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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彦冲见杨应麒拦了自己的话,虽是异姓兄弟脸上也不免一黑,他没有说话,但看到那神色连陈正汇也不禁为之胆寒,杨应麒却还是站了出来,直视折彦冲道:“大哥,你真的要打?”
折彦冲不回答,仿佛认为这是句废话,杨应麒继续说道:“这场仗能不能打赢是一个问题,大哥和六哥认为我们能够大胜,我却比较保守,认为时机未到,但我也不敢说我的主张一定是对的。可是大哥,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毕竟这一仗打下来,无论谁输谁赢都将是千万人头落地,就算我们真能打赢,是否也该想一想这样值不值得,想一想有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毕竟,赵宋不是漠北,不是契丹,不是女真,赵构这几年做得不错,江南的百姓过得也还可以,若我们就此起衅,就算胜了,大义也不见得会在我们这边。”
萧铁奴听到大义两字就想冷笑,但一眼瞥见折彦冲越来越显得深邃的眼睛,话到嘴边便吞了回去。屋内虽站着许多人,但此刻却仿佛只有折彦冲与杨应麒两个是存在的。
“应麒,”折彦冲开口了,用几乎从来没有对杨应麒用过的语气对杨应麒说:“如果这场仗我认为势在必行呢?”
“我不会退让的。”杨应麒道:“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不是用百姓的性命来换取政府的威严。我身居相府,为百官之首,在这一点上不能退让。”
折彦冲道:“你说的没错,但有些事情现在不做,只会给将来留下更大的祸端,会给百姓带来更多的危害和痛苦。这就叫长痛不如短痛!”
杨应麒道:“但我还是认为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折彦冲问:“是什么?”
杨应麒闭上了嘴,折彦冲道:“你觉得有办法,但你还没想到,是吧?”杨应麒道:“是。”
折彦冲笑了,那不是微笑也不是冷笑,他和杨应麒的合作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从年幼到年长,从弱小到强大,经历了几次的大起大落,在最危险的时候甚至都曾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两人对对方的熟悉,甚至还超越了对自己的了解,有很多话本来也不需要说这么长,常常只需一个颜色便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但今天两人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与其说是辩论不如说是表态。
“应麒,”折彦冲道:“你心里的想法,我明白。我知道你珍惜羽毛,我知道你想做好人,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有很多并不是一味好人就能做成的。好吧,既然你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头,那这次坏人就由我来做。”
杨应麒忍不住全身一震,有些结果他虽然已料到很可能会发生,但仍然希望折彦冲能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但现在他却忽然发现自己所担心的事情也许会比预料中发生得更早!
折彦冲的眼光已不在杨应麒处了,他面向群臣,说道:“南征的事情我们既已议定,这个大方向就不再更改!今后群臣也不得再议!要议,就议如何打好这场仗!这是接下来大汉所有事情的中心!不过我们要打赢这场大战争,需要相府、枢密紧密配合,但是丞相反对此事又不肯退让,他不配合,我们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法做!大汉不能因为他一人而停滞不前,所以今日我就行罢相之权,免去杨应麒一切职务!”
群臣方才虽然都想杨应麒可能要糟,却也不料折彦冲会发作得这么快这么厉害!一闻罢相之言屋内无不耸动,陈正汇出列跪请道:“陛下!请收回成命!”
刘锜亦要出列,还没开口已被折彦冲以眼光阻住道:“你不要开口!别忘了你是武将!”刘锜左脚抬了半步,便暗叹一声缩了回去。
折彦冲对陈正汇道:“你的请求我不准,退下!”
陈正汇又叫道:“陛下!请收回成命!” 折彦冲又喝道:“退下!”
陈正汇第三次叫道:“陛下!请收回成命!”
陈显张浩等见折彦冲怒色将发,忙一起上前道:“陛下息怒!”陈显道:“丞相无过,陛下因一议而罢之,是否太过仓促?”
折彦冲道:“大事当前,君相不可不协,文武不可不调,如今杨应麒既不愿协助我,又与枢密不调,若由他再居相位,徒增朝廷混乱,误国家大事!”
张浩道:“但丞相毕竟无过。”
折彦冲道:“丞相之职,是无过的人便做得的么?丞相是职位,又不是爵位,爵位因功而立,因过而免,职位因势而立,因势而免——你身为副总理大臣难道连这一点也弄不清楚么?这次罢免杨应麒不是因为他有过,是因为他不合适!”
陈显和张浩一时无语,陈正汇道:“陛下……”折彦冲截断道:“你若有道理就讲来,若是要求情就给我住口!你是副总理大臣,我要罢免宰相你没有封驳之权!若再无理纠缠,我便治你越职之罪!”
陈正汇被折彦冲言语窒住,一时说不出有力的话来,折彦冲从几个副总理大臣身上看过去,从陈正汇身上移开,便落在韩昉身上,韩昉心中正窃喜,折彦冲却又将眼睛移开,最后落在陈显身上,说道:“新丞相确立之前,相府暂以副总理大臣陈显为首。陈显!”
陈显行礼道:“臣领命。”
折彦冲道:“你为积年老臣,深通吏道,自今日起暂替杨应麒掌管相府。新的总理大臣任命之前你要做好两件事情,第一件是统领百官处理好日常政务,第二件是主持廷推,按制举出新总理大臣候选人来。领命吧!”
陈显领命之后,整个会议便告结束,他率领相府诸大臣送折彦冲、萧铁奴和刘锜诸将出门,回来时见杨应麒已不在了,屋内只剩下几个副总理大臣,韩昉患得患失,陈正汇忧愤交加,郭浩张浩沉默不语,陈显心想:“这当口,说多错多。”便道:“诸位,老朽虽不称职,但皇命既下,只好老着脸皮尸位素餐几天了。今日陛下忽然罢相,朝野闻讯势必哗然,我等身为相府重臣需得示之以宁静,一切如常,方能安抚人心。”
陈正汇虽然不满,但他毕竟是历练多年的人,尚能保住理性,张浩见陈显言语得体在理,便帮着道:“陈老所言甚是。”又道:“陈老,如今咱们几个就以你为首,这接下来的事你就安排吧。”
陈显抚了抚胡须道:“一动不如一静,日常公务,仍如往昔。我料此讯传开以后都中必有一番喧闹,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待得大伙儿都冷静了下来,再着手廷推之事,各位以为如何?”
张浩首先赞成,韩昉陈正汇亦觉可以,当下由当值的张浩留驻相府,其他副总理大臣都散了。
陈显回到家中时消息尚未传出,他也不多言,自回房中读书,到傍晚时分忽有大大小小的官员、代表前来求见,陈显告了病,一概婉拒。这一日陈楚在外风流,本来已告诉管家自己今夜不回来了,但到了晚间忽然回府来见陈显,惊问道:“爹爹,真的罢相了?”
陈显眼不离书,若无其事道:“连你都知道了,那还有假的?”
陈楚吐了吐舌头道:“好厉害!说罢就罢,连半点征兆都没有!”
陈显将书一放,冷笑道:“怎么没征召!之前种种,哪件事不是为了今日!”
陈楚道:“那个我也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杨元帅才走了几天啊!”凑了上来道:“老爹,听说丞……那七将军一罢相,你就扶正了,恭喜,恭喜。”
陈显拍了他的脑袋一下道:“别给我胡闹!这当口,谁代理这个宰相谁倒霉!从今天开始我除了公务相关者谁也不见,除了公务相关者什么话也不会说,你也少给我惹祸,乖乖呆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对于陈显不许自己出门的禁令,最近一年陈楚至少听了七八回了,但他哪次理会过?他想了一想道:“老爹,你说七将军这一罢,是不是就完全失势了?”
陈显嘿了一声道:“他从掌管汉部到掌管汉廷逾二十年,根深蒂固,要推倒他哪有那么容易的!现在他们俩斗法斗得正紧,咱们少掺和,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陈楚道:“那老爹你觉得七将军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呢?”
陈显目光中露出了一丝警惕:“你要做什么!”
陈楚道:“我要借一下老爹你的眼光啊。有道是:‘墙倒众人推’——现在七将军一罢相,那些势力眼、墙头草一定抢着倒戈,他不管心中有什么主意,看着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好过。但若老爹觉得他有机会东山再起,那现在去帮衬他正是时候!”
陈显斥道:“不许胡闹!这段时间你也不许去骚扰他,也不许去巴结他!他若有事交给你做,你老老实实做好就是,若他不找你你也千万别上门!现在什么事也不干对我们最好。你赚你的太平钱,我做我的太平相,乐得逍遥。”
陈楚讶异道:“太平相?爹爹你觉得自己能做太平宰相?”
陈显微笑道:“只要你不给我闯祸,应该错不了。”
陈楚啊了一声,连连恭喜,又道:“丞相大人就任以后,还请多多照顾小人的生意!”
陈显本来又已拿起书来看,一听这话忍不住用书啪的一声打了陈楚后脑两下,笑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惫懒儿!”
陈楚只是样子像败家子,肚子里的精明实不在乃父之下,这时摸了摸后脑,叹道:“不过老爹,虽然陛下现在为形势所迫,处事还能依足规矩,但是若让他率兵统一了南北,到声威大震、成为宇内一人时,你说他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自制?”
陈显沉吟不答,陈楚又道:“要真到了那一天,我的生意未必好做,老爹你的宰相也未必太平。”
陈显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不光是他,就是换了杨应麒得势,对我们来说也未必就是件好事。”
陈楚点头道:“不错,这君相两人也都太强势了,夹在他们中间做人实在太累。以前胡人尘嚣甚上的时候还得靠他们给我们挡着,现在眼看都太平了……唉,哪天他们兄弟几个都死光了才好。”
陈显吓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道:“你疯了!说这种话!”
杨应麒耳目虽多,但陈显父子在自家说的话毕竟传不到他耳朵里。何况现在杨应麒也未必有心情去理会这些事情。
从汉部形成以来,杨应麒就一直坐在宰辅的位置上,至今二十余年,可以说这个职位对他来说已不止是一个职位,而是变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在他内心深处甚至有一种从来没有浮出思维表层的想法,那就是以为除非自己请辞否则可能会在宰辅这个位置上呆到老死的那一天。尽管对于自己会被折彦冲罢黜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天杨应麒还是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失落,仿佛自己的生命变得不完整,甚至自己的未来也变得没有了凭靠一般。
赵橘儿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难过,勉强打起精神来,堆出微笑说:“七郎,功成身退不是你一直以来就有的想法么?现在正是个绝好的机会,你累了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杨应麒哦了一声,叹道:“这个……唉,你说的我也知道,可是现在‘功’还未‘成’啊。”
赵橘儿道:“也不算没成,漠北平定了,大汉稳住了,论武,三伯五伯六伯他们自不必说,就是那十来个上将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论文,这些年来老中青各个阶层的良吏是人才辈出,你自己也常说如今大汉有资格、有能力做宰相的至少有四五个,能为一部之长、一路之首的至少有二三十个,郡县之臣更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这样的大好局面还不算成,那要怎么样才能算成啊?国家大事是永远理不完的啊,就算统一了大江南北又怎么样?说不定到时候又要远征海外了。国事无穷,人寿有尽,到了该撒手时就撒手吧。”
听了妻子的话以后杨应麒才算放开了一点心胸,笑道:“你说的不错,你说的不错,是我太沉溺了。当初还没退下来时我也想过退下来以后怎么办,现在真退下来了,却反而放不开了。算了!这样也好!国家大事就让大哥他们烦去,今后我就照顾自己的小人生,不管那么多事情了!”
赵橘儿微笑道:“这才对嘛。”
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急响,有人递进一封加急密报来,杨应麒想也不想,接过来一看,惊道:“不好!快帮我穿鞋子!我要进宫见大哥去!”
赵橘儿也有些吃惊,忙一边帮他穿鞋子一边问:“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么?”
杨应麒道:“西夏那边出了叛乱,具体如何还不知道,不过那里才归附不久,万事都得小心!咦,你怎么停手了?”
赵橘儿叹道:“西夏那边出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啊?”
杨应麒一呆,看看穿好了鞋子的左脚,再看看还没穿好鞋子的右脚,最后看看那封加急密报,哈的一声将密报丢了,失笑道:“我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宰相了。”
其实不止他自己一时扭不过来,二十年来一直由他领导的整个系统也扭不过来。杨应麒与汉部一道起于微末而渐至于无敌,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政权的建设与开拓当中,个人的生活反成了插曲。特别是在开国的那一段日子里,为了应付内内外外各方面的强敌杨应麒不但得动用公家的、阳光下的力量,还得动用私人的、黑暗中的力量,公私黑白之间很难做到泾渭分明——这种现象几乎存在于古今中外的一切开国行动当中。宰辅这个职位和杨应麒这个人之间的结合到今天几乎已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所以折彦冲虽然罢了杨应麒的宰相之位,但有一部分密报系统还是惯性地将消息传到他手里来。
当下杨应麒将密报封了,又提笔写了十几封的书信,通知那些旧部以后将消息直接转到新宰执那里去,但还是有一些地位微妙、不公不私、亦公亦私的组织和个人杨应麒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由于涉及面太广,还有一些组织和人手在没发挥作用的时候甚至连杨应麒自己也一时想不起来。
他忙了整整一天,才算把自己能想起来的、能交接出去的事情处理完,赵橘儿端了一碗参茶来给他解疲,杨应麒喝了半碗,携妻子出房散步,忽然发现屋角堆着些碍眼的箱子,便问赵橘儿是什么,赵橘儿道:“这是收拾起来的东西。”
“收拾?干嘛要收拾?” “我们要搬家了,当然得收拾收拾。”
“搬家?啊!对哦,我怎么忘了。”
大汉的相府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办公所在,后面则是居家园林。作为大汉的宰相,在任期间可以住在相府,但离职后就得搬走,这是杨应麒有份参与制定的规矩,但这时也得赵橘儿提醒了才想得起来。
赵橘儿说道:“虽然也没人来催,不过七郎你既然离了职,我们还是搬走才合规矩。反正我们在京城还有一处别苑,搬去了就能住,也不怕没有个落脚的地方。”
杨应麒点着头说:“是,是。”但走了几步,看看角落里那些箱子忽然感到烦躁,也不散步了,自回屋内发呆。
赵橘儿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丈夫还是很难放开,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张罗着让仆役清点打包,一边婉拒所有访客。不过到了第二日却来了一个赵橘儿不好回绝的客人,那就是欧阳适。
赵橘儿见是他来,忙派人将他请到书房中去,书房内杨应麒正和林舆下象棋解闷,欧阳适笑道:“老七,好雅兴啊。”
杨应麒冷笑一声道:“什么雅兴不雅兴的,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除了下棋还能干什么!”
欧阳适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有些尴尬起来,林舆早起身给他行礼,道:“我去给四叔拿些茶点去。”其实拿茶点又哪里需要他?不过是借故出去好让欧阳适和杨应麒说话罢了,将出门,又回头道:“四叔!你可别动这棋盘!我好容易有一次占上风的,你别坏了我的局面!”说完才离开。
欧阳适笑道:“老七你围棋平平,象棋却精,今天居然下不过你儿子,真是罕见!”
杨应麒道:“我心情不好,这才下不过他。”
欧阳适哦了一声,将笑容收敛,坐下来问道:“你……埋怨老大不?”
“怨怎样?不怨又怎样?”杨应麒道:“其实我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罢了。”
欧阳适满脸的无奈道:“唉,可惜啊,我又帮不了你。”
杨应麒瞪了他一眼说:“四哥你少跟我装!现在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帮得了我!哼!大哥要罢我的相,谁也不得二话,但你有权封驳!”
欧阳适仿佛被杨应麒抓到了痛脚,转过了头去道:“这个……这个……你让我封驳,那不是要我直接和老大作对么?我要是封驳了,那就等于是和你联手跟老大对着干——那怎么成!现在南边有事,西夏又起了叛乱,咱们得团结,不能乱了阵脚。”
他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等他停了下来,杨应麒才冷笑道:“我又不是说你该帮着我,也不是说你不该不封驳,只是你明明不想做也就算了,何必来我面前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欧阳适被杨应麒这么单刀直入地一捅更是笑也笑不得,坐也坐不安,头仍然不敢转过来面对杨应麒的眼睛,挥手说道:“老七,这次算我对不起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的?”
杨应麒冷笑道:“你这算什么?算是要对我作出一点补偿么?”
欧阳适是口舌多灵便的一个人,这时却被杨应麒说得有些木讷,吞吞吐吐道:“算是吧。”
杨应麒沉吟半晌,说道:“其实大哥这次罢我,也不是为了私怨。国有大事,君相意见相左,要么就是我劝得他改变意见,要么就是他换个宰相,这没什么好说的。看大哥的意思这么坚决,你就算封驳了,他多半要罢第二次,你封驳了第二次他多半要罢第三次,你封驳到底,他多半会召开元国民常务会议来论此事——到时候就得掀起一场政潮,我也不想看到国家闹成那样,所以你就算封驳了我多半也要自己请辞的。”
欧阳适松了一口气,问:“那老七你是不怪我的了?”
杨应麒道:“怪你就有用么?”
欧阳适苦笑道:“老七你别玩我了,怎么一会说得通融无比,一会又满腔的怨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怎么样。”杨应麒叹道:“这些事情我想是想通了,不过感情上一时还接受不过来,过几天就好。”说到这里又哼了一声道:“你们都把我踢走了,我私下里抱怨几句还不成么?”
“成成成!”欧阳适道:“这样吧,我送你一条五桅大海船,让你出海散散心,怎么样?或者我把六奴儿前几天才送我的那两匹汗血宝马转送给你,让你带着林舆或者公主四处走走,看看我们兄弟几个打下来的锦绣河山。嗯?还不满足?老七你真贪心,罢了,船和马我都送给你吧,你还想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哥哥能办到的一定想办法!”
杨应麒微微一笑道:“四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若你真希望我走得放心些,那么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欧阳适忙道:“成!什么事我都答应!” 杨应麒道:“我希望你能和正汇和解。”
欧阳适听了这话眉头紧皱,哼道:“老七你跟我谈这个干什么!”
杨应麒道:“四哥,我知道你这人记仇,但也忘仇。我知道你好面子,但也不会为了面子不顾大局。现在只有我们兄弟两个,我也不怕摊开来说。正汇当初从你那里跳到我这里来,虽说都是在大汉内部,但他从向你变成向我,对你我之间还是很有影响的。不过他过来我这边以后也不曾做过对四哥有害的事情,只是从帮四哥你个人做事变成了帮汉部做事,说来也是一心为公。”
欧阳适冷笑道:“一心为公?那时汉部是你当家,你当然说一心为公了!”
杨应麒微微一笑道:“天下间难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况正汇他当初由帮你变成帮我,不是因为我能给他更多的好处,而是因为他认为当时的我更能协助大哥带领汉部实现大同理想,至少从这一点来说,他倒是满心为了汉部,为了华夏。这样的人就算是敌人也有可取之处,何况他还不是敌人——对么四哥?”
欧阳适哼了一声,杨应麒又道:“若从私怨上来说,当日你用李郁的事情也算出报复过他了。我见四哥你出了那口气之后就没再动他,就知道四哥你心胸宽广,内心其实已经不计较了,只是面子上还拉不下而已。”
欧阳适冷笑道:“计较!他还不值得我去计较!”
“是,是。”杨应麒微微一笑道:“既然四哥不计较私怨了,那就该多考虑考虑公事。”
欧阳适道:“我和他没什么公事好谈!”
杨应麒道:“四哥,你当初之所以要争这个元国民会议总议长的位置,是只想争权夺利呢?还是想真正的为国家出点力?”
欧阳适道:“我当然是要为国出力!”
“既然如此,你又何苦为了一点猴年马月的事情而拒正汇于千里之外呢?”杨应麒道:“正汇是个一心为公的人,这一点想来你也认可。当初你在地方,我在中枢,若帮你而成功则汉部可能会分裂,若帮我而成功则汉部会走向统一,汉部分裂了四哥也要吃亏,汉部统一了反而对四哥有好处!这是他帮我不帮你的理由。既然当初他可以因为这个理由而帮我,那今天他也可以因为这个理由而帮四哥——因为四哥如今已在中枢,又是元国民会议的总议长!只要四哥是真心为我们这个国家办事,我想不到正汇有任何与你作对的理由。”
欧阳适哼了一声,但鼻腔中喷出来的火药味显然已没有方才那么浓烈了。
杨应麒又道:“如今朝中局势晦明不定,外有南征之变,内有易相之局。而四哥你身为元国民会议总议长,这些事情都将和你大有关系。特别是将来接替我成为总理大臣的人……我估计会是陈显。”
欧阳适奇道:“陈显?不是韩昉?”
“不会是韩昉。”杨应麒道:“大汉的文官系统是我拉扯起来的,这次我被罢相,下面的人多半会不满。大家不好埋怨皇帝,却一定要找个出气筒——所以韩昉和刘萼会首当其冲。若由韩昉来接替我的位置很多人会有意见。以大哥的英明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至于正汇……他的资历虽然和韩昉不相上下,但因为和我走得太近,大哥也不会用他。张浩之能略次于韩昉与正汇,所以这次任命宰相,如果不是调杨朴入京,那就一定是陈显,而我觉得陈显的可能性最大。”
欧阳适嘿了一声道:“若让这老头来做宰相,那不是事事都听大哥的?”
“差不多。”杨应麒道:“不过陈显做事沉稳老练,由他来做宰相,虽然出不来什么奇谋,却也不至于会误事。但相对于我来说他一定会是一个弱势的宰相——不但对皇帝来说弱势,就是对下面几个副相来说也强不起来。他归汉部的日子不如正汇长,和大哥的关系又不如韩昉紧密,所以今后几年的相府很可能会形成数相并立的格局。在这个格局中陈显虚大,韩昉暗强。正汇虽然也反对南征,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做得事的人,他现在的位置暂时也还没合适的人能代替,大哥要南征,这笔大钱也只有他才筹得起来。所以只要他埋头办公,少说话多做事,我估计大哥会留他。我走了以后他若孤立无援势必受到韩昉的排挤迫害,这样不但是对他自己,对大哥、对南征、对整个大汉都没好处。但若四哥肯照应他,那他就不用怕韩昉。国家大事得以不误,而元国民会议与相府的关系想必也会更加紧密。”
欧阳适眼中含光蕴彩,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手道:“行了行了,你说了这么多也就是想我帮你照顾老部下而已,放心吧,看在你的面上,我就不和他计较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国家有事,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以国事为先。老七你说对吧?”
“对,对!”杨应麒展颜道:“我就知道,在我们兄弟几个里头,四哥是最通情达理的了。”
兄弟俩聊得正欢,林舆进来道:“老杨,你五哥来了。”
他话音才落阿鲁蛮便怒气冲冲跨进门来,原来他已经到了榆关,听到亳州的事情后略作停留,请旨赶了回来,才进了京又听说杨应麒被罢了,这番可把他惹急了,赶紧跑来寻杨应麒,进门就吼道:“老七,老大真把你给撤了?”一抬头才看见欧阳适,又问了一句:“老四!老大真把老七给撤了?”
杨应麒没想到阿鲁蛮会在这时候来,呆了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欧阳适已道:“是啊。”
阿鲁蛮不悦道:“老大这是怎么了?普天之下,除了老七还有谁坐得这位子?我看他九成是被韩昉刘萼那帮奸臣蒙蔽了!不行,我这就进宫找他去!”
杨应麒惊道:“五哥!别去!”却哪里拉得住他?

阿鲁蛮气冲冲找到折彦冲所在偏殿,却被刘仲询给拦住,叫道:“元帅,您还是别进去的好。”
阿鲁蛮问:“大哥在商议公事么?”
刘仲询道:“不是,皇后在里面,所以元帅你若没要紧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进去。”
果然殿内忽然传出两声高叫,好像是完颜虎在和谁吵架一般,阿鲁蛮道:“既然不是公事,那你就去替我传个话,我要见大哥!”
刘仲询苦着脸道:“元帅,您别为难我了,这个时候,我哪里敢进去。”
阿鲁蛮身子一挺叫道:“没卵蛋的东西,走开!我自己进去!”也不管刘仲询苦劝就闯了进去,到了殿内,果然是完颜虎和折彦冲在吵架,阿鲁蛮只听出两人火气都不小,还没来得及听清楚两人在吵什么,完颜虎已经怒火冲天跑了出来,见到阿鲁蛮一怔,随即叫道:“老五!你来得正好!你大哥脑子蒙了!竟然罢了老七的相!”
阿鲁蛮道:“我知道,我正为这事来。”
完颜虎喘着大气道:“好,好!我去问他,他说我妇道人家不该问。你是他兄弟,你进去和他说吧,反正我的话他是怎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的事情,我以后再不管了!”说完就走了。
阿鲁蛮进得门来,折彦冲看见他问:“老五你不回黄龙府,请旨回来做什么!”
阿鲁蛮道:“我听说南宋那边出了事情所以回来看看,谁知道一回京就听到大哥你罢免老七的消息,大哥,老七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罢他?”
折彦冲哼道:“你是边疆元帅,任相罢相的事情,我没让你说你最好别过问。”
阿鲁蛮道:“大哥,要是别的政事,我不敢违制过问,但这次你罢的是老七啊。咱们六个在外打江山,老七在内守江山,这是多少年的成例,一直都好好的,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没改变过。国家大事其实我不是很懂,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些年能这么顺利,主要是兄弟齐心,各守其责。二哥才去世的时候,我已觉得咱们大汉是坍了一根柱子,如今你又把老七给罢了,我……我真担心大汉会不稳啊!”
折彦冲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天底下就只有老七一个人做得宰相?”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鲁蛮道:“咱们大汉现在人才是挺多的,也许也有别的人能做得这个宰相,但我觉得一定没老七做得好。无论那人多有能力,只怕都没老七这么有担当。”
“担当?”折彦冲道:“总理大臣要那么大的担当做什么?能办事就好?”
阿鲁蛮道:“没担当的话,还要这个总理大臣来做什么?若是没担当,那就是只是一个第一副总理大臣,只是一个顺着大哥你意思办事的文书罢了。”
折彦冲脸色一沉道:“顺着我的意思办事就不好么?难道一定要逆着我的意思办事才行?”
“大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鲁蛮道:“我读的书少,又是个胡种,但有些道理还是懂的,比如说人无完人——大哥,咱们都是人,都会做错事。你虽然英明,但也难保永远不会做错事啊。现在狄叔叔退了,老六那脾性我不敢指望他什么,老四虽然聪明却从来不敢正面逆你的意思,至于我更是一个粗人。算来算去,咱们兄弟几个也就二哥三哥和老七会想事情又敢说话。如今二哥死了,老三又在漠北,你再把老七给罢了,中枢除了皇后之外就连一个敢跟你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大哥你能永远不犯错最好,但万一偶尔走错了路,现在你身边的这帮人没法劝得你回头啊。”
折彦冲的脸色被阿鲁蛮越说越难看,冷笑道:“我若没错,何必回头?哼!其实你何必转弯抹角?直接说:大汉没了老七就不行了!就转不动了!你是这意思吧!”
如是欧阳适和阿鲁蛮易地而处,这时就不敢再扛下去了,阿鲁蛮却还是挺了下来:“大哥,不是没有了老七不行,是我们兄弟几个没有了谁都不好,特别是大哥你和老七,你们两个任谁缺了一个都不行。所以……”
“够了!”折彦冲挥手打断了他,道:“我再说一句:你是方面之帅,宰相任免的事情,我没问,你就不该插口!今天你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回黄龙府去吧!别在京城停留了,打仗你是一把硬手,但事关天下的大政局你却未必懂!中枢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掺和得太多没好处!”
阿鲁蛮叹了一声,告辞而去,他出门时却见欧阳适等在殿外,问他:“老四,你也来劝大哥么?”
欧阳适道:“当然!”
阿鲁蛮道:“希望你能劝得大哥回心转意吧,我先回黄龙府去了。”
欧阳适奇道:“回黄龙府?你今天才到京城啊。”
阿鲁蛮道:“大哥不许我停留,不说了,我走了。”
欧阳适琢磨着阿鲁蛮的话,心道:“老五看来碰了个大钉子。”
他可不像阿鲁蛮会闯进去,而是老老实实地呆在门外求见,过了好久刘仲询才来请他,欧阳适拍了拍刘仲询的肩膀以示亲热,这才进门。折彦冲靠在椅子上,听欧阳适进来眼皮抬了抬说:“老四,你也是来反对我罢相的么?”
“呃……这个……”欧阳适道:“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元国民会议总议长,大哥你要罢老七的相,按规矩我是要问问理由的。”
折彦冲闭上了眼睛养神,好一会才道:“我要办大事,应麒不能帮我,只好撤掉他了。这事我在相府会议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发给你的文书里没写么?”
“有的有的……”欧阳适道:“不过……只有这个原因么?”
“那你还要什么原因?”折彦冲反问。
“嗯……”欧阳适踌躇着,说道:“大哥,这个原因,说来有些像朝廷上的原因……我想听听兄弟间的原因……不知道有没有?”
“兄弟间原因?”折彦冲陡然睁开了眼睛,道:“有!” “我能知道么?”欧阳适问。
折彦冲坐正了身子,看着欧阳适道:“辅弼之位,不可久居!这个原因,你满意了吧。”
欧阳适将这八个字咀嚼了好久,不敢接口,折彦冲道:“从有汉部以来到现在,应麒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几年了,再坐下去会出事的。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只是罢了他,又没有对他怎的,可就有这么多的人不满,连我的发妻,还有我的兄弟都不顾一切跑来给他说话。你说,这对应麒来说是好事情么?”
欧阳适脑子还没想好答案,口里已经应了出来:“不是。”
“所以我罢了他。”折彦冲道:“为公也好,为私也好,为我自己也好,为应麒他本人也好,我都要罢了他。欧阳议长,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吧?”
欧阳适惊道:“大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就咱们两个你叫什么议长,别折死我!”
折彦冲一笑道:“折不了,折不了,再说你有福气得很呢,折一点两点的不碍事。”
罢相之事就此成为定局,虽然朝中仍然有不少大臣上书,甚至有谏官提出了措辞颇为尖锐的抨击,但以欧阳适为首的元国民常务会议既无反应,事情便不了了之。不久陈显在相府大会文臣举行廷推,推出了杨朴、韩昉、陈正汇、张浩、邓肃五人,陈显为廷推主持,自逊不参加,但元国民会议推举出来的两个人里却有他。最后一共有九个名字递到了折彦冲面前,哪九个?
领副总理大臣衔、安东北路宣抚使杨朴 副总理大臣韩昉 副总理大臣陈正汇
副总理大臣张浩 甘陇路宣抚使邓肃(以上为相府廷推五人) 大汉元帅杨开远
枢密副使、兵部尚书郭浩(以上为枢密使所荐二人) 大汉元帅杨开远
副总理大臣陈显(以上为元国民会议总议长所荐二人)
去掉一个重合了的杨开远,一共八人。按功勋资历,自以文武兼通的杨开远最重,但杨开远方去漠北,责任极大,所以大家都觉得不会是他。杨开远以下,张浩、郭浩、邓肃三人的呼声都不高,陈正汇最近和折彦冲作对了好几次,所以大家私下里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最后各界都将目光锁定在杨朴、韩昉、陈显三人身上,尤其觉得杨、韩二人可能性最大,其中杨朴在外也就罢了,韩昉在京,作为帝国第二任总理大臣的大热门,谨慎得连门都不敢出,就连刘萼派人从后门求见也不得入,但他越是这样避忌,众人越觉得他是志在必得。
谁知第二日任命出来,折彦冲圈中的竟然既非韩也非杨,而是三大热门里被大家不怎么看好的陈显。任命递到了元国民会议欧阳适也不封驳,只转了一圈便到达相府,顺利得无以复加。这一来可把一些买了韩、杨盘口的大臣和元国民代表输得扑街。
当日相府群臣大会,陈显仪态从容,无喜无忧,反而是韩昉有些不大自然。杨应麒将相印交割清楚了便告辞出门,回家读书去了。晚间林舆跑了来道:“老杨,要不要我跟你说说你离开相府后发生的事情?”
杨应麒动也不动一下,继续读书,林舆已自顾自说道:“你走了以后啊,陈显便宣布相府原来的副总理大臣以及各部、各司官员一应留任,又要补选一个副总理大臣来,众臣推出啊推,推出了七八个来,最后陈显点了一个,你猜是谁?”
杨应麒仍不理他,林舆叫道:“猜不到吧!竟然是刘萼!”见他老子一点吃惊都没有,不由奇道:“你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杨应麒听到这里才瞥了他一眼道:“我能知道不奇怪,不过你又怎么会知道的?你说的推举的情形多半是你自己想象的,不过刘萼这个名字,定是有人告诉你的。”
林舆道:“没人告诉我,不过有人让我猜,我猜了七次,那人才不摇头。”
杨应麒问:“那人是谁?” 林舆笑道:“我不告诉你!”
杨应麒用书拍了他的后脑一把道:“你啊,没什么事情别老往陈楚那里跑,那是亏本生意来着。”
林舆张大了嘴巴道:“你怎么会知道是陈楚?”又问:“为什么是亏本生意?我又没和他做生意!”
杨应麒骂道:“他肯对你泄露机关,自然是卖你的人情!人情生意就不是生意么?”
林舆呵呵笑道:“你说这个啊,那倒不怕。娘说了,这天底下只有人情最不保值,你不急的时候啊,怎么透支都没关系,等急了起来,平时存了多少都没法用。所以还是趁着现在能用赶紧用。”
杨应麒骂道:“你这臭小子!你倒是用得潇洒!因为你用的都是你老子的人情!”
林舆嘻嘻笑道:“反正你手里的人情多着呢,何必这么小气?”
杨应麒嘿了一声道:“不多了,而且你老子现在不是宰相了,这人情也只会越来越少,你最好省着点用,别给我透支得太厉害了。”
林舆笑道:“会么?我怎么觉得你这次罢相以后,欠你人情的人反而多起来了。”
杨应麒道:“哪有这事!你又从哪里收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风了?”
“哪里还用去收?都是风自己扑面找上我的。”林舆道:“比如皇后啦,前天才叫了我去,又送我这个,又送我那个,不停跟我说让我安慰你,我说你不用安慰她还不信。还有四伯那里,我也敲了一笔。哦,还有陈楚,这几天他暗地里请我喝花酒喝了好几回了……”
“等等!”杨应麒截住他的话头:“你说什么?陈楚请你喝花酒?”
“是啊,怎么了?”林舆有点愕然,不知自己哪里出了错。
杨应麒骂道:“你小子居然去喝花酒!你才几岁!”
林舆笑道:“老杨,得了吧你,貌似我出世的时候,你也不比我现在大多少。”
杨应麒被林舆一句话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林舆又凑过来道:“其实你想不想抱孙子的?最近有两个女孩子正缠着我,两个都是又漂亮又聪明,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很不错。你要是想抱孙子我努力些,明年就能抱了。”
杨应麒又打了他一把道:“你别胡来!小心皇后知道把你抓起来打屁股!”
“放心,我懂得分寸。反正我早就想明白了,婚姻大事我是做不了主的,只有这情场欢爱还可以玩玩。”
杨应麒听得,有些黯然道:“臭小子,你……”
“你别这么认真嘛。”看见杨应麒这样子,林舆笑道:“老杨你放心,我不像你,把这么点破事看得那么严重。不就是成亲嘛,跟谁我都不在乎。反正也误不了我的乐子。男子汉大丈夫,在男女的事情上就得跟六叔学,该风流就风流,喜欢上就上,不用别别扭扭的。成亲的事情,等逼到头了再说。”
杨应麒仿佛第一天认得林舆似的,将这小子看了又看,最后摇头道:“罢了,我管不了你。不说这些了,说说那陈楚,他请你喝花酒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林舆笑道:“左右不过是暗示说他老子其实没有取你而代之的意思,罢相这件事情和他们家没关系。呵呵,其实他老子在这件事情上也就是个滑头,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可这老滑头还是不放心,一定要让陈楚来跟我说,可见这老滑头心里还怕着你呢,老杨。”
杨应麒淡淡一笑道:“人家这叫小心行得万年船。嗯,除了皇后、你四叔和陈楚,还有别的人赶着来被你敲诈没?”
林舆想了想道:“就是我在皇宫外遇到五伯的时候他跟我说,让我有空就去黄龙府玩,此外就没什么重要人物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大伯和六叔那里走走。”
杨应麒道:“大伯那里你就别去了,我明天要去向他辞行。”
林舆一听眼睛一亮:“辞行?你要去哪里?”
“回津门。”杨应麒道:“我想搬回津门去住。” 林舆略显失望:“津门啊,没劲。”
“你不喜欢津门么?”杨应麒道:“那你到塘沽玩儿去吧。”
“塘沽啊,我不去。”林舆道:“上次是为了见娘,要不我是说什么也不敢靠近的。”
杨应麒奇道:“为什么?” “为什么?”林舆道:“风流债啊!”
杨应麒听得哑然失笑,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沉吟片刻道:“我岳父就在塘沽,你去塘沽也不好。不过留在京城也不合适,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长路漫漫,你橘姨和你三个弟弟妹妹我又不能带着,有你在说说笑话,也算解闷。”
这句话林舆可听不懂了:“橘姨不跟你一起走?”
“嗯。”杨应麒道:“她们会走榆关,直接回津门。”
林舆更奇怪了:“去津门就该走榆关吧,难道你还要先到塘沽坐船去?”
“不是。”杨应麒道:“我想故地重游,走当年我们千里远遁的道路,看看塞外那座土城还在不在,到了漠北再越过大鲜卑山,看看能否找到我们当年藏身过的山谷,过大鲜卑山后再到会宁走一趟,瞧瞧会宁汉村重建后是个什么样子。然后再折而南下,返回津门。这条路只怕有些辛苦,你橘姨身子淡薄,你几个弟弟妹妹又还小,自然不能带着。你呢?跟不跟我去?”
林舆早就听得两眼发光,叫道:“我当然去!”
第二日杨应麒便来求见折彦冲辞行,折彦冲却不见他,只让刘仲询出来回话道:“七将军,陛下正和萧元帅以及几位将军议事呢,让您先回去。”
杨应麒道:“我这次是来辞行,一定要见到大哥再走。”
刘仲询为难道:“奴才不敢再进去了,要不得掉脑袋。”
杨应麒也不勉强他,便在门口寻了个树荫坐下道:“那好,我在这里等着。”
刘仲询无奈,应了一声进去了,每半个时辰出来看一次,杨应麒却不理他,自顾自坐在树荫下静静等候,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曲端耶律余睹任得敬等一干武将以及郭浩卢彦伦等枢密院官员才出来,见到杨应麒慌忙过来行礼,寒暄两句后也不敢多问,便即告辞。不久又出来一人,却是萧铁奴,他看见杨应麒先是一呆,随即问:“老七,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杨应麒道:“明天我要回津门,所以来给大哥辞行。”
萧铁奴哦了一声道:“原来这样,刚好,我也要往西北去,咱们俩就在这里道个别。”
杨应麒虽然罢相,心里却还惦记着国事,他知道种去病去了回鹘还没回来,但刘锜却早已出发了,所以听说萧铁奴也要赶去西北不免大惊,道:“刘锜不是已经去了么?难道西夏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大到刘锜也压不住了?”
萧铁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甘陇那边的事情是由刘锜去办,我只是去长安以防有变而已。”
杨应麒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既然有了刘锜去,何必再让六哥坐镇长安?嗯,那多半不是针对西夏遗民的叛乱,而是针对南宋了,大哥想先对两川下手么?”刚才他只是一时发急才脱口而出,这时心里虽有疑问,却也不好再一一追询。
萧铁奴与他执手握别道:“这番你往东,我往西,再见面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杨应麒道:“若哪天橘儿的九哥到了京城,大哥设宴款待,宴席上一定会有我。”
萧铁奴哈哈大笑道:“好,好!若真有那么一场宴席,我一定抛开军务,飞马赴会!”
萧铁奴走了以后,杨应麒又坐下来等,一直等到月上梢头才见折彦冲出来,刘仲询本在后面跟着,出来见杨应麒还没走便识趣地避开了。
折彦冲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等了半天了吧?”
“嗯,没事。”杨应麒道:“我这次去津门,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到大哥呢,所以走之前无论如何得先来见见大哥。”
折彦冲犹豫了片刻道:“明天老六也得走,我怕抽不开身来送你。”
杨应麒忙道:“国事为重,应该的。”
兄弟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折彦冲问:“还有什么事情么?”
杨应麒嗯了一声道:“我一直有个心愿,要把我们当年逃出死谷后千里远遁的道路再走一遍,只是一直没这个机会。如今无事一身轻了,就想了了这个心愿。”
折彦冲颔首道:“我知道你有这个心愿,不过这条路不好走,要不我派一队骑兵护送你去吧。”
杨应麒微笑道:“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如今的漠南漠北不比当年,没那么乱了,就是有个一两伙毛贼,我料来还对付得了。若道路上马贼比当年还多还厉害,那就是我任上治理无道,吃了亏也是活该。”
折彦冲陪着他笑了两下道:“那么……一路平安。”
“嗯。”杨应麒眼睛有些湿了,说道:“谢谢大哥。”顿了顿又道:“大哥,如果你想念我就写信给我,我会马上回来的。”
“嗯,”折彦冲道:“我会的。”
杨应麒出发时皇后、太子、欧阳适、陈正汇等都来相送,在五里亭中由杨应麒做了个和事佬,让欧、陈二人重归于好。完颜虎欧阳适等回去后,陈正汇又送出十里,眼见无他人时,陈正汇叹道:“四将军肯与我和好,七将军必是暗中出了大力,我知道七将军的用意,你是担心你走了以后我在京师受韩昉等排挤——其实七将军你大可不必如此,如今陛下行事专断,我也颇为心灰。或者一二年,或者三五月,等陛下找到适合的人选,我便请旨退出。”
杨应麒忙道:“这怎么可以!现在大哥正要南征,没有你在京筹措,只怕财政方面会很吃力。”
陈正汇忿然道:“南征!南征!七将军你不就是因为反对南征而被罢的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又不是为了这五斗米而来做这官的,既然政见不合,何必再委屈自己去逢迎人家?当日若不是七将军你全力劝阻,我们这帮人早就集体辞官了!”
“合则来,不合则去,这本来倒也没错。不过……”杨应麒道:“不过你们若是在这个时候退出,大汉只怕要遭遇极大的行政危机。当初王安石变法,司马温公等反对变法诸贤纷纷引退,变法失败后程子等反思自省亦曾生悔,认为自己立场虽然没站错,王安石也确实太拗了,但自己对王安石也未免反对得太过,若当时能稍加妥协,在旁协助,则不但能制衡吕惠卿那帮小人,而且也能为整个变法行动扶斜就正。”
陈正汇道:“七将军是希望我留在相府,制衡韩昉么?”
“不错。”杨应麒道:“我们虽然不赞同这次南征,但大方向既已经议定,接下来的执行便不能再扯后腿,而应该尽力配合。若能得胜自然最好,万一有个不虞也希望能将损失降到最低。争论应该止于相府之议,至于反思,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说吧。现在南征的事情其实已经在进行了,我们在这个时候争论、反思,说得轻是不合时宜,说得重实近于误国卖国!大哥虽拗尚不及王介甫,只要你是秉公办事,他还不至于就完全听信韩昉一面之词。但你若是自己引退,那不但大哥耳边少了许多忠言,而且相府也会空出许多位置——你们走了,可事情总得有人办,那时大哥就只能起用韩昉、刘萼的人了,若让那帮人遍布朝野,本来或者能成的南征恐怕也会因此失败。一旦韩昉上借大哥之信,内纠群吏之力,恐怕连陈显也要被架空。但若有你在,他一来不好太过放纵,二来也不会先对付陈显而会先对付你,陈显虽然圆滑,但他也不是个甘于做摆设的明白人,在这等情况下必定表面公正,暗中助你,再加上四哥之援,你便能制约得韩昉不敢乱来。但你们要是都退出了,把相府诸要职都拱手让人,那时不但会坏了大哥未必失败的南征,连我们努力了十几年才建立起来的行政风气也会一朝尽丧——风气一旦败坏,那我们大汉便会陷入北宋神宗以后那恶性循环的深渊而不能自拔,若真到了那天,不但是你,连我也难辞其咎!”
陈正汇听得汗水涔涔而下,叉手躬身道:“七将军,我还是没你想得深远,年岁比你还大些,想事情却比你还冲动。你放心吧,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提退却的事情了,除非是陛下下旨罢了我,否则我一定会留在相府,无论如何都要为国家保存一份元气。”
杨应麒大喜道:“你能这样想,那我才走得安心。”陈正汇回去后杨应麒才带着林舆上路,先寻到当年的死谷——这里是汉部的发源地,他们打回燕云地区后便有老部民寻到这里,建立了一些亭台屋宇,又给当年死在谷中的同伴重修了坟墓。杨应麒对着坟墓嗟叹了一番,对林舆道:“当初我若没能挨过那场瘟疫,这世间也就没有你了。”又找到了自己醒来的那个地方,对林舆说:“这里当初有个草棚的,我和大哥就在这里相认、养病的。”
林舆问:“相认?你们以前就认识?”
杨应麒呆了呆,脑子忽然一片混乱,过了好久才道:“不知道,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当时就觉得我和他是兄弟……其实我当时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觉得我和大哥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世界的事情有好多我都忘了……也许那只是一场梦……”
林舆问:“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杨应麒抱头沉思,想了一会脑袋忽然一阵剧痛,吓得林舆叫道:“爹!你别想了!别想了!”杨应麒晃了晃脑袋道:“唉,自从被那老和尚弄疯过之后,一想起这些就会头痛,所以我已经很久不敢去想了。”
他们在谷中呆了一日,出谷后也不南下雄州,直接出长城旧址,来到当初他们烧杀狼群的那座土城。土城经过一番大火后本已坍塌,这时却又修了一座新的土城——却是折彦冲北征经过时命王大辉按照原先的样子监造的,还安排了几户人家在此看守。
杨应麒进了土城,见里面的布局仿得甚像,只是木材、石料都很新,地下室甚至还堆了几十桶石油。他一边看一边指给林舆看,告诉他当年萧铁奴怎么埋伏,自己怎么将计就计,反过来将萧铁奴逼入绝境——这些事情林舆自然早听过的,但这时在实地听当事人讲述往事却另有一番风味。当听到萧铁奴被狼群逼回来、折彦冲仗义相救这一段时道:“是哦,若是不提这事,我都忘了六伯当初是你们的敌人,后来才化死敌为兄弟的。”
杨应麒微微一笑,站在土城上登高指给林舆看:“喏,就是那里,当时你六伯陷于狼群之中,全身浴血。你大伯就要去救他,我说救他可以,但要先让他答应以后不跟我们为难。你大伯却道面对野兽时人类都应该守望相救,就带着你二伯他们去救人了。”说到这里想到了曹广弼,心中一阵伤感。
林舆道:“大伯真是英雄,老杨你比起他来就显得有些婆妈了。”
杨应麒哈的一笑,也不辩驳,忽然看见土城北方有一座奇怪的山丘,却是以前没有的,便出城细看,才发现那座山丘竟是成千上万的狼头骨堆成的!林舆看得瞠目结舌道:“厉害!厉害!你们当年竟然杀了这么多的狼!”
杨应麒呆住了,道:“不,这不是我们杀的。”便召来看守土城的民户来问,看守者答道:“这是萧大帅派人运来的。”杨应麒问萧大帅运这些狼骨来干什么,那看守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漠北大捷后萧大帅就下了杀狼令,要将漠北的狼群灭绝,还出了悬赏,杀了狼可以拿着狼头去请赏。这些年漠北的狼越杀越少,恐怕都要绝种了。”
林舆吐了吐舌头道:“六伯真可怕,那些狼不过咬了他几口就被灭了种,说来也有些可怜。”
杨应麒望着当年萧铁奴被狼群包围的地方,冥思良久,说道:“你六伯是很会记仇的,而且他的记仇和你四伯不同。”林舆问有什么不同,杨应麒道:“你四伯的话,是大仇小仇都记,就算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都可能记在心上,但你六伯不同,你如果是因小事惹得他生气他可能会当场打你一顿甚至就杀了你,若当时没动你,过后便会忘了。”
林舆笑道:“这么说来还是六伯心胸广些。”
“那又不能这么说。”杨应麒道:“你四伯虽然大仇也记,小仇也记,不过他这人机心不深,无论大仇小仇,纵然记得印象也会越来越浅,到了适当的时候他会发作一下,整你一整出口气,不过也不见得会把你往死里整。”
林舆问:“那六伯呢?”
“他啊……”杨应麒道:“小仇小怨的话,他应该是不会记在心上的。但要是大仇……”
林舆指着那山丘般的狼头骨接口道:“这些狼就是榜样!”
杨应麒却皱起了眉头,喃喃道:“不对啊,那些狼虽然咬伤了他,但以他的脾性,应该不会将这些小伤口放在心上才对。何必怨得这么深,竟要将漠北狼群灭种?”
林舆道:“也许他是恨狼群把他逼入绝境呢。”
杨应麒道:“狼群是把他逼入了绝境,可他也因祸得福啊——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跟我们结拜,若没有加入汉部,也许他到现在都只是这大漠上一个小小马贼呢。若换作是我,对这些狼非但不恨,反而会感恩呢。”
林舆笑道:“六伯又不是你,也许他就想逍遥快活地做一个马贼呢!”
他这句话原本是无心抬杠,杨应麒却听得呆了,心道:“是这样么……是这样么?那么他恨这些狼群,不是因为这些狼群伤了他,而是恨这些狼群逼得他不得不接受敌人的援手?是恨这些狼群逼得他不得不对我们低头?那他到底还恨不恨我们呢?”忽而想起萧铁奴杀父杀兄的事迹,忍不住颤了颤,林舆忙问:“爹,你怎么了?冷么?要不要披件袍子?”
“不,不用。”杨应麒用笑声将自己的不自然掩盖住道:“我刚才想岔了。”但脑中却不由自主晃过萧铁奴当年被救入城的情景来:
“今天傍晚是谁射中我的?”萧铁奴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又何曾有半点屈服?而当他听说那一箭是折彦冲所射之后,那神情杨应麒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有些奇怪。
“我知道我为什么输给你们了!”萧铁奴进入土城后总结他失败的原因:“你们人多,而我只有一个,这就是原因!”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久远得杨应麒也早已淡忘,这时故地重游才又想起,心道:“当年他不但计谋被我破了,而且还反过来掉入我的陷阱,又被大哥射了一箭,那一仗输的极为彻底,只是以他的傲性不知是否真的服了。我和他脾性不合,但他这些年对我的事情却比其他几个哥哥更加上心,到底只是因为兄弟情深,还是……还是因为怕我死不得其所?”眼前那些狼骨忽然扑面而来,其中一个竟变成了自己的头颅!杨应麒吓得跌坐在地,然后才发现只是幻觉。
林舆赶紧搀扶他道:“爹,你怎么了?”
杨应麒挣扎着爬了起来,道:“没事,没事。”但看看那如山狼骨却不禁背脊发凉,不愿停留,心道:“我是真的想岔了,六哥不会是那样的人的。”但再不敢看那狼骨之丘一眼,挥手说道:“走吧!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话说杨应麒见赵橘儿倒在自己怀里,全身都是鲜血,登时满腔的志得意满都化作乌有,眼前先是一片红,跟着便是一片黑,好在旁边一个老卫兵大叫:“快救人啊!”杨应麒这才醒悟过来,开了哭腔让救人。
小延福园内早听到了消息,一帮子侍从婢女赶了出来将赵橘儿抬进去,又有经验丰富的积年帮忙捂住伤口,不久医生到来,赶着抢救。杨应麒在旁边如丢了魂魄一般,只是握紧了赵橘儿的手不肯放开,但医生们见到他便战栗不敢乱动,赵佶看破了这一点,便拉开了他将他带出房外。杨应麒在屋外望着相关人等进进出出,听着赵佶的妻子儿媳低声啜泣,但觉这一切都恍恍惚惚的,不似真,又不似假。
他就这样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问夫人如何了,别人也不敢告诉他,只是安慰,到迷糊时便坐在一边,一两个时辰一语不发。赵佶见他这样子不是办法,上前劝他到奉先阁祈祷,希望他的心灵能有个寄托。
汉廷入主中原以后不毁赵氏之祀,除了对赵家列代皇陵善加保护外,还特许赵佶父子在小延福园保留赵氏列祖之神主牌,以前朝皇帝规格进行祭祀。杨应麒在赵佶的带领下,迷迷糊糊地走进奉先阁,抬头看见居中的神主牌上写着大宋太祖皇帝赵匡胤的名讳,心中吃了一惊,一跤跌倒,叫道:“宋朝!宋朝!我来到了宋朝!”
赵佶赵桓大惊,忙扶住了他,一个叫贤婿,一个叫七郎,杨应麒左右看了他们两眼,叫道:“我……我……你……你是宋徽宗!你是宋钦宗!”
赵佶父子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杨应麒又叫道:“我娶了你的女儿,你的妹妹……我娶了大宋公主?”
“是啊。”赵佶道:“贤婿,你醒醒,醒醒!”
杨应麒被他唤了这两句,似乎清醒了些,跪下祈祷,喃喃道:“我妻子受伤了,我妻子受伤了……她是你们的后人啊,求你们保佑她……”看看众多神主牌位,又跳了起来叫道:“保佑!保佑!如果不是我把蒙古胡种灭绝赶尽了!你们连自己的牌位保不了!如何能保佑我的妻子!”胡叫了两句,奔了出去,问赵橘儿情况如何,一个医生跑出来禀告说还没脱离危险,杨应麒怒道:“一定要救活她!她是我妻子!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兄弟死了,病了,生分了,儿子也跑了……一定要救活她!我只剩下她了!”
那个医生瑟瑟道:“晚生尽力,晚生尽力!”
杨应麒怒吼道:“什么尽力!是一定要救活!要是不然……要是不然我就把你们……把这个天下……不!把这个时代都翻过来!”
赵桓吓得不敢插口,赵佶是做过皇帝的人,深知龙威之下御医会乱了分寸,压住害怕劝道:“贤婿,莫这样催逼他们,否则他们反而难以放开手救人。”
杨应麒默然,又回到奉先阁,对众神主牌道:“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灵!如果有,那就显显吧!”说着便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不说杨应麒在奉先阁祈祷,却说大汉执政遇刺、执政夫人重伤这件事情黄昏发生,当晚便传遍全城,第二日京师方面也知道了,完颜虎、杨开远、欧阳适以及一干重臣听到消息无不大惊,完颜虎当即便要朝塘沽来,不意折彦冲的伤势忽然恶化,她分身乏术,只好召杨开远夫妇入宫,让他们代自己到塘沽问候杨应麒、照看赵橘儿。欧阳适坐镇京师,安抚各部。
杨开远夫妇当日便出发,枢密院和执政直属部门也纷纷派人前往塘沽听命——杨应麒人虽在塘沽,却还一直遥控着政务军务。行政文书、加密宗卷流水般送进小延福园,杨应麒一开始还强打精神料理了一些,但眼见赵橘儿迟迟没有脱离危险,心伤难已,频频出错。他办公事的时候赵佶赵桓都回避在外,杨开远到达后见他如此,劝道:“我看这些也不是根本之事,你不如吩咐下去,政务由杨朴决断,军务由刘锜斟酌,若真发生了不得不由执政处理的事情再转过来。”
杨应麒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一年大汉内安外定,南洋商道越伸越远,西域战事捷报连连。虽然年景一般,但中原百姓也能鼓腹讴歌,所以短期来讲也没什么涉及根本的大事。不巧,偏偏南宋的使者这时候到了京城!
原来赵构在南方媚外攘内,形势也渐渐转稳。在南北疆界一事上,因杨应麒一直步步进逼,在东部要求将淮北也尽数划为共管之区,又要扩大开封府的管辖区域——实际上是要将共管区域由原来的开封府南界扩到汝州、颍昌、陈州,赵构委曲求全,一边要应付杨应麒的跋扈,一边要料理军方的反弹,所以直到这一年镇压下内部反对的声音才得正式向汉廷上表。
其表曰:“臣构言:今来画疆,合以淮水为界,北面亳州、宿州、海州仿开封府例南北共管。淮水入海处之涟水军、泗州、濠州、寿州连及淮西之颖、蔡、唐、邓,为敝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籓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执政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金十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两、绢一百万匹,每春季差人搬送至亳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早降誓诏,庶使敝邑永有凭焉。”
刘豫捧了誓表,赶到大汉京师时杨应麒却不在,一打听才知道杨执政在塘沽遇刺,执政本人虽然无恙,但执政夫人却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杨朴会同了刘锜、陈正汇以及户部、礼部、兵部尚书,经过一番商议后,便由刘锜与陈正汇亲自陪同刘豫前往塘沽面见杨应麒。
以往南宋凡有使者来,在办完公事之后总要向汉廷请准到塘沽走一趟,代赵构向赵佶赵桓进献礼物,以表赵构之孝心。按规制,赵佶父子见南宋使臣都必须由大汉礼部官员陪同——名为陪同,实为监视。不过这次刘豫是捧誓表来,所以地方虽是在小延福园,赵佶父子也不敢先见他。
小延福园名义上的主人是赵佶,但他们父子是客君,因此这座大园林的实际管理者乃是杨应麒夫妇。这时赵橘儿伤重,杨应麒失神,相关大事在杨开远到来后便唯他马首是瞻,刘锜到达后先来见杨开远,告知此事,然后跟着杨开远来见杨应麒,慰问了一番后展开一幅地图,指着讲述誓书中所载内容,说道:“若依照此约,对我们大大有利!”
杨应麒恍惚一阵,迷茫一阵,摇头道:“这事我还想不清楚,再说,再说。”
刘锜看看陈正汇,陈正汇道:“七将军,若依此议,我朝将坐享十州赋税!于国计民生大大有益!”
杨应麒却还是摇头。 杨开远沉吟道:“老七,你还想打么?”
杨应麒不答,杨开远道:“虽然我解除兵权后便不理军务,不过……”
“三哥……”杨应麒惨然道:“别跟我说这些事情了,橘儿伤成这样,我哪里还有心力来处理这些!”
杨开远道:“别的我们也不来烦你,可是这事得你首肯加印才行。”
杨应麒道:“让宋使等多几天吧。一切等橘儿好了……再说。”
杨开远和刘锜无奈,只好出来,刘锜对杨开远道:“虽然赵氏词卑,但我等若有意议和,也不该失了礼数,故意怠慢。”
杨开远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另有打算,还是真的心力不足。但总之他没应承,这事便成不了。”
刘锜叹道:“希望这事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要不就可惜了。”
杨开远沉思片刻道:“你这就召见宋使,先安抚安抚他。说来执政夫人也是他们的公主,这事他们该理解才是。”
三人正商量着,忽然门外有一匹马直闯进来,马上一个俊朗的青年叫嚷着要见执政,几个侍从家丁怎么拦也拦不住,刘锜皱了皱眉,喝道:“你们怎么办事的!竟容人闯到这里来!”
一个侍从叫道:“他说是皇后派来的,但又拿不出印信!我们看他又不像撒谎……”
还没说完,那个青年已经叫道:“三叔!是我!姑姑让我来的!我来得急,忘了拿印信!”
杨开远一怔,随即道:“是你!”便将侍从们屏退,刘锜问是谁,陈正汇低声道:“是完颜亮。”
这些年完颜亶和完颜亮在完颜虎的庇护下问学山东,两人经过了一段日子的抵触之后便深深醉心于中原学问当中,数年下来已养得一身的温文,不道姓名时旁人谁都道是两个汉家读书郎,全无乃父乃祖之风。汉廷对完颜亶防范较严,对完颜亮防范较松,此时完颜亶还住在山东,完颜亮却偶尔得以进京依附完颜虎。但大汉朝中的南派大臣对他们却常怀警惕之心,这时见完颜亮放肆无礼,刘锜不由得微微皱眉。
完颜亮奔上前来参见了杨开远,杨开远正要问他所来何事,杨应麒已经冲了出来,怒道:“吵什么!不知道这里有人在养病么!”吓得完颜亮跪下道:“七叔,是我!”
杨应麒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还没回山东么?怎么跑塘沽来了?”
完颜亮道:“姑姑让我来给三叔、七叔传话。”
杨应麒哼了一声,便要回屋,完颜亮叫道:“七叔!出大事了!”
杨应麒这才停步,问出了什么事情,完颜亮认得陈正汇却不认得刘锜,看着他不说话,杨开远道:“这位是刘执政。”
完颜亮吃了一惊,连忙行礼,这才道:“姑父病情恶化,只怕……只怕将有难料之事!姑姑请三叔、七叔赶紧回去一趟。”
杨开远等听到这个消息比当初听到杨应麒遇袭、赵橘儿重伤还要震惊十倍,杨应麒更是一阵天旋地转,杨开远扯住了完颜亮喝道:“你给我说清楚一些!”
完颜亮顿足道:“就是姑父恐怕要大行了!”
杨应麒一听,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晕倒过去,完颜亮吓得手足无措,杨开远虽被惊慌悲痛交加侵袭,心中仍然不乱,命人扶了杨应麒进去,然后对陈正汇道:“大嫂不用公家渠道而先让子侄来,可见事非寻常,我马上就得进京!你留下,以防七弟这边出事!”又对刘锜道:“我先回京,你马上召见宋使,就以执政夫人受伤一事把事情拖一拖。安抚宋使以后马上进京!”
陈正汇与刘锜分别答应,杨开远便带着完颜亮乘快马回京,刘锜自去召见宋使,只剩下陈正汇留在杨应麒身边照看。太医院的医生过来施了针,熏了香,过了有一会,杨应麒才悠悠醒转,陈正汇怕他醒来后说的话泄露机关,便先把医生婢仆遣退了。
杨应麒看看陈正汇,抓住了他的手道:“我做了个梦对不对?橘儿,还有大哥,他们都没事,对不对?”
陈正汇黯然,安慰道:“七将军,你得振作。现在将有大事临头,若你乱了方寸,只怕整个国家都会不稳。”
杨应麒听了这句话眼中露出深深的失望,握紧了拳头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梦里是这样,醒来还是这样。还是说现在我还是在做梦?”
陈正汇担心他思绪被引偏了,不接他这话头,继续道:“七将军,你看看,是否回京一趟?”
“回京……啊!是了!回京!”他跳了起来,先去看妻子,这时赵橘儿正处于昏迷当中,杨应麒握住她滚烫的手不住落泪,哪里舍得离去?过了好久才道:“我得去见见大哥。你……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没事!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可是他纵然权倾天下、谋略无双,在这等事情上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在回京的路上,杨应麒忽然问陈正汇道:“正汇,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上天要如此惩罚我?”
陈正汇讷讷不能答,勉强道:“没,七将军恩泽天下,德、功、言均有不朽者。”
杨应麒道:“若是这么说来,那就是老天瞎了眼!”
这时折彦冲病危的消息还没传开,京师城防外松内紧,安塔海亲自在城门等候,护送杨应麒进宫。到了宫门之前,欧阳适早在那里等着了。杨应麒才下车他便抓住了他的手往里边走,一边说道:“怎么才来!”
杨应麒不答反问:“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欧阳适痛声叫道:“大哥现在精神很好,但是,唉——只怕不妙!”
杨应麒胸口一痛,便如血液流到心脏时被堵住了一般,竟而无法举步,停了片刻,呼吸几次,这才能继续跟着欧阳适走。
两人到了折彦冲病居之外,折彦冲却已不在这里,折雅琪道:“四叔,七叔。母后带父皇到花园看日落去了,你们跟我来。”
引了两人来到御花园中,远远的便望见二男一女两个极为熟悉的背影,杨开远站在一旁,折彦冲和完颜虎坐在湖边,妻子正在给丈夫梳头。欧阳适和折雅琪都停住了脚步,杨应麒也不敢上前,一直等到完颜虎帮折彦冲梳好了头,杨应麒才走过去,看看折彦冲,只见他眼帘下垂,见到自己时眼皮上抬,眼光完全是伤病之前的冷静,他脑中冒出四个字来:“回光返照!”心脏又如同被针扎了一下,抽噎了两声,叫道:“大哥。”
折彦冲抬了抬手,杨应麒赶紧也伸出手来他握住,折彦冲脸上的伤已经恶化得十分严重,每说一句话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所以说话的声音极小而言语尽量短,问杨应麒:“橘儿怎么样了?”
“还好,”杨应麒违心地安慰道:“医生说了,会没事的。”
折彦冲喉咙里呃了一声,看看粼粼湖水映射入眼的夕色,说道:“当我们,还在死谷时,何曾想过,有叱诧天下……的风光?当我们,跃马大漠,草原时,又,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说着笑了笑,也不顾扯动了伤口。
杨应麒道:“但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宁可当初不是这样的选择!本来,我们的成就、我们的生活都可以比今日更加完满!”
“哦?”折彦冲目示垂询之意。
“有好几次,我们本可以不那样选择的!”杨应麒道:“如果我把眼线布置得更严密一些,早一步知道宗弼会攻到大名府,让二哥有所准备,那二哥也许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是疏忽了对允武的照看,六哥也许就不会那么早起事,那我也许就能将那场不必要的内战化解于无形,那样五哥、六哥兴许就都能保全。如果允武还在,五哥、六哥都安好,那么大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理解我,也许小延福园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那么橘儿也许就能没事……”
“你想太多了。”折彦冲道:“如果说……如果说老六……太过迷信,自己的武力,那你,就是太过迷信,自己的权谋,和智慧了。这些事情,不是当局者,能控制的。”
杨应麒呆了呆,放开了折彦冲的手,对着湖光夕色叫道:“如果我们也都不能控制,那天底下还有谁能控制……谁!”他背对折彦冲望着落日的时候,折彦冲却在看着他,那眼光仿佛是一个兄长在看着一个还没长大、还没参透这个世界真相弟弟。
兄弟两人就这样,一个望着另一个,另一个望着挽不回来的夕阳,不知过了多久,折雅琪叫道:“七叔!七叔!你看看父皇!”
杨应麒才赶紧回头,只见折彦冲的眼帘正在下垂——那不是有意的下垂而是一种失去力量之后的松弛,他冲了回来,握紧了折彦冲的手叫道:“大哥!大哥!”
折彦冲勉强睁了睁眼,嘴角带着最后一丝笑容道:“我先回去了,你继续……”他似乎说完了这句话,但最后几个字却没人听得清楚,而他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一直强忍着的折雅琪终于再忍不住,放声痛哭,完颜虎抹了自己的眼泪,对自己道:“你是大嫂,是母亲,不能倒下!”将女儿搂住,稳住声线,对杨开远欧阳适道:“你们想想,怎么和外边的人说才不会乱。”又对杨应麒道:“应麒,你也……”忽然觉得杨应麒眼光有异,心中吃了一惊,大声叫道:“应麒!应麒!你看着我!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杨开远和欧阳适听到这句话都望了过来,欧阳适抓住杨应麒的肩膀晃了晃他道:“老七!你没事吧!”
完颜虎叫道:“别晃!别晃!唉!他……他又像被那个妖僧迷惑时那样子了!”
杨开远搜寻当年的回忆,果觉如此,心中想:“当年他是自己好了,这次可不知……”
欧阳适对杨应麒道:“老七!你说句话!你好歹说句话啊!”
杨应麒哦了一声,完颜虎等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听杨应麒喃喃道:“大哥说他回去了……他回去了……他回哪里去呢?对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完颜虎等愕然,折雅琪问:“七叔,你明白了什么?”
杨应麒抚掌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救橘儿了!不但橘儿,连大哥、二哥、五哥、六哥都有办法了!”
折雅琪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什么办法?”
她才问了这句话完颜虎便吓得打断了她叫道:“你怎么问他这个!”对杨应麒道:“应麒!别想这些!”
杨应麒却已经笑了起来,道:“大嫂,你不用紧张!我没疯,真的!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嗯,我要出去一下,要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欧阳适奇道:“你要去哪里?回塘沽么?”
“不是!”杨应麒道:“我要跳出这个游戏!我要出去load过!我要出去load过!”
杨开远和欧阳适面面相觑,心中都想:“他又疯了。”
陈楚从南边回来,带着两件要和当朝政要商量的大事!第一件,是关于香料入宋的商权,这件事情他得去讨好陈正汇;第二件,是南洋有三个国家同时请求内附,这件事情算是他为大汉立下的功劳。所以他进京之后也不回家,先直接往相府来。
而就在他进城的时候,京城也传开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一件,就是大汉皇帝折彦冲驾崩了!
虽然朝廷还没有正式发丧,不过一应在京元国民代表都已经接到了知会。折彦冲这两年来病居深宫,无人得见。他会忽然驾崩,既在众人意料之中又在众人意料之外。尽管这两三年来他的权威比之病隐之前有所削弱,但仍有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比较单纯的军方和元老部民都感到犹如天崩地塌了一般!而务实的人则个个都在猜测:皇帝死了,两个皇子又都不在,接下来这皇位可怎么办?
陈楚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也是如此。不过他想,以杨应麒这两年所建立的威权,大汉应该不会乱才对。至于杨应麒将来是想做周公还是想做赵匡胤,陈楚却觉得无所谓——他甚至有些盼着后者成为现实,因为他和杨应麒的关系算是相当不错。不过,像他这样唯利是图的商人听到第二件大事时,才由错愕转为震惊,由震惊转为担忧,由担忧转为害怕!
第二件大事就是:执政杨应麒疯了!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听说皇上驾崩的时候,杨执政因为受到太大的刺激,当场就疯了!”
“什么!你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听说他一路从宫中跑出来,一路都大叫:‘我要搂过!我要搂过!’”
“他要搂谁?”
“不知道,也有人说不是搂,是漏。还有人说是楼……总之那句话大家都听不明白。”
“你别是吹的吧,怎么听起来怎么荒谬!”
“什么荒谬!他不但一路大喊大叫,而且还满大街乱问人呢。” “乱问人?”
“是啊!他满大街地找人说话,老人、小孩、商贩、食客,反正见到人就上去问两句。”
“问什么?”
“听说问的问题奇怪死了,就像是要逗人说话,然后揣摩什么……他甚至还和狗说话!大家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执政,等看见他背后还跟着一大队的侍卫才知道大事不妙,现在大家都不敢上街了。听说他找不到人说话就在街上朝那些侍卫怒吼,然后又在一些墙壁、墙角乱找,好像要找什么东西一样,你说,他是不是在找宝藏?”
“嗨!胡说八道!现在整个大汉都是他的了,正所谓富有四海——他哪里还需要什么宝藏!”
流言就在这两件充满想像空间的事件上产生了,如果说折彦冲的死让人感到压抑,觉得大汉有可能要变天,那么杨应麒的“疯”就让人感到诧异,心思简单一点的担心大汉要乱,心思复杂一点的则在想这是不是高层在斗争,甚至想执政的举动是不是装出来的。
陈楚就认为杨应麒是装出来的,他弄不明白杨应麒那句“我要喽过”是什么意思,所以觉得这一定是烟雾弹,是老麒麟要引人走入思维岔道的烟雾弹。不过陈楚又有些不能确定,他觉得以杨应麒此时此刻的威权本不需要耍手段才对,就算是折彦冲死了,就算他自己要登极,也大可通过更加正经的途径来实现,不需要做这等不知所谓的小动作。
“难道是有别的高层在给他施加压力,所以他要装疯?”但陈楚又想不起现在还有谁能给杨应麒这等压力、会给杨应麒这等压力!如果是在以前,折彦冲当有这个本事与能耐,但现在折彦冲也已经死了。
“难道他真的疯了?”
见到陈正汇的时候,陈楚在商讨香料入宋的商权之余也不忘打探一下陈正汇的态度,要确认这件事情是真,是假。
从陈正汇偶尔有些恍惚的精神状态看来,陈楚猜测这件事情是真的,而且他觉得陈正汇受这件事情的影响很大,不过陈正汇毕竟是多年的中枢大臣,中原士林的实权派代表之一,大汉执政的候选人之一,所以面对陈楚的刺探半点真意也不露,只是劝陈楚不要想太多,表示“无论发生了什么,大汉的有志之士都不会让一些人有机可乘的”!
“不会让一些人有机可乘?”陈楚想:“那就是确实有可乘之机了!”
他知道,陈正汇是杨应麒集团的核心人员之一,所以陈正汇口中的可乘之机,也就是杨应麒的可乘之机!听到这句话后陈楚便确定:杨应麒确实出事了!
不过杨应麒到底出了什么事,陈楚还不确定,所以他也不敢乱动心思,在见到邓肃时便没孟浪地和他提起这件事情。但他不提,邓肃却提了。
在问明那三个要内附的南洋国家的状况以后,邓肃忽然问陈楚这一路来的见闻,而核心的问题就是他这一路来各地形势“稳不稳”。
“嗯,很稳。”陈楚描述了一下旅途中的见闻,最后下了结论:“是自我懂事以来所未见过的太平之世!”
“嗯,不错。”邓肃道:“虽然京城近来颇多忧扰,不过今日之太平确实也是我生平仅见。这等稳定局面大不易得,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一定要设法维护这个大好局面!”
邓肃会说这样的话陈楚一点也不奇怪,他知道邓肃是以大宋士子入汉依附曹广弼而发迹的,也是大汉政权的根基势力之一,而国家的稳定正是他这一派的势力最大的诉求!
从相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昏黄,陈楚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外室去歇息一晚,而是直接回家来见老父。他进门后要去给陈显请安,但陈显既不在书房也不在卧室,管家告诉他有个贵客刚走,老爷亲自送那位贵客出门。
“胡说!”陈楚道:“我才进门,怎么没看见!” “是后门,少爷。”
陈楚这才恍然,便在书房中等候,不久陈显拄着拐杖走进来,进门就骂:“你怎么也不先回家就往相府去!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
陈楚忙道:“我也不知京中恰巧会发生这等大事,孩儿是在相府挂了牌之后才从爹爹的故吏口中听说,当时就后悔了。”
“哼!”陈显道:“我看你是以为自己得了大利,立了大功,又觉得我这个老头子老了!不值得你来过问一声了!”
陈楚惶恐道:“爹爹,你这是什么话!是,孩儿这次是孟浪了,以后会更加谨慎的。”见陈显点头不语,看来并没有生气而只是担心自己,便问:“爹爹,孩儿可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陈显道:“不过现在是多事之秋,从今天开始除了买菜买米的,谁也不准出府一步!”
陈楚不置可否,问:“刚才来贵客,不知是什么人。”
陈显眯着一双老眼扫了儿子一下,笑道:“是韩昉。”
“韩昉!”陈楚惊道:“他来做什么!难道……难道他要有所图谋不成?”
陈显笑道:“如今皇帝死执政疯,他就是有所图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陈楚冷笑道:“但他已是过气了的人,还能图谋什么!我看是富贵无望,灭门有份!”
“不至于,不至于。”陈显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势力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所以这次并非打算颠覆乾坤,而是准备顺竹竿往上爬,先恢复一点元气再说。”
陈楚哦了一声,问道:“他是想顺着我们这根竹竿?”
陈显笑道:“那怎么可能!我们陈家的形势自然是比他好得多,他也需要我们的帮忙,不过说到依附却还不至于——我现在也已经下野了啊!比他还不如呢。”
陈楚问道:“那他要顺着哪根竹竿爬?”
陈显道:“当然是顺着能稳住局面的那根竹竿。” 陈楚不禁一奇:“他也要稳?”
“当然。”陈显道:“现在京城中,皇后多半是不想乱的,曹二旧派的人要稳,杨七的人也要稳,以三将军的性格,多半也要稳,总议长魄力不足,多半不敢逆风掀浪,既然大家都要稳,那么谁想要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韩昉是个聪明人,懂得怎么做才胜利又得便宜,他当然也会倒向最能稳定局面的那一方。”
陈楚道:“那他来找爹爹,是……”
父子俩言语未尽,管家已经匆匆来报,说三将军以执政身份来召,要陈显火速入宫。
陈家父子对望一眼,陈显对管家道:“你去准备轿子,我马上就来。”等管家出去,嘿了一声道:“韩昉料事甚准!”陈楚问:“怎么?”陈显道:“他说杨七若真疯了,我们这些勋旧多半也要见召。那就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了,他希望期间若有机会我能为他说几句话。”
陈楚问:“那爹爹你没答应他没?”
陈显笑道:“算是答应了。莫忘了,韩昉的势力虽然七零八落,但毕竟还是有实力的。京畿可能成为乱源的力量,有一半以上掌握在他手里,这就是他的本钱!所以……”
陈楚接口道:“所以他既可动用这些力量来作乱,也可以用放弃作乱为条件再次上位。”
陈显笑道:“不错,不错。杨七对韩昉是尽量打压,但三将军却早已露出安抚之意。上次他提名韩昉为执政候选,虽然最后韩昉一票也没捞到,但毕竟让韩昉看到了一点希望。韩昉也是个书生,又不是萧六,只要还有点安乐富贵的希望就不会铤而走险的。”
说话间管家又进来禀告说轿子已经准备妥当,陈显不敢逗留,当即出发入宫,他下轿时相府、枢密、四岳殿诸要员都已到齐。此为非常时期,众人见面也不一一行礼了,陈显只是作了个群揖,众人一齐回礼而已。他走过韩昉身边时也不多看他一眼,韩昉亦无表示,仿佛两人已多日不见一般。
此时皇后、公主并不在场,杨七缺席,论朝廷职位则以欧阳适居首,论执政次序则以杨开远当先,杨、欧以下,是杨朴、刘锜两位执政。这时大家都不知道折彦冲有无遗诏,但就算没有遗诏,按照折彦冲病隐之前所诺,则只要杨开远、欧阳适、杨朴、刘锜四人达成一致便可以行皇帝之权了。
陈显到达之后要居众人之末,杨开远却请他坐四执政之下,位列群臣之首,陈显忙辞道:“老朽是在野村夫,如何可以居在朝诸贤之上?”
杨开远道:“今日请诸位来是议国本大事,不叙当前职位,陈老是前任宰相,理当居此座位。”陈显这才告罪坐下,他对面是陈正汇,下手就是韩昉。
看看大家已经坐定,杨开远这才道:“陛下驾崩,杨执政又出了事,这两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韩昉带头痛哭,口呼陛下,哀嚎绝倒于地,杨开远欧阳适杨朴刘锜等也不得不跟着哭,过了好一会,哭声渐停,陈显才道:“陛下驾崩,老朽等都已听说,至于执政之事,老朽却不知真假虚实。”
欧阳适叹道:“大哥驾崩之时,老七就在旁边,大概是伤痛过度以至于精神失常。我们自然是盼着他能早日清醒,不过现在时属非常,我们得做未雨绸缪的打算!”
陈正汇问道:“总议长有什么提议?”
欧阳适道:“我的意思,是召开在京元国民会议,一来郑重公布大哥驾崩一事,二来则就大哥驾崩之后这天下该怎么办和大家商量一下。”
陈正汇点头道:“应该。”
欧阳适又道:“不过龙无头不行,在此之前,却得先推举一个人来。万一元国民会议举行之时老七还没清醒,那就得由这个人暂代执政之首来稳定乾坤!”
陈正汇垂头问道:“七将军目前只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并无其它病症,我看也只是一时失常而已,过段时间就会好。”
“我也是这么想。”欧阳适道:“所以只要老七恢复正常,我便会继续支持他做执政之首。现在推举这个人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邓肃道:“总议长所言有理,只不知总议长认为,该由谁来暂代这执政之首?”
“这就是今天请大家来的因由了。”欧阳适道:“按理,这等大事须由元国民会议讨论,不过众议多歧,易生纠纷,所以三哥与我才邀请诸位到此,希望我们能先达成共识。至于人选,就要请大家群议群举了。”
杨朴、刘锜都是执政,也算是候选人了,不过他们论资历论贵重都还离开群臣不远,所以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执政之首其实就是从杨三、欧四两人里选。欧阳适说完之后,四个执政便都不开口,大家一起望向陈显,谁知他也不开口,倒是韩昉先出列,也不多说,对着折彦冲寝宫的方向行礼,言简意赅地说道:“臣,韩昉,推举三将军杨开远。”说完便退回座位。
陈显抚摸了一下胡须,点了点头,也出列道:“三将军兼通文武,深得军心士心民心,处事中正平和,韩大人所荐甚当!”
邓肃看了看陈正汇,陈正汇沉吟片刻,也出列道:“陈正汇亦以为,在七将军病隐期间,宜以三将军为首。”
邓肃这才跟着道:“诸位人所言甚是。邓肃附议。”
众人一一出列,二十余人竟无一人反对,最后杨朴、刘锜亦表赞同,欧阳适喜道:“三哥,看来你是众望所归啊。”
杨开远亦不推辞,亦无喜色,站起来道:“杨开远虽然才质平庸,不过现在国家逢非常之时,大汉处非常之变,天下首脑虚空亦非祥兆,为了避免出现纠纷,我就暂摄这执政之首。”
众人闻言忙起身行礼,杨开远受了这一礼之后,又道:“以眼下之事而言,大小官员仍居其位,照常办公;非常之事,则由诸执政商议决定;七将军所定章程,均不改易。以将来之事而言,若七将军精神恢复正常,则执政之首仍然是他;若太子回归,则我们当扶太子登基!在此期间,章程不能乱,局面不能乱,谁乱,谁就是天下公贼!杨开远在此与诸位盟誓,愿与诸位一起,共度时艰。”
群臣一起道:“愿与执政一起,共度时艰。”
散会之后,杨开远便率领欧阳适、杨朴、刘锜入宫,将情况禀明完颜虎,完颜虎亦感欣慰。
这时折彦冲的丧事尚待处理,杨应麒的情况也还难说,但由杨开远出面暂时摄政,各方势力倒也都感满意。群臣散了以后,各自知会属吏、门生,京师遂安。
相府的事情,自有宰相处理,欧阳适负责理丧,而关于与南宋签订和约的大事则由杨开远提上了日程。这日杨开远正准备召见宋使,忽然折雅琪派人匆匆来报,请杨开远赶紧进宫!
杨开远问出了什么事情,折雅琪派来的使者道:“昨日皇后派人将七将军带进宫中,亲自晓谕劝导。七将军本已安静了许多,但今天他看见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雷雨将至,忽然又发作了,说他已经想到了办法要出去。我们也听不懂他要去哪里,但他已经往宫中最高处的迎雷针那里爬,说什么只要让雷劈中就一定能穿越回去。我们拉不住,劝不住,所以皇后和公主要三将军赶紧进宫帮忙。”
杨开远大骇,抛了手头的事情就往宫里赶,在宫门外遇到了欧阳适,也是为这件事情来的,两人见面,欧阳适不住地抱怨,叫道:“老七这回未免疯得太离谱了!那迎雷针是用来避雷的,他却巴巴地爬上去要让雷劈!”
两人正要入宫,忽然有急马赶到,将一份加急机密送到杨开远手上,杨开远一边走一边拆封读看,只扫了一眼,脚下一虚差点摔了一跤,欧阳适赶紧扶住他,问:“怎么了?”
杨开远挥手让随从离得远一些,这才低声道:“大宋汉中守臣易帜来附了。”
欧阳适骇然道:“什么!这……”
杨开远道:“不知道这是不是老七的计划,你这就进宫去问他,我先往枢密处理。”
两人分头行事,欧阳适入宫时完颜虎已派人将杨应麒看住,她见到欧阳适时不住地叹气,说道:“你快劝劝他,不要这么疯下去了!”
欧阳适上前看了杨应麒两眼,杨应麒见着,笑道:“四哥你看什么,难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我疯了不成?”
欧阳适大感迷惘,说道:“我听你说话,看你的眼睛,确实不像疯了,可你做的事情就是一疯子!”
杨应麒笑道:“你们身在迷中,参悟不透,却将我这参悟透了的人当疯子,想想真是好笑。不过算了,你们不会懂得的。”
欧阳适苦笑两声,对完颜虎道:“大嫂,我有些话要和他单独说说。”
完颜虎答应了,带了众人出去,四下没人时,欧阳适才问:“老七,我问你,汉中那边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杨应麒笑道:“那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只要我出去重新load过,所有的事情都会重新开始。四哥,你想希望从哪里开始?从死谷?嗯,太早了。最好是咱们兄弟几个还圆圆满满,但又事业有成之时。嗯,就我和橘儿成亲的那晚吧。唉,不知道这个游戏有没有存档,希望有吧。”
欧阳适听得瞠目结舌,连连摇头,不悦道:“老七,你别和我玩了!你说,汉中的事情,你究竟都做了哪些安排?唉,我看你也别疯了!这件事情若是你布的局,最好还是由你去做完它!”
杨应麒有些怜悯地看着欧阳适,叹道:“四哥啊,你还是不明白。你以为重要的事情,其实不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外面呢。”
“外面?”
“嗯,在游戏外面。”杨应麒道:“不过你不明白也不要紧,反正我load过之后,你也不会记得了。”
欧阳适被他气得差点七窍生烟,怒道:“游戏!游戏!好好好!你喽你的去!我不管你了!”说完便拂袖出门,完颜虎在门外问如何了,欧阳适气冲冲道:“他还是那样!怎么说都不开窍!大嫂我看你也理他了!看住他别让他出意外就是!大汉的这片天少了他,还有我和老三顶着!”
他走出宫门以后,忽然有所牵挂地回头,宫门之内有他的两个兄弟,一个死了,一个疯了。宫门之外只剩下自己的另外一个兄弟,这往后的路,大概就要他和杨开远互相扶持着走下去了。
欧阳适回过身来,背着闭上了的宫门,脑中忽然掠过杨应麒方才说的话来,心道:“游戏……游戏……这真的是一个游戏么?如果这是一个游戏,那究竟有多少人在玩?哼!如果是老七的游戏,那其他的人算什么,老三算什么,我算什么?”
想到这里忽然一拍脑袋,失笑道:“我想这些干什么!别被老七弄糊涂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上了轿,径往枢密院去见杨开远。
轿子顶部忽然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似乎开始下雨了。欧阳适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天空,出了一会神,随即将轿帘阖上。
乌云底下,皇宫的城墙将这个世界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城墙之内有个人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但这个世界永无休止的斗争却依然在城墙之外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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