我们说好的条件:不穿衣服,只带一把刀子,一条绳子,就能从森林里扛回一只狮子,我出五千法郎。”
泰山瞥了迪阿诺特一眼,点了点头。 “一万!”迪阿诺特说。
“行!”那个人回答道。 泰山站了起来。
“我得把衣服脱在镇郊什么地方,这样,如果天亮了我才能回来,不至于光屁股从大街上走过。”
“你现在不走?”那个打赌的人惊叫道,“要等到晚上?”
“为什么不能?”泰山问道,“公狮子只有夜晚才出来,所以那时去更容易碰上它。”
“晚上别去,”另外一个人说,“我可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你的鲜血。你大白天儿去就够莽撞的了!”
“我现在就出发。”泰山答道,然后便回他的房间去拿猎刀和套绳。
人们跟他一起走到丛林旁边,他把衣服脱在一间小仓库里。
可是,他要往黑漆漆的灌木丛里走的时候,大伙儿都劝他就此罢休,打赌的人更是极力劝他放弃这次鲁莽的冒险。
“我承认你赢了,一万法郎归你。你要去,只能是送死。”
泰山大笑着,眨眼间就消失在密密的丛林中。
人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转身向旅馆慢慢走去。
泰山刚走进密林,便跳上树。他如鱼得水,感觉到一种极大的自由,又一次荡着树枝,在树木间穿行。
啊,这才是生活!他热爱这种生活。文明世界人稠地窄,充满限制,一切都被陈规陋习、条条框框禁锢着,哪能和这里的自由相比!甚至衣服都是个累赘,都惹他讨厌。
他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他忘却了自己曾经是一个怎样的囚徒!
从这里绕到海岸,再向南穿行,很容易就能回到那片丛林,和他那座小屋。
他突然闻见雄狮努玛的味道,因为他是顶风走的。不一会儿,他那双灵敏的耳朵就听见熟悉的、充满弹性的爪子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那个皮毛光滑的巨大的身体从灌木丛中走过时发出的牺牺嗦嗦的响声。
泰山无声无息地向那头毫无戒备的巨兽接近,一直爬到枝叶间一小片月光溶溶的空隙。
然后,他手臂轻扬,套绳一下子就紧紧套住狮子黄褐色的脖颈。就像以前干过上百次那样,泰山把绳子在一根很粗的树枝上挽了个死结;在那头猛兽拼命挣扎着要从套索中挣脱的时候,泰山从树上跳下,又纵身一跃,骑到狮子宽阔的脊背上,照着它的心窝,一口气捅了十几刀。
然后;他脚踏努玛的尸体,扯开嗓门儿,发出吓人的叫喊,“唱”起他那个野蛮部落的凯歌。
一瞬间,泰山站在那里踟躇不前,充满了相互矛盾的感情——对迪阿诺特的忠诚和对自己那片丛林中自由的渴望。最后,是那个姑娘美丽的笑脸和她那温热的唇在他唇上留下的印记,打破了他对往日生活的迷恋。
“人猿”把努玛热乎乎的尸体扛到肩上,又纵身跃上参天大树。
那群人一言不发,在走廊里大约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们试图谈论别的话题,但是总不成功,心里都沉甸甸的,无法把谈话进行下去。
“天哪!”那个打赌的人终于说,“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要带上抢到丛林里把这个疯子找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另外一个人说。 “我也去!我也去!”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就像这个建议把他们从可怕的梦魇中唤醒似的、大伙儿都匆匆忙忙回各自的房间,不一会儿,就全副武装,向丛林进发了。
这时,丛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泰山的叫喊。这群去找他的人里有个英国人,听见这声可怕的吼叫,失声喊道:
“我的天,这是什么声音?”
“以前,我也听过一次这样的叫声。”一位比利斯人说,“那是在一片大猩猩出没的山野。脚夫告诉我,这是一种巨猿杀死猎物后,欢呼胜利的叫声。”
迪阿诺特想起克莱顿曾经和他说过,泰山宣布自己获胜时,就发出这种可怕的叫声,不由得暗暗发笑,尽管一想起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竟出自他的好朋友的喉咙,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种恐惧。
当这一群人终于站在密林旁边,争论一个分配人马的最佳方案时,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不高的笑声吓了一跳。他们连忙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向他们走了过未,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只死狮子。
就连迪阿诺特也大吃一惊。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人决不会这么快用如此简单的武器杀死一只狮子,也不可能扛着这样大的一只死尸穿过树叶交错、藤蔓纠缠的丛林,出现在大家眼前。
大伙儿都围住泰山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而他唯一的回答就是呵呵的笑,表示他的这手绝技不值一提。
对于泰山,这就好比人们因为屠夫杀死一头母牛,就赞美他是个英雄一样地滑稽。因为为了猎取食物,或者保护自己,他经常杀死狮子,这种事儿对于他实在是平淡无奇。可是在这伙习惯围猎的人看来,他确实是个英雄。
至于那一万法郎他当然赢了。迪阿诺将坚持让他把这笔钱一文不少地都拿过来。
对于泰山,这当然是一笔很重要的款子。他刚刚开始认识到这种小金属片、小纸头背后隐藏的力量。他发现人们要想坐车、吃饭、睡觉、穿衣服、喝酒、干活儿、娱乐,甚至想找个遮风挡雨,不让太阳晒的地方,也得掏出这玩意儿,塞到别人手里。
在泰山看来,没有钱显然只有一死。迪阿诺特曾经对他说过,不要为钱的事着急。因为他有两个人也花不了的钱。可是泰山已经懂得了许多道理。其中一条就是,人们看不起那些靠别人施舍过日子的人。
猪狮插曲过后不久,迪阿诺特总算租到一条古老的帆船,准备沿海岸行驶,寻找泰山那个山岬封锁的港湾。
帆船启锚,驶向大海,对于他们俩,这真是一个快乐的早晨。
他们一路平安到达海滩。在小屋前面的港湾抛锚的第二天早晨,泰山又像先前那样“浑身披挂”,向丛林奔去,向猿经常聚集的“小戏台”奔去——财宝就藏在那儿。
第二天下午,他肩上扛着那个大箱子回来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小船驶出港口,开始了向北的航程。
三个星期以后,泰山和迪阿诺特已经是驶往里昂的一艘法国轮船上的乘客了。在里昂小住几天,迪阿诺特便把泰山带到巴黎。
泰山急着要去美国,迪阿诺特却一定要让他先和他一起去巴黎。至于为什么非要先去巴黎不可,他却秘而不宣。
到达巴黎之后,迪阿诺特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泰山去见他的一位老朋友——警察局一位高级官员。
迪阿诺特很巧妙地把话题一点一点地引到时下正流行的一种鉴别罪犯的方法上.那位警官便向颇感兴趣的泰山详细解释起来。
泰山对于指纹这门奇妙的学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他问道:“如果几年以后手上的那层老皮磨掉了,又长出一层新皮,手指上的线条也因此完全发生了变化,先前留下来的指纹还有什么意义呢?”
“指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除了因为受伤,环状的线条和涡形的纹路略有改变外,人刚生下来一直到死,指纹的变化只是大小不同,形状并没有差异。因此,如果一个人两只手的拇指和另外四个指头都留下指纹的话,他的身份就永远难以混淆。”
“这可太奇怪了,”迪阿诺特大声说道,“不知道我的指纹是个什么样子。”
“马上就可以看到。”警官回答。他按了一下铃,叫来助手,吩咐了几句。
那人走出屋,不一会儿又回来,把手里端着的一个硬木盒子放到警官桌上。
“现在,”警官说,“用不了一秒钟,你就能看见你的指纹。”
他从小盒子里抽出一块四方玻璃,一个吸墨水的小玻璃管,和一个胶皮滚子,还有几张雪白的硬纸片。
他在玻璃上面滴了一滴墨水,然后用胶皮滚子来回滚了几次,直到一层很薄的、均匀的蓝色留在玻璃上面。
“把你右手的四个手指放到玻璃上面,这样……,”他对迪阿诺特说,“还有拇指。好。现在再像刚才那样,把手指按到硬纸片上,这儿……再稍稍往右一点。我们必须给大拇指和左手的手指留下地方。好,对。来,再把左手伸过来。”
“来,泰山,看看你的指纹是什么样子。”迪阿诺特对泰山说。
泰山高高兴兴地照做一遍,这当儿问了警官许多问题。
“指纹能看出人的种族特征吗?”他问道,“比方说,光凭指纹,能看出这个人是黑人还是白人?”
“这可看不出来。”警官答道。 “能把猿的指纹和人的指纹区别开吗?”
“这当然可以。因为猿的指纹要比高级动物的指纹简单得多。”
“一个猿和一个人生下的混血儿的指纹能显示出父母双方的特征吗?”泰山继续问。
“可以,我想可以。”警官答道,“不过科学还没有发展到准确判断这种事情的地步。我自己也只对利用指纹鉴别人感兴趣。这一点是绝对准确的。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两个指纹相同的人。也没有两个相同的指纹,除非那是同一个手指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印记。”
“这种鉴别需要很长时间,费很大气力吗?”迪阿诺特问道。
“如果指纹清晰,一般来说用不了多长时间。”
迪阿诺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泰山惊讶地望着,他的本子怎么落到了迪阿诺特的手里?
不一会儿,迪阿诺特就翻到他要找的那页。上面有五个小手指印。
他把本子递给警官。
“你看这几个手指和我的一样,还是和泰山先生的一样,或者完全是另外一个什么人的指纹?”
警官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个倍数很高的放大镜,仔细察看这三种指纹,同时在一本便笺上做着各种记号。
泰山一下子明白了迪阿诺特带他见这位警官的用意。
关于他生命之谜的答案就藏在那些小小的记号里面。
他坐在椅子里,神经十分紧张,身子不由得向前探过去。可是他突然松弛下来,微笑着靠在椅背上。
迪阿诺特惊讶地望着他。
“你忘了,按下这些手印的小孩早就死了。他的尸体在他父亲的小屋里整整躺了二十年。而且从我走进那间小屋,就一直看见那个骷髅在那儿躺着。”泰山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警官惊愕地抬起头。
“您继续鉴别吧,警长。”迪阿诺特说,“以后再给您讲这个故事——如果泰山先生同意的话。”
泰山点了点头。
“可是,你简直疯了,亲爱的迪阿诺特。”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那几个小手指早已埋在非洲西海岸了。”
“这我不管,泰山。”迪阿诺特回答道,“也许有这种可能。可是如果你不是约翰·克莱顿的儿子,你怎么能跑到那片被上帝遗弃的丛林里呢?你该知道,除了约翰·克莱顿。再没有别的白人在那儿留下足迹。”
“你忘了……还有卡拉。”泰山说。 “我压根儿就没去考虑她。”迪阿诺特回答道。
两位朋友走到落地长窗前面,边说话边俯瞰下面那条林荫大道。有一会儿,他们站在那儿直盯盯地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看来鉴别指纹还需要一点时间。”迪阿诺特心里想,转过脸望着警官。
让他十分惊讶的是,他看见警官正靠在椅背上,一目十行地看那个小黑本里写的日记。
迪阿诺特咳嗽了一声。警官抬起头,捕捉到他的目光,举起一根手指,让他别出声儿。
迪阿诺特又向窗外望去,不一会儿,警官开口说话了。 “先生们。”他说。
泰山和迪阿诺特都向他转过脸来。
“这件事显然十分重要。为了准确无误,还得在不同范围内加以比较和鉴别。因此,请你们二位把这些东西都暂时留在这儿,几天之后,等我们的专家德斯库克先生回来之后再作定论。”
“我希望马上就能弄个水落石出,”迪阿诺特说,“泰山先生明天就启程到美国。”
“我向你们保证,两周之内,你就可以打电报告诉他结果。”警官回答道,“现在我还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有点儿像。不过……啊,最好还是留给德斯库克先生解决吧。”
“克莱顿也去了?”坎勒惊叫着,一副懊恼的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很愿意去看看是否已经为你们安排妥当了。”
“珍妮觉得我们欠你的情已经太多了,坎勒先生。”波特教授说。
坎勒正要说什么,书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珍妮推门走了进来。
“哦,请原谅!”她大声说,在门口停下脚步,“我以为就您自个儿在屋,爸爸。”
“是我嘛,珍妮!”坎勒说着站起身来,“你不来和家里人一起坐坐吗?我们正说你呢!”
“谢谢。”珍妮走进来,坐在坎勒为她放好的一把椅子上,“我只是想告诉爸爸,托比明天从学院回来收拾他的书。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爸爸,哪些书秋天以前您不用。您可千万别把整个图书室的书都搬到威斯康星去。上次到非洲,要不是我坚决反对,您不就差点儿把所有的书都搬上船了吗?”
“托比来了吗?”波特教授问。
“来了。我刚从他那儿过来。现在他正和艾丝米拉达在门廊后面大谈宗教信仰呢!”
“啧啧!我必须马上去见他一下!”教授说,“请原谅,孩子们,我马上就回来。”老头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坎勒等老头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之后,马上朝珍妮转过脸来。
“听我说,珍妮!”他开门见山地说,“这件事你还要拖多长时间?你没有拒绝跟我结婚,可你也不把这事儿说定。我明天就要领到结婚证书。这样,在你搬到威斯康星之前,我们就可以悄悄地把婚事办了。这种事儿我不喜欢大张旗鼓。我想你也一定不会喜欢。”
姑娘一下子变得浑身冰凉,但她还是勇敢地昂起头。
“你该明白,这也是你父亲的希望。”坎勒补充道。 “是的,我明白。”
她像耳语似的轻声说。
“你不觉得你是花钱买我吗?坎勒先生。”她终于冷冷地、平静地说,“拿几个臭钱来买我。当然是这样,罗伯特·坎勒。你在我的父亲轻率地作出决定,到非洲找宝的时候,就怀着这种目的借钱给他。而我们这次探险,要不是一些非常微妙和偶然的原因,本来会获得惊人的成功!
“那时候,你——坎勒先生就会惊叹不已。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这次冒险会获得成功。在这方面,你实在是个太精明的买卖人!你借给别人钱去挖莫名其妙的地下宝藏;有了特别的目标,特别的打算就可以放高利贷而不要保证人。哦!好一个好心肠的买卖人!
“你知道,没有保证人比有保证人还更容易要挟波特父女。你知道这是逼我跟你结婚的最好办法。因为你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外人看起来毫无逼婚之意。”
“你还从来没有提我们欠你的那笔钱。换一个人,我或许以为这是一种崇高、慷慨的行为。可是你太高深莫测了,罗伯特·坎勒先生。我对你的理解,比你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如果走投无路,我当然要嫁给你。不过,还是让我们相互之间彻底地了解一下吧。”
珍妮说这番话的时候,罗伯特·坎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等她说完,他站起身,强硬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说道:
“你让我大吃一惊,珍妮!我看,你是太骄傲了。你的话当然不错。我是花钱买你。这一点,我知道,你也明白。但是我以为你宁愿装模作样地把这桩事涂上一层别的色彩;以为你的自尊心和你们波特家的骄傲会阻止你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你是一个被出卖的女人。现在,亲爱的姑娘,随你的便吧。”他淡淡地加了一句,“我一定要娶你为妻。我只对这一点感兴趣。”
姑娘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书房。
珍妮和她的父亲,还有艾丝米拉达到威斯康星州的小农庄之前,没有同罗伯特·坎勒结婚。火车徐徐驶出站台。她冷冷地向罗伯特·坎勒告别。他大声喊,一两周之内,就赶到他们那儿去。
到了目的地,克莱顿和菲兰德先生开着克莱顿新买的一辆大型游览车来接他们。这辆车穿过北面稠密的森林,向小农庄飞驰而去。珍妮姑娘从打童年之后,一直没有再来过这里。
农场的住房建在一块高地上,离佃农的房子几百码远。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克莱顿和菲兰德先生把这几间房子彻底整修了一番。
克莱顿从一座挺远的城市雇来不少木匠、泥水匠、管道工、油漆工。因此,他们到达的时候,这幢原先四壁空空、破烂不堪的房子已经整修一新,变成一座舒适的二层小楼,屋子里还配备了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可能安装起来的种种现代化设施。
“啊,克莱顿先生,你都做了些什么呀!”珍妮惊讶地大声说。她粗略计算了一下,已经明白克莱顿为此花了个少钱,心不由得一沉。
“嘘——”克莱顿忙说,“别让你父亲猜出是怎么回事儿。只要你不告诉他,他永远不会注意到这种变化。我和菲兰德先生刚来这儿时,这幢房子又脏又破,简直没法儿想象让他在这里安家,所以就花几个钱,翻修了一下。珍妮,在我想为你做的事情里,这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为了他,请你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
“可是你知道,我们还不起你这笔钱,”姑娘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我置于这样一种可怕的、受人恩惠的境地呢?”
“别这样说,珍妮,”克莱顿悲伤地说,“如果来这儿住的只是你一个人,请相信,我不会这样干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做,只能有损于我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可是我不能让这个可怜的老头儿住在那样一个破地方。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只是为了他才翻修这座房子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些许的快乐?”
“我相信你,克莱顿先生,”姑娘说,“因为我知道,你的高尚和慷慨足以使你为他去做这些事情。啊,塞西尔,我真希望能报答你的慷慨……像你希望的那样。”
“为什么不能呢?珍妮。” “因为我爱着另外一个人。” “坎勒?” “不是。”
“可是你要跟他结婚了。我离开巴尔的摩之前,他就跟我这样说。”
姑娘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我根本就不爱他。”她几乎是骄傲地说。
“是因为欠了他的钱,珍妮?” 她点了点头。
“那么,难道我就连坎勒也不如吗?我有的是钱,多的是!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要。”他伤心地说。
“我不爱你,塞西尔,”她说,“可是我尊敬你。如果我必须蒙受耻辱,和一个男人做这样一笔交易,我宁肯选择那个已经对他嗤之以鼻的人。我讨厌那个没有得到我的爱情而将我买走的人,不管他是谁。你应该更幸福一些,”她下结论似的说,“独自一人去受用我的尊敬和友谊,而不是得到我,也得到我的轻蔑。”
他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一个星期以后,当罗伯特·坎勤开着那辆颇为豪华的小汽车,趾高气扬地来到这幢小楼前面的时候,威廉·塞西尔·克莱顿——格雷斯托克勋爵心里不由得升起杀机。
一个星期过去了。对干威斯康星小农庄里的每一个人这都是紧张、平淡,而又极其难熬的一个星期。
坎勒坚持珍妮马上跟他结婚。
因为讨厌他那可恨的、没完没了的纠缠,她终于屈服了。
最后说定,第二天,坎勒开车进城,领回证书,再接回一个主持婚礼的牧师。
这个计划一经宣布,克莱顿就打算离开威斯康星州。可是姑娘疲惫的、绝望的目光又使他打消了这个主意。他不能扔下她不管。
也许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极力安慰自己,内心深处却明白,只要有一个火星,他就会和坎勒血战一场,发泄出满腔的仇恨。
第二天一早,坎勒驱车进城。
农庄东面,看得见迷迷蒙蒙的青烟低低地笼罩着森林。那儿起火已经一个星期了,虽然离农庄不远,但是因为一直刮着西风,火势还没有蔓延到他们这里。
大约中午,珍妮出去散步。她不让克莱顿陪她去。她愿意独自走走,克莱顿只好尊重她的愿望。
那幢房子里,波特教授和菲兰德先生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重大的科学问题,艾丝米拉达在厨房里打瞌睡。克莱顿一夜未眠,眼皮子发沉,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东边,团团黑烟向天空升去,突然旋卷着,飞快地向西面飘来。
烟愈来愈近。这天是赶集的日子,佃农们都进城去了,谁也没看见凶恶的火神已经近在眼前。
很快,大火烧到通往南面的道路,切断坎勒的归途。一阵风把森林之火带到北面,然后打了一个转,原地不动燃烧起来,就好像被一只神秘的大手使了“定身法”,定在这里。
突然,一辆黑轿车从东北方向的公路上歪歪斜斜地飞驰而来。
汽车在小楼门前猛地刹车,一个黑头发的大个子从车里钻出来,飞快地向门廊跑去,然后往直冲进起居室。克莱顿还躺在沙发上。黑发人好像吓了一跳,但立刻冲到他的身边,使劲儿摇晃着克莱顿的肩膀,大声喊:
“天哪!克莱顿,你们都疯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大火快把你们包围了!波特小姐在哪儿?”
克来顿跳起来。他没认出这个人是谁,可是明白他说的话,一个箭步冲出走廊。
“斯各特!”他大喊一声;然后又冲回到屋子里,喊道:“珍妮,珍妮!你在哪儿?”
眨眼之间,艾丝米拉达、波特教授和菲兰德先生都跑到这两个男人身边。
“珍妮小姐在哪儿?”克莱顿抓着艾丝米拉达的肩膀使劲儿摇晃着,大声问。
“啊,天哪!克莱顿先生。她不是散步去了吗?”
“她还没回来?”没等艾丝米拉达回答,克莱顿便冲到院子里,别人也都跟着他跑了出来。
“她从哪条路走的?”黑头发的大个子对艾丝米拉达大声叫喊着。
“从那条路。”吓坏了的妇人哭喊着,向南面指了一下。咆哮着的火焰已经在那儿筑起一堵火墙,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让他们都上那辆车,”陌生人对克莱顿喊道,“我开车过来时,看见那儿还有一辆车。把他们从北边那条路送出去。”
“把我的车留在这儿。如果找到波特小姐,我们还用得着它。如果找不到,也就没人需要它了。按我说的去做。”就在克莱顿还犹豫的时候,大伙儿看见这个动作十分敏捷的大个子飞也似的跑过楼房前面那块空地,从西北面钻进森林。大火还没蔓延到那儿。
他每向前跑一步,压在大伙儿肩头的那种巨大的责任感就卸掉一分。他们心照不宣,对这个陌生人的力量充满了信任,都觉得只要珍妮还有救,他就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他是谁?”波特教授问。
“我也不知道。”克莱顿回答,“他喊我的名字,还知道珍妮,一进屋就打听她的下落。他还叫得上艾丝米拉达的名字。”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觉得非常眼熟,”菲兰德先生大声说,“可是,我的天!以前我可绝对没有见过他。”
“啧啧!”波特教授又大呼小叫起来,“太奇怪了!会是谁呢?为什么他一去找珍妮,我就觉得我的女儿有救了呢?”
“我也没法儿告诉您这是怎么回事儿,教授,”克莱顿很严肃地说,“可我知道,我跟您一样,也有这样一种奇怪的预感。”
“快上车吧!”他喊道,“我们必须赶快逃出去,要不然就困在这一片火海里出不去了!”听了他的话,大伙儿都匆匆忙忙向克莱顿那辆汽车跑去。
珍妮准备回家的时候,惊恐地发现,森林大火升起的黑烟已经离她很近。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慌乱中发现,熊熊燃烧的火焰很快便切断了她和农庄之间的小路。
她被迫钻进稠密的灌木丛,试图绕过大火,从西面回家。
没过多久,她就看出,这种努力显然徒劳无益。唯一的希望就是再退回到大路上,向南,朝小城的方向逃生。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上了大路。就象先前大火切断地前进的路一样,这段时间已经足以切断她的退路了。
沿着这条路没跑几步,她就惊恐地站住。眼前又出现一堵火墙!大火已经向南伸出一条距离这场灾难的发源地足有半英里长的“手臂”,把细长的路紧紧搂在怀里。
珍妮明白,想从灌木丛里开路逃生还是全然无用。她试了一次,已经以失败告终。现在她意识到,南边和北边的大火很快就会汇合,连成一片火海。
姑娘在大路上十分镇定地跪下,祈求上帝给她力量,勇敢地面对这可怕的命运;祈求父亲和朋友们死里逃生。
突然,她听见森林里有人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珍妮!珍妮·波特!”
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但清晰而有力。
“我在这儿!”她大声喊道,“在这儿,大路上!”
然后,她看见大树的枝叶间,一个身影像松鼠一样飞快地窜了过来。
这时风向改变,刮来一团浓烟,把他们都罩在里面,那个向她“飞”过来的身影也完全隐没了。突然,她觉得有一只强壮的胳膊搂住她的腰肢,眨眼间,她已经腾空而起,只觉得热风扑面而来,不时有树枝擦身而过。
她睁开一双眼睛。 脚下是灌木丛和黄土地。 四周是大森林波浪般起伏的树叶。
那个巨人般的男子抱着她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珍妮觉得她又在重温非洲丛林里的那场旧梦。
啊!如果他跟那天抱着她飞也似的穿过枝叶纠缠、草木青葱的丛林的“森林之神”是同一个人,该有多好!不,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有劲儿,这样灵活,去做现在这个男人正做的事情?
她朝那张紧挨着她的脸偷偷瞥了一眼。啊!正是他!珍妮又惊又喜,一刹间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的‘森林之神’!”她喃喃着,“不,我一定是神志昏迷了。”
“不,我是你的‘森林之神’,珍妮·波特。你的野蛮的原始人从非洲丛林远道而来,与他的爱人——那个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相认来了!”他几乎是凶狠地说。
“我不是从你身边逃走的。”她轻声说,“大伙儿等了你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我只得跟他们一起离开丛林。”
现在他们已经冲出火海,泰山带着珍妮又回到那片空地。
他们肩并肩向农庄走去。风又改变了方向,大火趁势杀了一个“回马枪”。再这样烧上一个小时,这场森林大火就该熄灭了。
“你为什么没有回去?” “我服侍迪阿诺特来着。他受了重伤。”
“啊!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她大声说。“他们说你跑到黑人那儿去了,说你是他们的人。”
“你不信他们的话,是吧?珍妮。”他大笑着。
“当然不信……啊,我该怎样称呼你?”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初次相识时你就该知道,我是人猿泰山。”他说。
“人猿泰山!”她惊叫道,“这么说,我离开小屋时答复的那封情书,是你写的?”
“是的。你以为会是谁写的呢?”
“不知道。但我决没有想到会是你写的。因为人猿泰山能写英文,你却对哪种语言都一窍不通。”
他又大笑起来。
“说来话长。我不会说话,可是能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不过,现在迪阿诺特把事情越发搞糟了。他没教我讲英语,却教会我说法语了。
“快走!”他又说,“上我的车。我们必须追上你的父亲。他们在前面,离我们不会太远。”
他们坐着汽车飞驰而去。他说:
“你在给人猿泰山写的那封信里提到你爱着另外一个人。这么说,这个人指的就是我?”
“是指你。”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可是在巴尔的摩——哦,你让我找得好苦——人们告诉我,现在你也许结婚了。他们说,有个叫坎勒的人已经来和你举行婚礼来了。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 “你爱他吗?” “不爱!” “你爱我吗?” 她把脸理在一双手里。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我没法儿回答你的问题,人猿泰山。”她哭着说。
“你已经回答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你根本就不爱的人?”
“我的父亲欠他的钱。”
泰山突然想起他以前读过的那封信。那时候,对这个罗伯特·坎勒和信中暗示的麻烦事儿他都无法理解。
他笑了。
“如果你的父亲没丢那箱子财宝,你就用不着非得跟这个叫坎勒的人结婚了吧?”
“我可以请求他解除婚约。” “他要是拒绝呢?”
“那就不好办了。因为我答应过人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汽车开得飞快,在高低不平的大路上颠簸着。大火又在他们的右侧烧了起来。风向一变就会猛扑过来,连这条逃路也切断。
他们终于冲出危险区,泰山减低了车速。
“假如我去请求他呢?”泰山大着胆子问。
“他当然不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请求,”姑娘说,“特别是一个自个儿想得到我的陌生人。”
“特冈兹当年不也一样。”泰山龇开牙笑了。
珍妮打了一个寒战,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坐在她身边的这个“巨人”。她明白,他指的是为了保护她而杀死的那只巨猿。
“这儿可不是非洲丛林,”她说,“你也不再是个野蛮人了。你是个文明人,而文明人不能残酷无情地杀人。”
“在内心深处我依然是个野蛮人。”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珍妮,”泰山终于说,“如果你自由了,跟我结婚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他耐心地等待着。 姑娘极力理清自己乱无头绪的思想。
对于坐在她身边的这怪人。她都了解些什么?他对于他自己又都知道些什么?他到底是谁?他的父母亲是谁?
啊,他这个名字就表现了他那神秘的出身和野蛮的生活。
他实际上没名没姓。和这样一个森林里的流浪汉生活在一起,她会幸福吗?他从小生活在非洲茫茫林海的树顶之上,和凶狠的类人猿一起打斗、嬉戏,从刚刚杀死的猎物还颤动着的肚子上撕扯着“食物”,用有力的牙齿大嚼生肉。在同伴们号叫着你争我抢的时候,他却捧着他那份“美味”溜之乎也。和这样一个人结为夫妻,能找到什么“共同语言”吗?
他能提高她的社会地位吗?她能忍受跟着他“一落千丈”吗?这样一种可怕的结合,双方能有幸福可言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是怕我伤心?”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珍妮悲伤地说,“我连我自己的思想也理不清楚。”
“这么说,你不爱我?”他问道,声音显得很平静。
“别问找。没有我,你会更幸福。你永远不会适应人类社会的种种清规戒律、传统习俗;文明会使你不堪忍受,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怀念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而那种生活,我也无法适应,就像你无法适应我的生活一样。”
“我想,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很平静地说,“我不会强迫你的。因为我情愿看着你幸福,而不想只顾自己的幸福。现在我已经懂得,和一个……猿生活在一起,你是不会快活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别这样说,”她反对道,“你还不理解我的意思。”
她还没把话说完,一个急转弯便把他们带进一个小村庄。
克莱顿的车停在那儿,从农庄里逃出来的几个人都站在汽车四周。

迪阿诺特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蕨和茅草铺成的松软的“床”上,头顶是一个用树枝搭成的“A”字形小窝棚。
脚那头是窝棚的出入口,从那看得见一片如茵的草地,再往前是稠密的参天古树筑成的“铜墙铁壁”。
他身体虚弱,浑身疼痛,等到完全清醒过来,越发觉得许多处伤口都钻心地痛。因为遭了毒打,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也都隐隐作痛。
甚至转一下脑袋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他只好闭上一双眼睛,一动不动躺了好长时间。
他极力想把自己失去知觉以前所经历的这场凶险理出个头绪,希望推断出现在到底在哪儿。她不知道是和朋友们在一起,还是又落到了敌人手里。
他终于想起木本加的村子里那可怕的情景,后来又想起那个奇怪的白人。想起他就是在他的怀抱里失去知觉的。
迪阿诺特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他看不见也听不出周围有一点点人类存在的迹象。
丛林里那种永无休止的嗡嗡声——那是千万片树叶发出的牺牺嗦嗦的响声,昆虫营营嗡嗡的叫声,跟小鸟的鸣啭,猴子的尖叫,混合成一种奇妙的、给人以慰藉的低沉的颤动。就好像他躺在离这个神秘世界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听见它那模模糊糊的回声。
渐渐地,他又安安静静地入睡了,直到下午才醒来。
他又一次体验到早晨醒来时那种奇怪的、迷惑不解的感觉。不过这一次,他很快就回想起刚刚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他向窝棚出入口张望着,看见有个人正在草地上蹲着。
他那宽阔的、肌肉发达的脊背正对着他。不过看得出,皮肤是棕褐色的。迪阿诺特明白这是个白人,不由得舒了口气。
法国人轻轻地喊了一声。那个人转过脸,站起身,走到窝棚跟前。他那张脸非常英俊。迪阿诺特心里想,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英俊的一张面孔。
他弯腰钻进窝棚,爬到这位身负重伤的军官旁边,把一只凉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迪阿诺特跟他说法语,可他只是摇头。对于这位法国人,这可太糟了。
迪阿诺特试着讲英语,可这个人还是摇头。他又讲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德语,结果都让人泄气。
迪阿诺特知道一点儿挪威语、俄语、希腊语,还结结巴巴能讲几句西非海岸黑人部落的土语。可是这个人对所有这些语言都一无所知。
看过迪阿诺特的伤口之后,他离开窝棚又不见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采回些野果,还用一个像葫芦似的东西提回些水。
迪阿诺特喝了水,吃了一点儿野果。他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发烧。他又试着跟这位奇怪的“看护”说话,结果还是难随人意。
突然,那个人急急忙忙钻出窝棚,不一会儿又钻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块树皮。最让人惊奇的是还有一支笔。
他蹲在迪阿诺将身边,在树皮光滑的那面写了起来,然后递给法国人。
迪阿诺特惊讶地看到,那是用清晰的英语印刷体写下的一行字:
我是人猿泰山。你是谁?你懂这种语言吗?
迪阿诺特抓过铅笔,刚想写字,又停了下来。他想,这个怪人既然能写英语,显然是个英国人了。
“是的,”迪阿诺特说,“我能读懂英语。我还能讲英语。我们可以谈话了。首先让我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可是那人只是摇头,用手指着铅笔和树皮。
“天哪!”迪阿诺特大声说,“你既然是英国人,怎么不会讲英语呢?”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大概是个哑巴,也许又聋又哑。
于是迪阿诺特用英语在树皮上写了这样几句话:
我是保罗·迪阿诺特,法兰西海军中尉。谢谢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救了我的命,我的一切都
属于你。请问,你为什么能写英语,但不会讲英 语?
泰山的回答越发使迪阿诺特陷入迷茫之中:
我只会讲我们部落的语言——柯察克管辖的
巨猿部落。还会说一点点大象坦特的话。狮子努
玛和丛林里别的野兽的话我也听得懂。我还从来
没有和人讲过话,除了有一次靠打手势跟珍妮·波
特“说”过点什么。我是第一次和我的一个同类用 笔交谈。
迪阿诺特看了大惑不解。这桩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完全长大了的成年人,竟然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话。而更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读能写。
他又看了一遍泰山写下的那几行字:“除了有一次……跟珍妮·波特……”这不正是被一只大猩猩劫持到丛林里的那位美国姑娘吗?
迪阿诺特突然心头一亮:这么说,他就是那位“大猩猩”了?他抓起铅笔写道:
“珍妮·波特在哪儿?” 泰山答道:
“她已经回到住在人猿泰山那间小屋里的亲人们那儿了。”
“这么说,她没有死?她上哪儿去了?她出什么事儿了?”
“她没有死。特冈兹要抢她为妻。可是人猿泰山从特冈兹手里救了她,而且在他没有伤害她之前就杀了他。
“丛林里没有谁能打过人猿泰山,也没有谁能活着逃出他的手心。我就是人猿泰山——伟大的杀手。”
迪阿诺特写道: “我真高兴,她平安无事。我写字很困难,让我休息一会儿。”
泰山又写道: “是的,休息一会儿。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你的同胞那儿去。”
迪阿诺特在蕨草铺成的松软的“床铺”上躺了好多天。从第二大起,他就开始发烧。迪阿诺特想,一定是伤口感染了。他明白,他是非死不可了。
后来他突然想出一个主意,而且奇怪自己为什么先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叫来泰山,打手势说要写字。泰山拿来树皮和铅笔。迪阿诺特写道:
“你能去把我的战友领到这儿吗?我写一个条,你可以拿着去找他们。他们会跟你来的。”
泰山摇了摇头,拿起铅笔写道:
“第一天我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我不敢离开这儿。巨猿们经常来这里。如果他们发现你一个人在这儿,而且身受重伤,就一定会杀死你的。”
迪阿诺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当然不想死。但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因为体温越来越高。这天夜里,他失去了知觉。
整整三天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泰山守在他的身边,给他清洗伤口,用凉水擦头和手。
高烧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第四天,迪阿诺特的体温正常了。可是他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儿,而且非常虚弱。得靠泰山扶起来,才能从葫芦里喝点水。
迪阿诺特发烧不像他自己想的那样是因为伤口感染,而是得了白人在非洲丛林里常得的一种疾病。得了这种病,要么死,要么就像迪阿诺特现在这样,突然退烧。
两天之后,迪阿诺特已经能在“小戏台”蹒跚着走路了。泰山有力的胳膊搀扶着他,免得他摔倒。
他们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泰山找到一块光溜溜的树皮,好用它“谈话”。
迪阿诺特先写: “我该怎样报答你?” 泰山答道: “教我讲人类的语言。”
迪阿诺特立刻开始教他说话。他先指一指某个熟悉的东西,然后用法语重复几次,讲出它的名称。他觉得教泰山讲法语最容易。因为他自个儿学得最好的当然还是法语。
对于泰山这当然无所谓。他分不清什么法语、英语。因此,当他指着写在树皮上面的“男人”这个词时,迪阿诺特就教他念homme。他还用同样的方法教他把“猿”念成法语的singe,把“树”念成arbre。
泰山如饥似渴地学习,只两天就会念不少法语单词,而且可以说些像“那是一棵树”“这是一株草”“我饿了”之类的简单的话。可是迪阿诺特发现在泰山已有的英语基础之上,很难教他掌握法语的句法结构。
这位法国人用英语写下些简短的课文,然后让泰山用法语来念。但是因为这样逐字逐句直译出来的法语文理不通,常常把泰山搞得自己也不知所云。
直到这时,迪阿诺特才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可是让泰山把已经学会的东西全扔了再重新学,又谈何容易。特别是他们很快便到了可以互相谈话的地步,再纠正实在是太难了。因此,只好“将错就错”。
迪阿诺特退烧第三天,泰山就写条子问他,是不是已经恢复得可以让他背着回那座小屋。因为泰山跟迪阿诺特一样急着回去,他渴望再见到珍妮。
这几天,因为思念珍妮,他呆在这位法国人身边确实度日如年。但他还是发扬了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一直捱到这一天。可以说,这几天他所表现出的祟高品德,比他冒险从木本加的毒手之下救出这位法国军官的英雄行为还要光彩夺目。
迪阿诺特太愿意赶快踏上归途了。他写道:
“可是你无法一路上都背着我走过密密的丛林。” 泰山大笑起来。
“笑话。”他说。听到经常从泰山嘴里说出来的这个“口头禅”;迪阿诺特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们出发了。迪阿诺特和克莱顿、珍妮一样,都为这位“人猿”神奇的力量和灵活而震惊。
下午三时左右,他们便到了那片空地。泰山从最后一棵树上跳下来的时候,一颗心激烈地跳荡着。希望马上见到珍妮。
可是小屋外面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尤其让迪阿诺特困惑不解的是,巡洋舰和“阿罗号”都已经不在港湾里了。
海滩上一片荒凉和寂寥。这种气氛在泰山和迪阿诺特向小屋走去的时候,突然笼罩了他们的心。
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可是没等推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便都明白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泰山拉开门闩,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眼前出现的正是他们最怕看到的情景——小屋空无一人。
两个男人转过脸,相互凝视着。迪阿诺特明白,一定是战友们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是泰山一心只想着那个曾经爱他、吻他的女人,认为珍妮是在他服侍他的一位同胞时,从他身边溜走了。
一种巨大的痛苦涌上心头。他真想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到密林深处找他的部落,永远不再见到任何一个同类。他也不想再回这间小屋。他要把它,连同他在这里萌生的寻找同类,并且使自己成为他们当中一员的巨大希望永远埋葬。
至于这位法国人迪阿诺特又算得了什么!他可以像秦山那样去生活。泰山再也不想看见他了。他要从所有能让他想起珍妮的事物中走开!
就在泰山站在门槛儿旁边痛苦思索的时候,迪阿诺特走进小屋。他看见战友们在这里留下许多能够使生活聊以维持的东西。他认为巡洋舰上的许多东西:一套军用炉灶,一些炊具,一支步枪,许多弹药,罐头食品,毯子,两把椅子,一张帆布吊床,还有一些书和刊物,大多数是美国出版的。
“他们一定要回来。”迪阿诺特心里想。
他走到约翰·克莱顿许多年以前做的那张书桌跟前,看见上面放着留给人猿泰山的两封信。
一封出自男人道劲有力的手笔,没有封口。另一封则字迹娟秀,似女人所为,而且封了口。
“这儿有你的两封信,人猿泰山。”迪阿诺特边喊边向门口转过脸,可是已经没有了同伴的踪影。
迪阿诺特走到门口,向外面张望,还是没有看见泰山。他大声呼喊,没人回答。
“天哪!”迪阿诺特惊叫着,“他离开我走了。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自己又回丛林里去了。”
他慢慢想起他们发现小屋空无一人时,泰山脸上那副表情。那是猎人在被他蛮横地打倒的鹿的眼睛里看到的神情。
迪阿诺特意识到泰山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可是这打击从何而来?他无法想象。
经历了疾病和忧伤的残酷折磨,迪阿语特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十分虚弱,现在向四周张望着,寂寞和恐惧又开始侵蚀他的神经。
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扔在这可怕的海滩上,永远听不见人的声音,看不见人的面孔,总是提心吊胆害怕野兽和更为可怕的野人的袭击——一句话,成了寂寥和失望吞噬的猎物,这实在太可怕了!
海滩东边,人猿泰山穿过丛林的“中间地带”,飞快地向他的部落奔去。他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顾一切地奔跑。他觉得简直从自己的身体里飞了出去。就像一只受惊的松鼠,发疯似的穿过森林,希望从自己的思想之中逃走。可是不管跑得多快,他还是逃不脱思想的网络。
他从一只动作舒缓而轻松的狮子身边掠过。这只母狮子跟他走的方向完全相反。泰山想,它一定是去小屋的。
要是山宝真去那儿,迪阿诺特该怎么办呢?还有大猩猩波尔干尼也可能去袭击他。公狮子努玛,或者凶残的席塔也都会成为他的对手。
泰山停止“飞翔”。 “你算什么呀?泰山!”他大声责问自己,“是猿还是人?”
“如果是猿,你就按猿的原则办事,只要心血来潮,就可以云游四方,把自己的同胞丢在丛林里,让他一个人去死。”
“如果是人,你就应该保护你的同胞,不应该因为被别人抛弃,就也抛弃别人。”
迪阿诺特关上门。他非常紧张。甚至勇敢的人——毫无疑问,迪阿诺特非常勇敢——有时候也会因孤寂而害怕。
他在一支步枪里压上子弹,放到可以随手拿到的地方,然后走到书桌旁边,拿起那封写给泰山的没有封口的信。
也许信里会提到他的战友们只是暂时离开海滩,因此看一看或许算不上违犯道德。这样想着,迪阿诺特从信封里抽出信纸,读了起来。
人猿泰山: 感谢您允许我们在您的屋子里小住。十分遗
憾,您没能赏光让我们一睹尊容,并且当面致谢。
我们没有损坏您的任何东西,还留给您许多
用具。它们可以帮助您在这座孤寂的小屋里生活 得更舒服、更安全。
如果您认识那位奇怪的白人,并且能和他谈
话,请代我们向他致以深切的谢意。他曾多次救
了我们的性命,并且给我们送来食物。
我们马上就要启航,再也不回来了。但我们
希望您和另外那位丛林朋友知道,我们将永远感
谢您为登上这片海滩的陌生人所做的一切。二位
如能给我们报答的机会,我们定将加倍回报。 非常尊敬您的 威廉·塞西尔·克莱顿
“再也不回来了!”迪阿诺特喃喃着,面朝下扑倒在那张吊床上。
一个小时以后,他突然站起来,紧张地谛听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进屋!
迪阿诺特抓过那支装了子弹的枪,平举起来。
暮色渐浓,小屋里面很暗。可是迪阿诺特看见门闩正被轻轻地拨开。
他吓得毛发倒竖。
门轻轻地打开了,从那条窄窄的门缝望出去,看见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
迪阿诺特瞄准那条门缝,扣动了板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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