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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知远站在医院的大厅,一手撑着询问台的桌子,踅眉看着护士在翻诊断报告。半晌,护士抬头拿出一张便签:“不好意思,先生,麻烦你去三楼的肿瘤化验科。医生需要和您面谈一下。”
人来人往,鼎沸的喧嚣,面前抬过的急诊。靳知远忽然觉得那些都如此虚幻,却唯有手中的那片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他将纸握在手心,纸张并不柔软,一个角就戳在了手掌上,蓦地让自己清醒了些。等着进电梯的人围成了半弧形。他等不及,转身就去走楼梯,脚步分明有些矛盾的,想早些上去,可是却怕。一路走廊搁着各种的病变器官、肿瘤,浸泡在药水里,他莫名想起悠悠,如果她在这里,只怕会恶心的呕出来。
医生见到他有些意外,又对了对手中的报告:“你是施悠悠?”
靳知远稳了稳呼吸,“不是,她是我朋友。”
“噢,本人不能来么?”医生推了推眼睛,“她的切片报告有点问题。”
那天来办手续,他随手留了自己的电话,倒好,一个电话通知他来取报告,护士的语气有些凝重。他将悠悠搁在楼下,一刻不敢耽搁——然而此时,靳知远的手隐隐有些发抖,他听不懂医生说的一大堆话,什么“切片里细胞分裂过快”,“目前还不能定性”……只听到最后一句话,医生不无叹息的说:“有可能是恶性。”
他坐在医生对面,听到这句话,倒是怔了一下,那些有些漂浮的思绪就沉淀下来了,就像一块极大的铁板从半空中坠下,“啪”的巨响,灰尘四扬。呛得人迷糊双眼也好,喘不过气也好,终究已经重重的拍在心口上。
“恶性?”靳知远反问了一句。
“还不能确定,叫患者来,就是要再办个化验手续,我们再做次切片,然后才能确诊。”医生低头唰唰的写病历,又递给他,“去下面缴费吧。”靳知远有些木然的转身,又被医生喊住:“下次把患者也叫上。”
靳知远走到一楼排队,这才觉得有很多话没有问清楚,报告什么时候出来,有多大几率是恶性,如果是恶性怎么办……
出神的时候接到悠悠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开心,一点点传到他耳朵里,他就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觉得恍惚。
“靳知远,你给我带蛋挞好不好?”
“靳知远,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我等你一起看电影。”
声音还是绵绵软软的,带着大舌头的卷舌,又疑惑的说了句:“喂?”
他低低笑了一声,简单的说:“没什么,这里吵,我听不清楚。”又问她:“午饭吃了什么?”
“我吃得好慢啊!你要不要回来吃?”悠悠在电话里笑,“估计你回来我还没吃完呢!”
他再回到楼上,已然平静了很多:“这个报告多久出来?”
“再过五六天吧,我们会电话通知的。”医生沉吟了一会,又像在安慰他:“告诉你朋友,也不用太着急。就算确诊了,现在肿瘤还很小,治愈的机会也很大。”
靳知远真是忍不住苦笑:这算是安慰么?
他开车回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抬手就去调温度。热风一阵阵的吹到脸上,又觉得干燥得难受,于是闷闷的一拳击在方向盘上,不经意间扫到后视镜,原来一直锁着眉,没有半刻舒展。
悠悠在打电话,说的家乡话,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也听不懂。还是像上次那样,只不过时时夹杂了“嘶嘶”的吸凉气的声音,回头看到他,兴高采烈的对电话说了句:“姆妈再见。”
“我妈说请你去我家玩,好不好?你千万不要和她客气!寒假去好不好?”
他笑眯眯的问她:“你说了我是男生么?”
“说了啊,我妈说了,把我的房间让给你,我睡客厅就好了。”悠悠挖了一勺给他吃。
“那把你妈妈的电话给我,我亲自道谢。”他吞下甜食,去拿她手机。
悠悠看他记下了一个手机号码,兀自反应不过来,“不用吧?上次曾天洋也去玩过的啊。”
他记下了号码,向着她一笑:“开玩笑呢,别当真。”
悠悠疑惑的放下了勺子:“你怎么了?”她的目光有些闪烁,认真的看他的表情,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情绪不好,那双眼睛在笑,可是却带着阴霾。靳知远走到她身后,伸手拢住她的肩,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了很久,慢慢的说:“我还以为你没有直觉的。”
她在他怀里挣了挣,有些不服气,“什么没直觉?”他的怀抱里有很清爽的气息,是年轻男人的气息,悠悠脸有些红,听到他用极轻柔的声音说:“乖,别动,就让我抱抱。”
下午的大好时光,靳知远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窝在被子里午睡,回到自己房间,扣上了门。
他站在窗前打电话,那一日搂着她,觉得满目的阳光漫淌在身上,而现在,一样的阳光,惟觉强势刺眼。
“爸,上次我们是不是和夏院长一起吃的饭?” 靳志国有些摸不着头脑:“哪个?”
“海天中心医院的。”他简单的说了下情况。靳志国沉吟了一会,“我先打个电话去问下情况,你同学知道了么?”
靳知远握着手机,他的脸线条明晰,轻轻牵起了嘴角,“我不知道怎么说。还有,我要不要先和她爸妈说一下?”
他好几次拨到了悠悠母亲的电话上,最后却颓然滑上滑盖。这样大的事情,论情论理都不该瞒着她的爸妈。可是又拿不定主意,或者还是等到结果出来了再和她父母商量?
片刻之后,夏院长亲自打电话来了,开口第一句却是让靳知远不要担心:“我已经去问过化验科了,那份切片化验让他们加紧做,最迟后天就能验出阴性阳性。让你同学也不要着急。”
靳知远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最担心的话:“夏叔叔,如果是恶性的该怎么办?”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医院的时候,这句话在舌尖上打滚,可是就是说不出来。其实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答案,不过就是化疗,或者切除。
这样一站,竟然不知道是多久,直到谭阿姨推门进来,吓了一跳:“哎呦,怎么站着不出声啊?”隐约闻见了外面的香气,他顺口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谭阿姨说:“还做得黑鱼片。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上次说了是这几天的。”靳知远没吭声,问了一句:“她起来没有?”
悠悠的午睡很香甜,前几晚睡得一直不算好,隐隐约约总是会被疼醒。被子里太暖和,熏得人脸颊也生出暖暖的粉红色。房间拉了窗帘,睡妖精的笼罩下,蔓延开的气息的都是恬然的。靳知远坐在她的床头,良久,他的手无意间压到枕边的长发,触感顺滑。这样的光线,她又将脑袋埋得很深,他视力再好,却终究看不清她的脸蛋。
醒来的时候,居然见到靳知远在抽烟,一丝烟雾淡淡散开,他的嘴角抿着烟,动作有些生涩,不是抽惯的样子。悠悠笑他:“最烦这样的人了,戒烟消愁……俗气的不得了。”他抬眼看到她,顺手掐灭手里的烟,笑:“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悠悠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睡,匆匆喝了几口汤,转身又回去睡觉,沉得连一丝梦也没有,第二天起来,靳知远正拿了大衣出门。悠悠神清气爽的喊住他:“你去哪里?”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猪变的。昨天下午开始,一共睡了十七个小时。”靳知远语气里有丝淡淡的无奈,“去联系实习的事,中午就回来。”
悠悠照镜子的时候,终于可以确定,舌头基本消肿,清晰的露出了线脚。看着有些恐怖,可是到底是一分分的在好转,靳知远过了下午才回来,神色间稍有轻松,匆忙将留下的饭吃了,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又嘱咐她:“我要写案例,不要来打搅我。”
他就真的没有出门半步,谭阿姨将饭做完就匆匆出门去接女儿了。悠悠闲着没事,收到好几条慰问短信。悠悠实在无聊,电台来回翻了好几遍,终于很阴暗的想:找个机会去骚扰他。她推开门,并没有看到靳知远。书房外也是个小露台,他在打电话,笔记本打开着搜索网页。
悠悠扫了一眼,搜索词条却叫她愣在那里,那一瞬间失神之后,靳知远的反应终于确认了她并没有看错那几个字——他极快的走进来,伸手合上了笔记本,声调微微抬高了起来:“你进来干嘛?”
暮色正浓,城市里有些起雾,顺着玻璃望出去,淡淡的一层薄纱,也不知弥盖起的是什么。她慢慢问他:“舌部的恶性肿瘤?”目光像琉璃一样宛转易碎,又像清清的一盏水,只要他微微一触,就泼洒一地。
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慢慢将她搂在怀里,可是悠悠一点反应都没有,脸贴在他的胸口,只是问他:“真的么?”
她那样年轻,发誓从来没有想过“死”这个字眼,甚至没有想过什么是老去。那些都太遥远,她的生活素来鲜明而跳跃,又是无忧无虑,偶尔会为父母两鬓的白发忧心,也会憧憬自己快些褪去青涩,并且不明所以的向往熟女。可事实就这么横亘在眼前,她的年轻,就要这样结束。
悠悠不由自主的看他的眼睛。他正在努力对她解释。悠悠想,认识他这么久了,真是没见过他的语气这样的笨拙,他看自己的眼神,永远是安然而温和。而此刻灯光下深棕色的瞳孔,一闪而过的焦灼和无力,又似乎有感同身受的绝望。
靳知远上午去过医院,夏院长陪他去找动手术的王医生。王医生错愕不已,第一反应是医院弄错了:“切下来的东西边缘很光滑,并不像恶性肿瘤那样会有复杂的纹路。”后来回去化验科,之前那个医生又详细的解释给靳知远听,语气里也不过是让等他一天,明天结果出来才能确诊。如今他把这些详细的说给悠悠听,却越来越心虚,她的表情有几分胆怯,却兀自仰着脸,似乎等着他说出最后的判决。
他苦笑,这些话,并不是在安慰她。医生的原话如此,他说完最后一句,悠悠终于站起来:“哦,我睡觉去了。”
她躺在床上,其实全无睡意,窗帘拉开了小半,望出去是璀璨的夜景,流转的霓虹。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一只脚已经悬空,而面前是峥然可怖的悬崖,脚下石壁如斧斫剑削。而将她拖离这种心境的,是门把轻轻转动的声音。
他坐在她身边,灯都没有开,一片暗色中,声音低沉,像是从梦境深处传来:“没睡着?”
悠悠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人伴着也好,应答也要分神,总胜过一个人胡思乱想。他很自然的掀开被子的一角,催她:“过去些。”
悠悠听话的让出一个身位,丝毫不觉得尴尬与羞涩,仿佛天生该躺在他的身边,枕着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T恤,悠悠微微用脸蹭了蹭,质感极软的面料。有时候枕着家里的玩偶熊睡觉,被长长的绒毛包裹,就是这样柔软。
她缩在他的怀里轻声讲话:“如果我真要死了,一定要去一趟青藏高原,去看看那里的冰川。”她记起以前看的书,明澈澄净的高原天空,如果有阳光的话,一定是璀璨晶莹的。而那是雄鹰俯瞰的地方,那里的天葬会让灵魂最自然的进入下一个轮回。
靳知远的手滑倒她的身侧,找到她的手,一点一点的嵌住,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他握得这样紧,轻声说:“这个寒假来不及了,我们下个暑假去,好不好?”胸口小小的一片湿热,似在灼烧自己的灵魂,他没有办法出声安慰,只能紧紧的揽着她,又抚着她的背。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心情更焦虑紧张?或者自己已在这种煎熬,甚至比她沉浸的更久?
他没有再开口,抽出手来将她往自己怀里送了送,把体温渡到她身上,她在自己的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柔平静。许是这样的怀抱让人心生信赖,明明听到她抽噎了几下,到底还是睡着了。女孩子的身体,总是分外的柔软一些,竟然可以缩成这样小,脆弱的让人心疼。他的唇印在悠悠发间,清香的气味,略有凉意。
天色一点一点变亮,悠悠睡得很熟,这让靳知远松了一口气。这一夜他似睡似醒,侧头去看床边的闹钟,已经早晨七点多。因为一直记得医院九点上班,于是将她放回枕上,悄声出房门。
想不到靳维仪正巧开门回来,见他出来,倒是吓了一跳:“起这么早?”
靳知远掩上门:“你怎么提早回来了?”
靳维仪抬头看他一眼,边脱下靴子:“你熬夜?”靳知远向来是内双,只要没睡好,双眼皮就会极明显,会显得眼睛比平常大些,又明亮精神,丝毫看不出熬夜的样子。
靳知远替她将箱子拿进来,又没心情敷衍她,靳维仪自己惊咋起来:“靳知远!你在家里收留女生?”她指了指地上的鞋子,顾不上穿拖鞋,先去查看房间。靳知远斜倚在门口拦住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同学病了,不是和你说过么?爸也知道。”
她偷看弟弟的神色,忍不住笑:“现在的孩子都早熟。”
片刻之后又探出头来嘱咐靳知远:“我下飞机忘了给家里打电话了。记得帮我拨一个。”靳知远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朝闻天下》正在播出昨天中国男足的海外拉练,和欧洲某俱乐部的友谊赛,照例惨败,然后开记者会就找各种借口。声音嘈杂,他却恍惚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看着屏幕一角的时间跳动,又时不时看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震动如约响起,靳知远去够手机,忽然觉得手有些滑,一连拿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拿稳,是夏院长打来的电话。匆匆两三句挂断之后,他径直去推门,脚步又重,直接蹲在她的身边捧起她的脑袋。悠悠还是睡眼朦胧,那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在他怀里:“悠悠,是良性!”他怕她听不清,又喃喃的说了一遍:“是良性。”
两天以来,唯有这一刻的拥抱才是真实的:他抱着她的一夜,自己始终半睡半醒。从开始独自一人知道的惊惧,面对她时却又作出一副安然的样子,到了最后终于被她发现,她蜷在自己怀里,却发现自己只是无能为力。他憎恨这种感觉,直到现在,终于一点点的发泄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纯净至极的喜悦,心情真如重生一般。
于是早饭都没吃,直接就一起去医院取报告。靳知远心情轻松,斜睨她:“昨晚睡的好不好?”悠悠“嗯”了一声,如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轻飘飘的恍若云端,昨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噩梦一样,一觉醒来,就重新返回光明之地。
她迷迷糊糊的讲给他听:“后来我真的睡得很熟,是不是自我保护机能啊?”他的唇边逸出微笑:“是我比较给你安全感吧?”旋即叹口气,“你昨天不进来多好,虚惊一场。”
“靳知远,你本来打算一直瞒着我么?”她很认真的问他。
他耸耸肩,似乎在认真的看前面的车况,语气间有些半真半假:“本来我觉得天塌下来了,后来瞒不住你,就只能比你坚强一些。”悠悠愣了一愣,“天塌下来”,这样的词,从来和他不搭界的,他顺口说来却又叫人将信将疑,她尴尬的笑了笑:“很害怕噢?”
他反问她一句:“你不害怕?”悠悠就噎在那里,“我是不是该很认真的说谢谢你?”她微微避开他的眼睛,他却抽出手来去摸了摸她的脸,淡淡的说:“别和我客套。”
悠悠重重拍掉他的手,语气有些小小的娇嗔:“靳知远,你这样很讨厌哎!老是像我的长辈一样。”
这句话说的靳知远一愣,她倒真是提醒了自己,他喜欢将她当作一个极小的孩子来宠爱,愿意每天见到她笑;愿意和她讲很多话;愿意看着她的眼神,那样像水晶布丁,有透明的酸甜味道。
他没让她一起上去,坚持让她在大厅等,悠悠笑:“还想瞒我么?很像电视剧。”他就拖她的手,面无表情:“那一起去,那条走廊两边用福尔马林泡了很多器官……”
悠悠开始犹豫,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笑着放开她,很快的拿着报告单下来,阴性,纤维瘤的诊断终于让自己彻底的放心。医生的态度极好,一直在解释:“舌头上的细胞分裂繁殖向来很快,我们也是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才会要求做第二次切片。”
很快又去王医生那里拆线,心情极好的缘故,悠悠居然也没觉得多疼,只觉得不过才一瞬间,已经被他带回了家。靳维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本来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却在见到悠悠的时候立刻精神抖擞:“你好,我是靳知远的姐姐,靳维仪。”悠悠愣了片刻:“姐姐你好,我是施悠悠。”
靳知远略带无奈的一笑:“你睡醒了?”
靳唯仪本想开个玩笑:“你把小姑娘都带回家了,我还哪能睡得着?”怕悠悠脸皮薄,转口说:“有找你的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去实习。你到底和人家怎么说的?”靳知远略微愣了愣,反口问道:“今天周三了?”。
这个星期过得这样快,又煎熬,幸好还是熬过来了。
他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靳维仪正拢着悠悠的肩膀,两人脑袋靠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都是笑靥如花,靳维仪瞥了弟弟一眼,忍不住噗哧一笑,有意压低了声音:“以后再说吧……悠悠,你能不能吃大闸蟹?喜欢就让阿姨煮一些。”她指了指厨房:“家里撂了一大堆,靳知远从来都不耐烦吃那个,剥好了放在他面前他都不碰。”
悠悠回过神来,见到靳知远便有些怔忡,似乎不知道作出什么表情来,只能尴尬的望向电视。靳知远警觉的看了靳维仪一眼,后者若无其事的捏了一片削的极薄的水果,悠然站起身:“我再去睡一觉,午饭别喊我了。”
他笑着坐下:“她和你说什么了?”悠悠微笑:“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啊。”他的眸色带了淡淡的了然,又似乎忍俊不禁:“中午我们出去吃吧?”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去,衬着窗外浅色的阳光,带着年轻男子的清爽和英俊。
他们出去吃饭,其实两个人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拆线之后,又有绝处逢生的惊变,到真的觉得吃什么不重要了。他只是坚持不让她吃街边的小摊,说是医生关照了,因为纤维瘤是个随时会复发的病症,乱七八糟的东西总是不好。
末了他平静的警告悠悠:“你想再吃次苦头么?”
悠悠很快的让步,嘟哝了几句,眉眼间虽是不情愿,到底乖乖的跟着他从热闹的小吃街走开了去。靳知远牵着她的手,冬日的正午,明媚的像是早春时节,只是柳条依旧是褐色,看不出抽芽的嫩绿色,可是真的暖和,暖的只穿一件卫衣就觉得足够。他觉得春日美好的日子,就是应该这样,妥帖宁静的握她的手,而自己的手掌足够的有力而坚定,可以握起两人的未来。
悠悠急着回家,好在离家近,车票又是随买随走,喧闹的候车厅里,她安静的看着班车车次在屏幕上闪现,又忍不住看着身边的男生,一直很想开口说谢谢,却怎样都开不了口。有些觉得羞涩,又隐隐觉得理所当然,仿佛习惯了他给她关心和爱护,踌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他转过头看她,有些惊诧:“真的么?”随即有些戏谑:“什么身份去?”
悠悠微微脸红:“什么身份?同学啊!我们那里好歹也是国家知名的景区啊。”
他便做出了有些失落的样子,叹气说:“就这样么?”
恰好大厅开始广播,悠悠站起来:“那你想怎么样?不来拉倒,我走了。”可其实心里还是高兴,不清不淡的压抑着,随着人流去检票。
她拖着箱子慢慢往前走,回头看的时候,依然清楚的看到他的身影,单手插着口袋,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又带着笑,两人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其实那些喧嚣和人群通通都是透明的。他向她挥手,一直站着安静的等到车开动才开走。
他收到短信:“你不来我就生气。”
靳知远眯起眼睛微笑,眉梢带出一片怡然暖意。
悠悠回到家那天,施妈妈简直吓了一跳,张口就说:“女儿,你在减肥?”
也不过小半个学期不见,女儿瘦得下巴尖俏,一张脸上只剩了一双忽闪的眼睛,比起学期中回家那一趟,倒真是略微脱去了以前的孩子气。
悠悠不想让父母担心,也就不提自己的小手术,只说那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就瘦成了这样。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天天约了初中高中的同学,逛街聊天,忙得不亦乐乎。如果说唯一有些不同,就是短信多了起来,有几个女生敏感些的,就忍不住问她:“悠悠,你恋爱了吧?”
悠悠有些倔强的不肯承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每当好友们兴奋的在一起谈论自己男女朋友时,她只是安静的听,间或评论几句。那些自己心底的小秘密,虽然甜蜜,可她就是不愿意分享。
靳知远实习所在公司的老总大约是因为和他父亲私交很好的缘故,对他极重视。这一忙,便到了年关,他最后瞥了一眼电脑上一大堆的数据,又看看时间,去拨悠悠的电话,口气有些歉然,最后也没抽出时间去悠悠家玩一趟。
悠悠早忘了要对他生气的事,就有点摸不着头脑,笑的很爽气:“噢,那你下次来玩啊?”
靳知远握着电话有些无奈:“很晚了,你早点睡,别乱吃东西。”他挂了电话,又静静在书桌前坐了一会,望出去的城市宁静而安然。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靳维仪在客厅喊他:“走了,车子来了。”
来接的是父亲的司机,他和姐姐坐了后座,夜色已经很深,靳维仪熟门熟路的和司机聊天:“王叔叔,真是麻烦你了,这么晚还来接我们。”
老王乐呵呵的一笑:“没事。开夜车才舒服呢。上次替你爸爸半夜来海天接个人,平常要开三个小时,我来回也不过花了三个半小时。”
靳维仪笑:“王叔叔,那你还是稳当点的好。”
“那是那是。”老王不再开口,只是稳稳的看着前方。
她转头望向弟弟,专心的低了头在发短信,不由伸手去推他:“哎,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靳知远发完最后一个字,显得心情极好,斜睨她说:“怎么了?”
“总算和我说上几个字了?短信发完了?”靳维仪失笑,“要不今年让悠悠来我家一趟?”
靳知远一愣,随即淡淡一笑:“太急了,她才多大?”
“呦,你今年几岁?要我说,这还是早恋。”靳维仪转头去看窗外的夜景,其实高速公路两边只是一片漆黑,只有各色的灯光照出了一派坦荡光辉的长路。
他笑着反击:“是,我上头有位长姐,怎么说也要等她先出嫁。”
“现在不兴那一套了,我一个有手有脚的职业女性,家里也不指望我传宗接代。”靳维仪颇不以为然,又看了看时间:“怎么都十一点多了,折腾到这么晚回去,妈今晚又要失眠。”
果然就是,到家,理完东西,洗澡。靳志国出差未回,靳妈妈又给一双儿女准备宵夜,一直折腾到了近两点。她笑着叹气:“今晚就别想睡了。”
靳维仪帮着收拾了下餐具,实在有些睁不开眼了,轻轻打了个呵欠:“妈,明天再收拾吧,我困死了。”
靳妈妈站在她身边,忙说:“你们今年只能休一个多星期?”靳维仪叹口气:“可是加班费很多。”
“咱家又不缺这几个钱。维仪,要不今年让你爸在这里的哪个事业单位的找个工作,女孩子在身边放心些。”
靳维仪忙不迭的捂着耳朵跳开:“妈,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靳志国到家已是近第二日的中午,妻子笑着指着两间闭得紧紧的房门,笑道:“昨天回来得太晚了,都还睡着呢。”见他进了卫生间洗把脸又要出门,倒低声嚷嚷起来:“怎么又要出门?儿子女儿刚回来,吃顿饭再走吧?”
靳志国摇摇头:“这几天公司的人事变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饭局哪里躲得开?”他犹自看了一眼厨房,笑着问:“今天做了肘子肉?这么香?”
“唉,饭店的东西就是中看不中吃,本来还等着你一起回来吃个团圆饭。还有维仪的事,你去劝劝她,我说她从来不听。”
靳志国半只脚都跨在门外,回头说了句:“晚上我喊上维仪一起吃饭,你让她在家等着,我让老王来接她。”
靳知远推门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妈妈在看电视,又特意调低了音量,卧室的房门被风一带,“嘭”的一声甩在了身后。她忙回头数落儿子:“轻手轻脚点行不行?你姐还在睡觉呢!”
靳知远一边喝水一边说:“她拼起命来可以几天不睡,哪缺这点?”说着坐在母亲身边看电视,见到沙发边一堆的礼盒,这才看了看时间:“爸回来过了?”
“嗯。知远,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同学的事。我听谭阿姨说了,她还在家里住了一阵,是病了还是怎么了?”母亲问得笑意盈盈,当父母的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对这些事分外的敏感与期待,像女儿这样一直在为事业打拼固然觉得心焦,可是听说儿子有了女友,却又心情复杂,恨不得把小姑娘找来看看。
靳知远没接话,随口应了一声就去厨房找吃的,可她犹不死心,跟到了厨房,惹得靳知远颇为无奈的说了句:“妈,我都没毕业,你怎么这么着急?”
“我哪里是着急?你爸肯定是要让你出国的,这些事你自己好好把握。”
这话倒让靳知远愣了愣,厨房的百叶窗拉开了一半,泼进一室的阳光,奶白与明黄,暖的叫人心底都生出温柔来。他想起搁在书房那本厚厚的GRE红宝书,忽然心生厌倦,又有些头疼,一时间连敷衍母亲的心情都没有,转身去房间找手机。
手机上的屏保是悠悠换的,还是那张照片,漆黑墨蓝的背景,很像冬日里吃了一杯冰淇淋的,又甜又冷。所谓的心有灵犀,就是在这一刻忽然接到她的电话,他唇边的那抹笑映着眼角闪烁着的桃花眸色,似乎要将这份心情一并传到电话那头。
不过似寻常情侣一般,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小事,靳知远忽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校?”听了她的回答似乎有些不悦:“正月十五之后?早开学了。”
悠悠有些噎住:“我一直在家过元宵的,院里请个假就行。”
她永远这样不开窍,靳知远握着电话,又觉得好笑。其实后来才知道,在别人眼里,施悠悠绝不会迷糊至此,只是遇到他,就给出了百分之百的信赖,那些机灵和清透似乎再没什么作用,她就宁愿这样,不用劳心劳力。
他忽然就给她下了死命令:“二月十四号之前,你一定要给我回来。”
寒假的大收获就是有大封的红包可以领,老爸还不忘提醒她:“记得谢谢上次生病照顾你的那个同学,买份礼物或者请人家吃次饭。”
悠悠狡黠的一笑,灯光下明眸善睐:“好嘞!我记得的。”回校的箱子已经放在了客厅门口,老妈不忘把一截糖藕塞进她的书包,糯糯甜甜的藕红色上还浇着一层蜜汁,酥软甜蜜,正宗的江南小吃。
父母倒像察觉了什么,兜了圈子问她:“今年怎么回去这么早?”她支吾了几声,就说是为了考专四复习,向来讷讷的老爸却神鬼莫测的说了句:“今年情人节还没过吧?”她慌得当作没听见,撇过了头去,一边大声催老爸:“快点,赶不上车了。”老爸只是一笑,留下老妈一个人在门口拼命对两人招手再见。她微微脸红,小女孩的心思被父亲猜了出来,总是会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老爸倒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路况很好,再拐个弯就是汽车南站了,手上的一整袋糖藕已经解决了大半,她轻快的下车,往出站口走,第一眼看到了靳知远。
靳知远站在人群中也是高出了旁人一截,隔了老远就冲她伸出手来,悠悠深呼吸了一口,忽然觉得脸比之前还要发烧。一个月不见,有时候想到他,竟会想不起具体什么模样,只想着就是很好看。可明明真人又比记忆中好看很多,即便是款式最简单的风衣,他穿在身上,也神采飞扬。
靳知远接过她的箱子,又去牵她的手,不过片刻,倒是停下脚步皱眉问她:“你手上什么东西?这么黏?”悠悠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挣了挣,可他握得紧,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吃什么东西了?”
“我老妈的爱心糖藕。”悠悠有些不服气,话还没说完,被他扣住了手腕:“来,让我看看你的舌头。”她乖乖站在了通道旁伸出了舌头。他仔细看了看,不过剩下极淡极淡的一道疤痕,是比粉色更淡的颜色。
靳知远满意的笑笑:“看不出来了。”
她便笑了笑,轻快的像是一阵暖风吹过,或者一片白色的羽毛极快的从心口飘过。出站口那么多人,可是靳知远居然极快的俯下身,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吻了上去,目光中全是那一刹那间她的眼神,有点慌乱,又不知所措,直直的看着自己,却没有躲闪。
他很快的离开,带着笑意说:“刚吃了糖?”心里有丝微的甜意,然而一拂而过的,明明又粘上了蜜糖的香气。
悠悠有些恼火,目不斜视就伸手拦出租车,其实心跳的又急又快,就忍住了不去看他。可是坐进了车子里,还是忍不住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上有好闻的阳光的味道,带些硬朗,原来从那个晚上开始,她才知道,这种味道竟让自己安心至此。
“周末怎么过?”靳知远小心的挪了挪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周末便是情人节了。悠悠记起来,很没创意的说:“一起吃个饭吧?”又有些头疼,据说情人节需要送礼物,可是什么样的礼物才是特别的呢?
额头被轻轻弹了一下,悠悠猛的睁开眼睛,听到他对自己说:“我们去旅游吧?爬山?”
悠悠第一个回寝室,拖地、开窗、晒被子,等到差不多搞完了,累得趴在椅子上再也不肯动弹了。她忽然想起了那次和老爸老妈一起去西安旅游,兴致勃勃的去爬华山。平日一直以侠女自居的自己,居然在索道下来之后,光荣的中暑了,哀哀的坐在树荫下看着游人如织。老爸精神头很好,背着相机就往上蹭蹭的爬,剩下老妈留下照顾自己。从此之后,谁再提爬山两个字,悠悠必然成为全家的笑柄。
她记起当时自己语无伦次的对靳知远说:“啊?为什么跑那么远?”他还是气定神闲的反问自己:“那你给我个创意?”她懊恼的发现,自己哪来的创意?只好暂时答应。他眯起眼睛笑:“爬不动我可以背你。”悠悠忙忙的坐直:“谁说的?到时候你别拖我的后腿!”
离开学还有些日子,校园依然如同未走时一样有些清冷,吃饭的地方亦是寥寥几处,选择的余地也不多,好在悠悠倒什么都不用操心,没事就去逛超市储备零食,靳知远常常看着手里提的数袋零食摇头,她说的理由冠冕堂皇:“那些东西都是去黄山的路上吃的啊!”其实被她拿回寝室,不过半日就扫荡一空。
自助游的路线,订山脚下的旅店,研究网上驴友攻略,自然从来不用她来操心。直到坐上了去安徽的大巴,她才有点惭愧的拿起一包巧克力给靳知远:“你要不要吃点?”
一脸小心翼翼的讨好,大约是过意不去。旅游大巴内开着暖气,内外的温度差让玻璃窗上结起了淡淡一层薄雾,又慢慢的爬上各色的冰凌,巧妙的像是随意泼洒的水墨画。望出去只剩下朦胧可见的青色山体,南方就是这样,一冬的寒意摧残,可总有躲藏掩盖起得绿色,分外的鲜艳,又叫人振奋。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悠悠睡醒了去看窗外,总是茫茫的白色一片。靳知远替她拂开车窗上冰冷的雾气和薄冰,露出的窗外世界明晰而真实。他的手指修长,只在指间透过丝丝的亮光,而水珠慢慢沿着被抹开的指痕印滑下。
下了车就到黄山脚下的小镇,找到订好的旅店,竟是一屋子的年轻人,小小的门面上却是张扬着四个大字“驴友之家”。靳知远去办入住手续,悠悠四处打量,很小的家庭旅馆,墙上画满涂鸦,或者雄心勃勃的口号,或者爬山归来的豪情满怀,难得这样的大冬天,依然人气爆满。
还听到靳知远在和老板闲聊:“这么多人?”
老板乐呵呵的笑:“都是附近赶来的大学生吧,后天就是情人节,现在的年轻人花样都不少。”也不知是夸还是贬呢,靳知远倒是泰然若素的点点头,接了句“是啊”。
几个坐在沙发上的女生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靳知远,又转过了头低声说话。这种场景,如今连悠悠都已经很熟悉了。她也饶有兴趣的试着用陌生人的目光打量他,墙上是大幅的青松照片,并不是迎客松,而是孤岩之上一株秀拔脱俗的松树,纯粹是长在自然天地间,自由气息,灵气逼人。他站在这幅照片前,倒真是相得益彰。
直到被靳知远拉了一把,她才回过神来,房间就在二楼的第一间,推开门,悠悠愣在那里,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老板大约是好意,又或者是为了情人节的气氛,房间特意布置得呈淡淡的梦幻粉色系。连靳知远在片刻间,似乎也石化成了雕塑,转头对她笑:“布置的很特别。”
真是特别,特别到如今两个人脸颊微红,尴尬的两两相对。
过了正午时分,两人都没吃饭,随便就在旅店一楼的餐厅吃了点东西,味道也很一般。然后坐上旅店统一安排的车去山下的几个景点转转。同行的既有情侣,又有结伴爬山的同学,大家年纪差不多,自然而然的聊了起来。原来都是趁着开学前的几天来爬山放松,几个女生也是本校的,很乐意找靳知远聊天。有时候悠悠倒被冷落在了一边,她耸耸肩,专注的看窗外的风景,低矮的院落,放学的孩子们踢踢拉拉的拖手走过,背后是俊秀的山峰,隐隐有烟雾缭绕。
下车之后分开行动,买票,进谷,略微转了一圈,悠悠觉得没意思。碑刻着一个鲜红色的“爱”字,翡翠谷也称为“情人谷”,她便觉得有些俗不可耐,觉得不够矜持,站在大石边懒得动。好几对情侣兴高采烈的跑来请她帮忙照相,悠悠一一答应,服务又热心,不厌其烦的帮人家拍到满意为止。最后那个女生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对她说:“同学,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去拍一张吧?”
她便拉着靳知远站到了那块碑刻前,靳知远从背后轻搂着她的腰,亦是对着镜头微笑。女生将相机递还给靳知远,一边称赞:“拍的很漂亮。”
是很漂亮,各色的“爱”字,篆、隶、楷、行、草,涂上了红漆,便是红艳艳一片,而年轻人们在镜头前笑得肆意,呵气成雾的冰天雪地里,竟似站在了春色满园的花苑之前。
第十八章
从翡翠谷出来,几人一起合租的车子停在了门口。司机见到两人便出声招呼:“玩得这么快啊?”又有些为难:“要不你们附近再转转吧?别人还没出来,我也不能先回去。”
悠悠笑嘻嘻的摆了摆手:“没事,我们想自己在路上转转,回去也就一条路,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司机一愣:“可是车钱……”两人已经走远了,悠悠隐隐听到,就扯他衣角:“看,这年头给人占便宜都不要。”
她说的笑意盈盈,不防身边的男生猛的停了脚步,一本正经的问自己:“你确定么?”
她茫然看着他,微微张了嘴,刘海被风吹起,又走得脸颊微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啊?”
回到旅店,靳知远和老板探讨明天上山的路线,态度又异常认真。悠悠也没心情听,看他的侧脸,看他正在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的勾勒,又不时抬头问:“是不是这里?”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有不打折扣的英俊帅气。
回到房间里,悠悠先去洗了澡,见靳知远在理登山包,已经塞满了干粮和水,看上去就沉甸甸的。她往床上一坐,一边抱怨:“我走的小腿肌肉好难受啊。”他便坐在她身边,微笑:“我帮你按摩。”他指指自己的腿,示意悠悠把脚放上来:“你多久没运动了?”一边替她轻揉着小腿处的肌肉放松,一边安慰她:“肌肉有点紧,放松下就好。”
“哎,这么熟练?”
“你以为呢?以前在校队动不动有人抽筋,这是本能。”靳知远放下她的脚,“走走看,舒服点没有?”
悠悠蹦蹦跳跳的在房间走了几步,他便继续收拾行囊。他背对着她,只穿着白色的T恤,悠悠忍不住去攀住他的肩,一边对着蛋糕垂涎欲滴:“我可不可以先吃块蛋糕?”
那个背影一滞,小小的房间充斥一种清淡花香,不知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悠悠还没回过神来,哗啦一声登山包已经被拂在地上。他轻轻的一拖,下一秒,她便陷在了松软淡粉的床上,愕然发现他俯身下来,下意识的想要挣开,可到底沉醉在他的眼睛里了。此刻那双眼睛非如往常一样清明,像有小小的星子被嵌在了眼角处,眉梢处,散出的光芒点点滴滴,灼得人脸颊生出了暖意。
他的呼出的气息就扑在脸上,近得可以看清他的眼角的一粒浅痣,而鼻梁笔挺,蹭在自己的耳侧,悠悠竟然连推他一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觉得那双扶着自己双臂的手热得像炭烧灼烤一般。她有些害怕,紧紧的抿住了嘴。再迟钝也给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然而只是过了片刻,靳知远脸微微一偏,深呼吸了一口,在她左脸颊上一吻,站直了身子笑:“开个玩笑,我去洗澡了。”说着自顾自进了卫生间,只听见哗哗的放水声。
悠悠抱膝坐在床上,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觉得无措。卫生间的水声慢慢的消失了,已经听到了他扭门把的声音。悠悠心一横,用光速钻进另一张床的被子中,紧紧闭上了眼睛。
其实靳知远在卫生间站了很久,收拾完心情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小丫头已经睡下了,房间还是灯火通明,她卷着被子缩在床的一角,长发明显没干,湿湿的蜷在脑后。他一把把她拖起来:“干嘛这么早睡?头发干了再躺下去。”她本来就是在装睡,讷讷的坐起来,望着电视发呆。
靳知远坐在自己床上,离她极远,淡淡扫她一眼,又忍不住想笑,便绝口不提刚才自己的情不自禁。他忽然觉得有些冤枉:明明就是她自己不规矩,趴在了自己背上,他的反应难道不该正常些么?
早起的时候,为了把悠悠叫醒靳知远很是费了些功夫。窗外一片漆黑,甚至隐约听见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悠悠眼睛还没睁开,嘟囔了几声,去卫生间洗漱。片刻后,靳知远听到卫生间传来的一声压抑的惊呼声,他忍住笑去敲门:“怎么了?”
她就愁眉苦脸的把门打开,拼命用手压着一半的头发:“你看这里……”半边头发凹下去,另一半倒是很整齐的翘了起来,靳知远大笑:“头发湿了也敢睡……现在怪谁?”
昨晚被他喊起来,气氛一片沉默,她专注的看电视,看着看着,到底还是睡着了。她回忆起来,恼火的推了他一把:“就是怪你!”
靳知远在包里找了块毛巾,又冲了些热水,轻轻捂在她头发上,又问:“会不会太烫?”悠悠在刷牙,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脑袋被热腾腾的蒸了几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一头乱发就此服服帖帖,她看看时间,匆匆忙忙的扎上马尾,这才拍着胸口叹气:“还好还好,来得及。”
赶到楼下的时候大部队都在等车,望出去果然连星星都被染了墨似的,沉沉的一片。这样的鬼天气,悠悠开始琢磨,自己干吗跟着靳知远大老远的来这里发疯,又份外的想念起寝室铺了好几层褥子的单人床。
一辆辆的出租车开来,老板就拉开了门,霎时间卷进了寒风几缕,悠悠有些怕冷的瑟缩了脖子,有些担心自己的羽绒服能不能对抗起山间的寒峭。
同车的恰巧是那几个女生,一路天旋地转的盘山公路,悠悠被惯性甩得七晕八素。只有车灯大开着,黄色的光圈中只可见前一辆车的车尾。几个年轻人在车里聊天,坐在副驾驶的女生回过头来,冲靳知远一笑:“师兄,我们看过你踢球?”这么熟络……都喊成师兄了,悠悠从鼻子底部哼了一声,又觉得太刻意,及时把它转化成了咳嗽。
靳知远不经意的看她一眼,似乎在强忍笑意,隔了片刻才去回答那个女生:“噢,是啊。”他说的无甚热情,一听就是在礼貌的敷衍,那个女生便讷讷的转过头去。
“师兄,你真的不记得了么?我们一起吃过饭的,还有苏漾师姐。”她还是执着的转过头来,补完了这一句,连悠悠的都看出她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悠悠有点胸闷,转头努力去看窗外风景,却只在些微的灯光中看到了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脸颊微鼓,带些生气的模样。
靳知远带着不在意的声调简单的对那个女生说:“是么?抱歉,我真不记得了。”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终于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坐第一班的缆车上山,缆车里倒像是公交车,挤得不留半个身子的空隙。靳知远站在她身后,扶着悠悠的肩膀,望出去雾霭缭绕,白茫茫一片,况且天又没有完全放亮,竟连朦胧的美感都找不着分毫。悠悠有些丧气,老说黄山归来不看岳,可是她身在黄山,还是睁眼瞎,岂不冤枉?
很快到了山顶,只觉得铺天盖地的雾气,近得只能看见身边的同伴。悠悠二话不说就穿雨披,艰难挣扎之后,终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老妈裹的粽子,真材实料的被扎得严严实实,从来不会缺斤短两。
她又问靳知远:“你要不要穿?这么潮湿要感冒的。”
靳知远难得固执的不愿意穿,只带着不屑:“你的身体和我比?”悠悠拄着登山杖只是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是嫌雨披不好看,是不是?”还走到他面前,逼着他承认:“是不是啊?”
靳知远不去看她,用电筒照着那张简陋的小图找路。极短的头发上隐隐约约挂了雾珠,侧脸线条清晰,紧抿着唇,一脸专注。
悠悠忽然想起一首算是老歌的歌词: “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也有腼腆的时候。”
她忍不住就想要哼出声,又歪着头看看他,脚步轻快。他跟在自己身后,脚步不疾不徐,明明背了一个比自己大了数倍的包,却没有显出丝毫的吃力。
天气渐渐的放明,山风吹得人几乎难以立足,可终于能让视线明晰起来。山间的青松,竟然带了细细小小的冰凌,剔透精致的真似艺术般的佳作。
这一路的景致再美好,在年轻人的心中,亦不过是锦上添花。他们肆意踏过的大地,留下跑鞋的痕迹,浅淡而纯然。有随意溅起的泥水,也有流淌下的汗水,再简单也能叫人感动。
天气是真正的晴朗,疾劲的山风透过松林几乎将悠悠的身子都往一边吹去,鼻子冻得通红,呵气成雾,她便用手捂着耳朵,立在原地不愿意动弹了:被风吹开的云雾一捧,远眺去山脚边一大片绿色蓬勃而出,而几户农家正青烟数袅,隔着云端,恍然一切都是清新自然。她抿了嘴唇不愿意开口,像是害怕声音将眼前的一切打破。
可这一辈子,若真能沉浸在这样的景致中,美梦若浮云又怎样?
到底被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打破了,甚小的平台上片刻便挤满了人。靳知远笑着拉悠悠走开,一边点着手中的地图:“看,前面就是宾馆了。我们把东西放下再去大峡谷。”
果然远望半山腰处已经有了数幢大楼。
宾馆里空空荡荡的,很是冷清。淡季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原来只能挤通铺的价格,现在居然能订上标间。房间设施也很好,拉开窗帘便是满目的山景,玻璃窗上淡淡蒙尘,望出去只觉得朦胧青绿,竟不似冬日。
西海峡谷是新的自助游路线,常常是年轻人极爱去的。即便在旺季时节人亦是不多,到了冬季,人就愈发的少。一路走去,他们又赶在了同行游客的前面,倒真是一派万径人踪灭的寂静。靳知远牵着悠悠的手,循着地图,一步步的往下盘绕。
猛然间经过的一座小石桥,恰好处在了两个谷口,风力激旋着从这里冲出去,呛了悠悠一口寒气,她却惊喜莫名——原来山间的小涧汩汩的从山脊中留下,被风一吹,竟然倒卷起了水珠串串,仿佛一株极纤细的瀑布,冲开尘埃,惊艳非常。
一路行去,竟是看不完的惊喜与巧致。栈道螺旋着向下,似乎看不到尽头,她却只觉得新奇。靳知远走在他前面,明明是一条只容一人走的小道,却依然牵着手不愿放开。
其实靳知远知道她会喜欢。他之前来黄山是和家人一起,父母都觉得爬山太过吃力,缆车上下,不过是来山中避暑。那时候觉得再美,不过是听着山谷鸟鸣清幽,看着群山飘渺漫丽。哪及得上现在,每一步踏出,似乎山谷内只有他们俩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一路到谷底,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悠悠找他要吃的,一叠声催他:“我想吃那个月饼。”
之前在山下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两人就争执了一番,悠悠非要买当地的特产,极大的一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月饼一样。靳知远皱眉问她:“不好吃怎么办?”悠悠眉开眼笑,把几盒惯常爱吃的蛋糕一一放回货架:“我爱吃的,蛋糕你就买一人份吧。东西太多了包里塞不下。”他便只能随她。
于是就着饮料,她兴致勃勃的拆开了一盒,拿了一个就啃。不过片刻,靳知远就觉得大事不妙,她的眼珠转了转,一时间可怜巴巴的望向他手中的那份蛋糕,倒像只乞食的流浪的小猫,微微皱起了鼻子。
到底狠不下心,于是问她:“怎么了?”
悠悠无辜把手里的饼举给他看:“一点都不好吃。”
靳知远沉默了数秒,眼神中慢慢渗出了笑意,慢条斯理的打开手中的包装盒:“哦,那怎么办?”
她便凑过去,轻轻蹭他的衣服,一脸讨好。
靳知远看着手中沉沉一盒干粮苦笑,豆沙馅的饼,他素来敬而远之的甜食。阳光轻轻洒到谷底,她安静的坐在自己身边吃蛋糕,于是一点点的暖起来。
回去的路上,毕竟是往上爬,悠悠脚步慢了下来。于是走几步停几步,更多的时候连话都不愿意再说,只是拄着登山杖,被靳知远拖着往上走。见到出口的刹那,欢喜的丢下了登山杖,笑眯眯的不肯离开:“一定要纪念一下。”
周围没有人,她便拉着靳知远,头倚着头,靠在石碑边自拍。
靳知远按快门,她就说:“你喊个一二三。”
后来去看相机里的照片,两人的头发还被雾水沾湿着,愈发显得黑亮,她靠在他的肩旁,笑的文静,倒是靳知远,露齿而笑,因为是自拍,镜头离得近,似乎连那丝飞扬的神情也一并记录了下来,将往日的沉稳褪得一干二净,分明有着风华正茂疏朗气息。
沿路返回的时候,悠悠已经无心看景了,小腿一阵阵的发麻,似乎筋骨都蜷在了一起。这是倒想起了昨晚,靳知远替她轻轻按摩小腿的肌肉,再转头看他,开始羡慕常常锻炼的人,到底经得起折腾。
靳知远并没有看她:“没多少路了,回去帮你放松一下。”
好不容易回到了宾馆,他让悠悠躺在床上,足足替她按摩了半小时,这才问她:“去吃饭吧?”
悠悠翻了个身,棉被洁白柔软,她随意的一卷将自己裹了起来,已经沉沉睡了过去。靳知远哭笑不得,轻轻替她拢好,又将空调温度略微调低一些,起身去宾馆的餐厅。
山上的东西是挑夫们一趟趟运上去的,本就奇贵,加上又是冬天,餐厅的一份蔬菜都卖到了天价。他只随意要了两个菜,吃了碗米饭,买单要走。却在大厅上遇到了几个女生,他轻轻移开目光,本就隔得远,是在大厅两侧,偏偏那个女生大声向他招呼:“师兄!”
他便停下脚步,礼貌的回她:“你好。”
那个女生还没走到面前,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滑进了自己臂弯。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微笑:“怎么不睡了?”
悠悠抬头向他一笑,乖巧的摇摇头:“饿醒了。”又抿嘴看着那个已经走到面前的女生:“嗨,这么巧,一起去吃饭吧?”虽然是轻声对着她说的,语气却分明丝丝缠绕着靳知远。女生微微错愕,大约也看出了两人的浓情蜜意,只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追着同伴走了。
也不过片刻,她便松开手,霎时间似乎冷静下来,趔趄着步子往回走,边走边抱怨:“靳知远,明天情人节,怎么还到处招蜂引蝶。”
因为第二日要早起看日出,两人睡得很早,房间中只剩下了地灯一盏,光线舒缓柔和。他只说:“我不认识那些女生。”悠悠听得清楚,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清,她向来直接,只是撇了撇嘴:“我不喜欢她们。”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可是却都觉得安心,说出来的只是轻微如草芥的一点极小极小的事,而晶莹透明的心灵之间只需要这样轻轻的一抹,彼此之间干干净净。
情人节的凌晨,墨色浓得化不开的黎明前夕,石阶上只有匆忙的一溜脚步声,每个人都裹紧了大衣,混在人群里低头往上爬,只有一支支小小的手电光亮,在夜色中胡乱晃着。
像是灯光一点点的在打亮,慢慢牛乳白的云雾开始在眼前蒸腾,山风已经将爬山带来的热度慢慢吹散。
然而在云雾如水银般冽滟,如柳絮般轻柔的时候,还有谁在乎身侧的寒意?
最终金子般闪耀的色泽渗进了云雾缭绕中,而此刻恰好是预告的日出时间,就是这样神奇,竟似毫秒不差。灿灿的阳光慢慢的铺洒开,金银交织的如同丝滑的绸锦。
他的唇轻轻掠过悠悠的脸颊,气息拂过,亲昵的像是在等待什么。悠悠移回目光,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都是一样清新的气息,都是一样被冻得冰凉的唇,身后是那轮鲜亮饱满的新日。
回宾馆的路上,天气有些放亮了,看完了日出,人人都放缓了脚步。靳知远接了电话,便和悠悠一起落在了众人身后。他声音略略大了一些,微微皱了眉:“什么时候?”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便沉默的听着,不时的嗯一声,最后挂了电话,向来熠熠生辉的双眼竟也有了丝焦灼,他简单的说:“我爸病了。”
悠悠“啊”了一声,“严重么?”
他似乎不经意看了看远处的群山,声音带了凉意:“还不清楚。”
坐了缆车赶到山下旅店,不过是清早,整个小镇似乎刚刚睡醒。靳知远异常沉默,偶而浅浅皱起眉看时间,悠悠坐在他身边,一张张的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看旅店门口的人来人往,明明替他心焦,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直到他拉她起身。快步走向门口的一辆车子,脱口就问司机:“我爸的病怎么样?”
老王安慰他:“靳总没事,就是高血压忽然犯了,现在控制住了。”
靳知远顿了一顿,略带歉意:“王叔叔,麻烦你了。”
车子开得极快,靳知远又接到了姐姐的电话,这才慢慢舒展了表情,低声对悠悠说:“对不起。”
悠悠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忽然觉得口拙,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空调打得暖,可是他的手,冰凉若瓷。
车子在Z大绕了个弯,放下悠悠,掉头去了文都市。校门口早就不是离开前门可罗雀的样子,保安立得笔挺,进出的学生带着新学期特有的朝气和愉悦。
恰逢正午,出校门去吃饭的学生们将一整条街都堵了,似乎只有悠悠一个人逆着稠稠人流,艰难的背着包走回宿舍,反反复复只是想到他离开时微笑的关照自己好好休息,只字不提别的。她明明知道他在担心,可是侧过脸去看他,却只留给她沉默。偶尔也会看她一眼,无声的一笑,似乎在安慰她,可分明连眼角眉梢都是清冷。
回到寝室的时候,居然空空荡荡,可是各人的行李都在,想必也是外出吃饭了。悠悠一点都不饿,慢慢爬上了床。隔了一会才记起了什么,在包里寻摸了半天,终于将手机掏了出来,轻轻压在枕头下边。
梦境干净透亮得就像日出时那些浮云,糖果色般让人觉得美好。直到手机一阵阵的在耳边震动,悠悠一下子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按接听。
似乎那个梦境的美好真的弥散开在现实之中,连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分外的悦耳。可以想见的,电话那头的人,微笑的时候,若桃花般,有璀璨四射的光芒。
靳知远的父亲并没有大碍,他在电话里很放松,只是说马上就会回来。
她放下电话,想要重重的躺回去,却被一双手拽住了,熟悉的八卦语调:“别睡了!都过了晚饭时间了。”杨秋敏饶有兴趣的踮着脚尖,使劲的想把她拖起来,悠悠由得她一直在掐自己的胳膊,闭着眼说:“亲爱的,我凌晨三点起床看日出。”
还是被拖了起来,似乎人人都对情人节的日出感兴趣,非要她讲个清楚。
清凉冰冷的气息,耳膜鬓厮的轻吻,那都是不能说的,只能在夜半寂静,又偏偏失眠的时候,轻轻咬着被角微笑。小小的寝室,有恬美的睡眠气息。她不是睡不着,只是回忆起电话里靳知远的语调。悠悠知道,他只有真的放心的时候,声调会带着闲散,就像要用语气拂过她额前的散发。
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开心,其实并不是为了携手拥吻的缠绵,只是觉得快活,得知对方无忧无虑时由衷的快活,见到那双眼睛不再忧虑而重新闪耀的快活。快活的时候,谁会来深究原因?而不快活,才能让人一遍遍的去回忆,抽茧剥丝的去寻觅,可是等到恍然大悟的时候,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出口了。
第二天下午靳知远就回学校了,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悠悠问起了他父亲的病情,他一脸轻松:“没什么事,我爸忘吃了降压药,结果流鼻血,怎么也止不住,把我妈吓的。”他放下碗筷,只是微笑:“真对不起,本来想爬山下来,结果连迎客松都没看成。”
悠悠张了张嘴,似乎想起了什么:“哎,一会把照片给我传过来。”
最后叫两个人都目瞪口呆的是,靳知远问她:“相机不在你那里么?”悠悠难得很肯定:“在旅馆的沙发上我就塞回你包里了。”
那是一款很薄的卡片机,也不知是过年哪个长辈送的,顺手被他带出来,还是崭新的。悠悠比他着急,只是连声的说要再回去找找。靳知远很早就放弃了,他从家来,简简单单一个包,多一件少一件心中了然。
到底还是找不到了,连旅店都打电话去了,还是没有。
悠悠很有些难受,因为那样多拍得漂亮的照片,一起不见了。仿佛没有了见证。靳知远只能安慰她:“没事,我们下次再去一趟,补回来。”
大二下学期,悠悠要考专四,靳知远的GRE考试早就报了名,于是每天极规律的去上自习。
这天正好谭阿姨放假,他去敲靳维仪的房门,想问她吃什么。门本就半开着,靳维仪正在打电话。他的姐姐,向来处事不惊的姐姐,此时声音竟有些颤抖,带了恼怒,几乎是用半提高的调子说:“我爸不是这样的人。”又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隔了很久,终于放下了电话。从门缝间望去,她略有些失神,低头呆呆的望着手机。
靳知远毫不犹豫的推门进去,坐在姐姐对面的沙发上:“怎么回事?”
姐弟俩的表情这样相似,沉默的望着彼此,靳维仪并不想瞒着弟弟,直截了当的说:“爸爸工作上出了点问题,有些严重。”
她的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可是靳知远却觉得这真是个玩笑:“我不信。”
姐弟俩人还是打电话给父亲。电话讲得时间极长,靳知远只能听到姐姐的话,大致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靳维仪望了眼弟弟:“你要不要和爸爸说几句?”
他只沉默的接过那部电话,通话太久,烫得让耳朵都觉得发热,靳志国在电话那头笑:“儿子,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他只说:“爸,没事的,你注意身体。”
现在终于恍然大悟,这段时间的高血压病情反复,想来竟也是为了这件事。
他的下属大批量采购原料的时候挪用了公款,偏偏有几笔账是靳志国签字批准的。因为手脚做得巧妙,东窗事发的时候,靳志国一时间难以脱开关系,于是专案组下来,一直在调查。
他们听出父亲语气里刻意的放松,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靳维仪先站起来:“我晚上约了人,你回学校吧。”她语气平缓,“爸爸肯定不会有事。他没做过那些事。”
靳知远笑笑,他当然知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他会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
公车停在了校门口,靳知远捏着手机,却回到了寝室才给悠悠打电话。
“咦,你回来了么?”悠悠快活的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那你在楼下等我,我马上来找你。”飞奔出门,悠悠连头发都忘了扎起来。最近见面很少,他似乎常常回家,除了来学校上课一起吃个饭,悠悠一般都老实的呆在宿舍或者教室。
他就坐在宿舍楼的大厅里等她,隔着玻璃门,背对着大门,浅蓝的T恤衬出了削瘦挺拔的背影。一回头见到她,微笑着起身。
真是很久没见了,重见的时候觉得那双眼睛真是惊艳,清泠泠的见到她,蓦然浮上了暖色。
“靳知远,我们去唱歌吧?”悠悠笑嘻嘻的拉他往外走,“你周末不回家了吧?”
他只是站着不动,掐了掐悠悠的脸:“我刚回来,上周的作业还没补上。”
“那去吃饭?”悠悠毫不介意,随口换了话题。
他还是摇头,目光淡淡的转开,语气中的那丝轻忽连悠悠都觉察了出来:“很忙。”
悠悠一瞬间愣在原地,这样的靳知远,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似乎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放任冷漠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她忽然觉得措手不及。现在他站在自己身侧,神情寞落,她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开口安慰,只是怯怯的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们就站在门口说话,七八点的时候,出入的人很少,悠悠的眼神莹澈,安静的听他说话。
“我爸公司里有人出了问题……”靳知远不知道该怎么对悠悠说,他向来的思维缜密,可如今,难以将一件事说得条理清晰。那样大的企业,消息灵通的早就将上头派来的调查组说的活灵活现,只说连靳总只怕也是自身难保。靳志国正直了一辈子,在流言蜚语中被纠缠不休,又要配合上面调查组的工作,不过数月,像是老了数岁。
他觉得一双子女还小,而妻子身体又不好,于是一个人担着。如果不是靳维仪的朋友告诉她,恐怕他永远不会让家里知道这些事。
靳知远对着悠悠说出这些,语气前所未有的脆弱,甚至不知道悠悠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他。
悠悠沉默了很久,握紧了他的手:“不用操心,大人的事,他们能处理好的。”
向来习惯性将她的手暖暖攥在手中的那个人,第一次冷冷甩开了她。靳知远一直压抑着的那些情绪,便像整整一库的火药,被这句话点燃,说出语气如海深般的失望:“悠悠,那不是大人的事。那是我家的事。我也不小了。”
他头一次疲倦,倦得不想去对她解释。悠悠立在寒风中,似乎是琉璃娃娃一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又觉得心疼,最后轻轻拍了拍她,只是说:“快回去吧,我还有事。”
他很快的上楼去了,到了楼梯口遇到孙治。孙治一把拉住他:“你最近连影都找不到啊?刚才去你们寝室找你,说你女朋友找你呢。”
靳知远嗯了一声,继续上楼,孙治一脸诧异的从楼道的小窗边看到悠悠走开的背影:“怎么,吵架了?”
他的脚不过抬起了一步,放在一节台阶上,微微闭眼。是吵架么?明明不是,她还像以前一样,明媚的像几个月前的阳光,然而自己却跟不上她那跳脱的步子了。一旦真的暗色雾霭压上了心头,望出去的世界就会蒙了浅浅一片黑纱。
他的心情煎熬又复杂,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心情澄亮。等到真的见面,屋外星辉闪烁,她笑靥如花,自己却只是想离开。
后来这一星期,悠悠在寝室长吁短叹,连其余三人都替她着急,纷纷出谋划策。悠悠只是嘴硬:“我们又没吵架,他这几天功课忙啊。”曹立萍都放下了笔,无奈的叹口气:“悠悠,你们一个多月没黏在一起了吧?”
悠悠无从解释,可她却不敢再联系他。直到周末,拨通他的电话,响了很久,那边终于有人接了起来,她“喂”了一声,长久的无人说话,直到那头挂断。悠悠听着忙音,忽然觉得害怕,一遍遍的播,只有亘古不变的女声,提醒她手机用户已经关机。
施悠悠从来没有这样执着的给一个人发短信。那个人曾经和她最是亲近,永远不会冷落她,可是现在每一条短信发给他,就像把一颗小小的石子扔进了一条小溪,溅起几滴的小小的清水,却只有一个结局,悄无声息。
起先问他在忙什么,他不回。她就一点一滴的说自己的事,哪家的宫保鸡丁今天盐放多了,学校的食堂哪个窗口的米线好吃。
他不可能就这样从学校消失的,孙治说他请了假,家里有事。
周夏阳陪她去交话费,看到那张清单也忍不住乍舌:“你的套餐短信那么多还都用完了?怎么这么多短信费?”悠悠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笑:“没错,就是这么多。”
手中的清单还带着油墨香气,可是分明一点点的,指间上的温度在冷却。
这个暮春,校园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悠悠常常坐在语音教室,望着一夕之间重又披上华盖绿荫的枝干,有些恍惚的想起了这几个月。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能一起,她靠在他肩上,一路颠簸去市区看牙医,他侧身替她挡去住车窗外隐约的冷风。不过几个星期,却莫名的冷战至今。
草长莺飞的无星之夜,悠悠就像等了一辈子,看到了手机上那个名字在闪烁。她连书包都不及收拾,匆匆奔出教室。
深沉的夜里,就是那次两人为了一顿饭争执的场地,依然空旷,零零碎碎的打了一些地基,空无一人。悠悠看得清楚,他的手臂上缠着的黑纱。她所有的话都被噎了回去,脚步变得这样慢,明明不到十米的距离,她却害怕走到他面前,他的沉默注视,像黑夜中的漩涡,一点点的放大她的恐惧,和最坏的预感。
悠悠忽然有了转身落荒而逃的冲动。靳知远本就高而瘦的身材,此时依然像往日般挺拔,却带了对着她从来不曾有的淡漠。这样陌生的气息,她从来都没有体会到过。
原来还是这样口拙,一句节哀顺变太过见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悠悠看着他的眼睛,此时注满了乌黑深沉,她看不到底,却又惊心动魄。
或许是太长时间没有见到他,或许是她那样不经意的对他说“大人的事,不用我们操心”,或许是忽然记起自己那时候的表情,有些漠然和随意。最后只是喃喃的说对不起,扬起脸来说对不起,缓缓的滑下眼泪。
靳知远只是抬手替她擦掉眼泪,他倔强的沉默,听着她呜咽,忽然说:“悠悠,我们不合适。”他说得平静,似乎将这句话放在心里考虑了良久,直白,坦率的不留一点余地给她。
施悠悠吓得连哭都忘了,呆呆的抬头看他。
如果没有冷战,如果没有前一阵的毫无音信,悠悠只怕会拖着他,一遍遍的追问为什么,再也不肯放手。
可是那段已经失去彼此的时间里,虽然短,可她似乎早已开始相信,他会这样对她说的。而现在,终于一步步的走到了结尾。
他转身要走。
那一次,他分明走出了几步,又止住步子,只两三秒钟,又回到了她的面前。悠悠漠然的替他数着步子,他走得快,不过数秒,就只剩下身影,她才觉得着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那个背影,狠狠的拉住了他的袖子:“靳知远,对不起——我不懂事,我还很幼稚,我错了。我不分手。”
那个背影有一瞬间的停滞,似乎想要回头,可是他依然沉默了很久,抿得薄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是冷冷的扯回了手:“悠悠,我爸刚去世。我可能要转学。”
他只留给她最后一句话:“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的确,他从来都不是。
他的气力那样大,大得轻轻一甩就可以挣脱她的纠缠。而那样的脚步,以前都是他在等她,可是,现在,她再也追不上了。
周夏阳和杨秋敏一起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蹲在原地,抱着肩瑟瑟发抖。路灯都已经熄灭,她们半拖着她回宿舍,一路上暗沉得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求了半天,阿姨才肯开门。一直回到寝室,悠悠忽然有些慌张:“我的书包还在教室呢。”
曹立萍已经帮她取回来了。悠悠哦了一声,她分明看见了三个姐妹惊疑不定的眼神,她很想平静的说:“我失恋了。”可是后来,哭声那样大,最寂静的夜里,隔着一扇门,整个走廊全回响旋着她的哭声。甚至有隔壁的女生来敲门:“这么晚了,怎么回事啊?”
三个人围住她,递给她纸巾,悠悠接在手里,却还是喜欢热热的泪水滑过脸颊。谁劝都止不住,嚎啕大哭,直到沉睡。只在入睡前那一刻,悠悠想,就这样睡死过去,真的也很好。
后来整个年级都知道了在某一晚,一个女生在宿舍哭得昏天暗地,甚至惊动了楼管阿姨。那些日子,或许是悠悠知名度最高的日子,可她全然不知道,只是病怏怏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滴滴的等着药水注射进身体里。
发烧,炎症,咳嗽,她从来很少得这样的病。她嗓子哑得说不了话,索性开了假条,安心的在寝室躺了一个星期。间或还是有发烧,于是在被子里出一身汗。回想起那一晚,她得知了疑似恶性肿瘤的一晚,很惊惧,靳知远却陪在自己身边,半步都不离开。
这些日子,除了裹了厚衣服,颤颤梭梭的坐在曾天洋车座上来往于校医院,她从未出过门。寝室里常常就她一个人,室友去上课,她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仔细的想,为什么靳知远说他们不合适?
悠悠想,这一定是个借口。可是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脸颊开始潮湿,于是慢慢将脸别过去,原来他们真的不合适。
她理所当然的,从来都认为他该对她这样好,好到什么都不用自己担心。陪她看病,一起旅游,去餐厅订位,可是爱情里,难道真的永远有衣食无忧的白雪公主和灰姑娘?难道王子和骑士,面对喷火的巨龙和邪恶的巫术,当真百折不回、气概万千?
或许只是自己太幼稚青涩,所以安然的告诉她的王子:“大人的事,不用操心。”
可悠悠却又不免委屈,她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只是靳知远太过分,他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转身离开。她想重新找到他,这些想法,她在心里仔仔细细的衡量了很多遍。她并不是一个单纯到只要人疼爱的女生。可是遇到他,他把她变成这样,连悠悠自己都忘了,从前的自己从来不会这样全心全意的依赖一个人。
荞麦枕在头下嘻嘻索索的轻响,泛着淡淡的香气,午后的时光,悠悠想着想着,又轻睡过去。
那次在校医院遇到了苏漾,她也是来输液。很巧,治疗室只有两人。悠悠并不觉得尴尬,是啊,现在她和那些人、那些事,还有什么关系呢?她知道苏漾在打量她,索性笑了笑:“师姐,靳知远真的转学了?”
苏漾点点头,眸子很清亮,情绪复杂:“你们没联系了么?”
悠悠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漾却还是开口了,语气很平淡,至少悠悠没有听出幸灾乐祸:“分手了也好。施悠悠,你们两个,真的不合适。靳知远说,他太累了。”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内心这样觉得,靳知远,甚至不相干的外人,他们都知道……或许这就是如坠冰窟的感觉。像是有个人毫不留情的剖析出你的内心,哪怕只被人一个人看见,你也会觉得难堪得近乎绝望。
真正的初夏时节了。天气湿热湿热的,她慢慢的顺着马路往回走。
足球场上,男生们淌着汗,全都在颠球,黑白色的足球已经磨破。她想起以前靳知远向她抱怨过学校的球有多烂。
她抬眼去看球场边的灌木丛,一年四季的还是青绿色,却厚厚的积了尘埃。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个大峡谷,也长满这样的灌木丛,还有光秃秃的老树残枝,那时候自己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树?”
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那样矍铄而张扬的枝干,如今,必然点缀着桃意,粉白嫩红,点缀着整个山谷,在绸锦上一瓣瓣的绽开。最后夏风沫雨微微拂来的时候,漫天落英缤纷。只是那些绚烂的色彩,终究会在泥土里,慢慢褪去色泽。

在学校的日子份外安宁。室友还没回来,她一个人住着寝室,上午翻译资料,下午抱着靠枕晒太阳喝花茶。看了看学校发的校历,才发现过几天就是情人节。其实它年年都在那里,却未必人人都拥有幸福去渡过这样的节日。那样的幸运,对悠悠来说,也只有过一次。
悠悠和导师约了早上十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是刚刚签完意见的硕士论文。厚厚一叠,当初刚上研究生,自己也曾被毕业论文的字数吓到,原来一点一点的,也把全文写了出来。老师的评价不错,她的脚步轻快,天气的过渡阶段特别的短,转眼似乎在冰雪之后就是初春。
早上的阳光让整个校园褪去了冬日的衰败,昨晚的春雨过后,空气清明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外院的办公楼下来就是学校的小广场,常常是最热闹的地方,大片的灌木,隐在宽阔马路深处的清新绿色。
总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师妹的电话打来,悠悠才开始哀叹自己真是老了,记忆力退化得不成样子。幸好上午发往本科校区的最后一班车还差几分钟,于是匆匆忙忙的挤上去,乏力的只想睡觉。
她读研一的那年,院里要求一个研究生对应一个新生寝室。说得好听就是小辅导员,其实不过就是做个样子,搞个形式。只有悠悠和四个小师妹打成一片,时不时请她们吃个饭,把姐妹情谊保持到了现在。
临近毕业的时候,四个小女生说什么也要请她回原来的校区吃饭,她也欣然答应,太久没有回去新校区,其实心底也有淡淡的情绪滑过。于是去了熟悉的餐厅吃饭,有两个师妹还把男朋友一并带了出来,热热闹闹的一群年轻人,让人觉得舒心。
菜色都是自己喜欢的,吃得很饱。其实学生都是这样,不把一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似乎就不叫聚餐。有师妹边吃边问她:“师姐,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悠悠摇头:“没有。”手边是很粗劣的茶水,她蓦地抬眼,正对阳光,一时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手一抖,热茶就溅出了几滴。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他身边的男子,亚麻色的长裤,薄薄一件大衣,一手插着口袋,微微仰着头。那样有些漫不经心却挺拔的身姿,却在记忆深处独一无二的跳动着。
两人一道走进了饭店,悠悠怔怔的重新低了头,一个师妹看到那个男生,欢快的叫了一声:“林国强!”
躲闪不及,施悠悠觉得心跳停了两秒,然后见到靳知远的目光一点点的抬起来,望向这边。深邃而平静,没有偶遇的讶异,有她熟悉的温柔缱绻,微不可见的向她轻轻眨了眨眼。她也忍不住笑,低头的一刻,林国强已经走过来,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他礼貌的给同桌的女生打招呼:“师姐。”又招呼了几句,转身回去了。几个师妹等她走了,叽叽喳喳的笑:“哎呀,物理院的帅哥师弟啊。”
两桌的速度差不多,悠悠这边吃完的时候,几个师妹争着去买单。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子,她抬眼,靳知远站在自己身边,俯身望着她:“要不要逛逛母校?”嘴角的笑意有些复杂,只是眼神闪亮,从开着的窗户中透进的清风静谧,时光安宁。
她就和师妹们告别,才一分开,就收到短信:
“师姐,那个男的是谁啊?好帅啊!你要抓住机会。”
逻辑被小女生的八卦打乱,说的话也让人觉得好笑,悠悠笑得眉眼舒展得很漂亮。靳知远等了一会,才拍拍林国强的肩膀,介绍给她认识。男生还很青涩,腼腆的冲悠悠笑了笑就不再说话。而靳知远的笑意中染上了嫩绿的新鲜气息:“这是施悠悠,师姐,研三。”他扬眉冲她一笑:“是吧?”
是不是因为这个校园的缘故呢?悠悠觉得自己久违了他这样的笑容。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和他不熟悉,也有几次偷偷冲着这样的背影流口水,一边教训曾天洋说:“看看人家,那才叫气质啊!”
其实靳知远一路上还是电话不断,他便放慢了脚步,走在两人后面。她的背影还是纤细,肩膀有些抖动,在对着师弟说笑。这样的相逢,靳知远觉得抛开了一切负担,纯粹得像是校友重遇,流水般滑过的日子里,难得浮生轻松。
“之前一直是靳叔叔在帮我家,后来他去世了,哥哥和姐姐一直在资助我。我本来说要贷款上大学,后来哥哥说让我暑假去他公司帮忙,就当自己打工挣钱……”说到靳知远的时候,悠悠看得出来,男生对他一脸崇拜的表情。
她凝神听着,不自觉的微笑:那个男人,总是给她各种意外。她以为他最是灿烂的时候,他的世界其实一片乌黑;而她的想象中,经历过那些之后,他的人生该当晦暗了,其实他一如往常的做着该做的事,举重若轻。
Z大人习惯把本科生所在的校区称为新校区,仿佛那是约定俗成的。其实校区明明造了那么多年,承载起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回忆,多少悲欢离合的小故事,淡淡的在一个“新”字上沉浮着,再被淹没。靳知远抬眼看她一束漆黑的马尾轻轻擦过了肩头,活泼动人。
如今原料价格猛涨,连带他们拿到的出厂价也一再飙升。这个星期靳知远不知道接了多少电话。可是这样一刻,多么难得,他索性将手机关机,心底一阵轻松。
不远处是一幢小且旧的灰色楼房,就在操场边。如今已经废弃,不知道做什么用了。悠悠正在对林国强说着话:“你看,我在这里读本科的时候图书馆还没造好。这才是我们的图书馆。”她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转向了图书馆下边的操场,还是有男生在踢球,学校建设的越来越好,连以往尘土飞扬的小操场竟然也铺成了塑胶跑道,草坪上黄青相接,几个男生正在跑圈。
黑白色的足球被大力抽射过来,还带着劲风,打旋着飞来。力道很大,悠悠还没看清楚,球却已经在靳知远脚下停下。他的眼中略有顽意,轻轻颠了颠,足球划出的弧线柔和,精准无误的落进那群等待的男生中。那头噼里啪啦的响起了掌声,还有口哨声,其实他们站的地方离球门很远,要做到这样的精准,几乎就是一个定位球。靳知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听见悠悠问他:“怎么?球技还没荒废呢?”
他怎么会忘记,其实悠悠也是球迷,那时候他常常听她和曾天洋争执得面红耳赤。最后拉着他过来评理。悠悠有时候爱强词夺理,他明明知道曾天洋说得有道理,偏偏最后总是模棱两可的暗中帮她。好几次急得曾天洋跳脚:“靳知远,你还有没有原则啊?这都不算越位干脆把用手把球扔进球门得了!”而她还老不服输,就和曾天洋大眼瞪小眼,最后气愤的一甩头,拉着他就走。
林国强也拍了拍手:“哇,这一脚真帅。”
“可不是,他好歹也在校队呆过啊。”悠悠代他回答。 “你们是那时候认识的?”
悠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目光还远远的望向在图书馆二楼的那扇窗边,自然而然的接上他的话:“她是我师妹。”
林国强临时被院里抓去开会,他们都是过来人,倒无所谓,就让他回去开会。就剩下两个人,恰好走过窗下,她抬头看看窗口,清楚的见到屋子里有封尘已久的书架,于是骇然而笑:“呀,这里看上去离窗子很近啊?”
靳知远在笑,神色柔和,淡淡反问她:“你以为呢?我好几次在校队训练都可以从操场上看到你。”
悠悠心底轻轻“哦”了一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大约只有女孩子才会将心思百转缠绕,而看看他,似乎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她想了想,问他:“靳老板,你还挺有爱心。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国强的爸爸原来是我爸公司的职工,后来工伤瘫痪的。我爸从他初中开始一直资助他。现在我还有能力,就继续下去了。”
她就微微笑着:“我知道你是好人。”
其实她该问问他的伤好了没有,或者他的心情好些没有。可是话在嘴边沉吟了半天,却总是不敢。就像寒假的时候,每个晚上都在拨弄自己的手机,编了一条又一条的短信,可是总是不敢按发送键。她她早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东西比疼痛和伤口更加可怕。这些话不用对他说,她隐隐有感觉,其实靳知远也一样清楚那种疼痛,甚至体会比自己还深。
学校没有多大变化,连那家小超市都原封不动的在那里,照常营业。他去买了水出来,正是学生下课的时候,望过去只觉得人头攒动,铺天盖地的喧嚣和热闹如潮水般将两人慢慢浸没。
他将瓶盖拧开,愕然,顺手将水递给她。那些相处的小细节,正一丝丝的收拢在悠悠的脑海里,比如这样,她向来手劲小,拧半天也开不了。于是靳知远总是一条龙服务。
他的眼神明澄,眉梢微扬:“再坐坐就走,这样很难得。”语气中不经意带了满足,褪去了深沉和伪装,仿佛初识的时候。那时候他微微俯身,递给自己一盒冰淇淋。
悠悠小口小口的喝水,更多的时候反而是靳知远在说。
新年的那几天,靳知远大半的精力用了帮吴家的事上。和吴宸接触越多,心底倒越喜欢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男子。姐姐曾说了句吴宸适合悠悠,其实没错。岁月渐长,就越喜欢直爽的人。而吴宸,和自己的眼光都相似。会喜欢上同一个女生,大方朗朗的表达出来。也不奇怪,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孩子,总会有人和他一样,付出耐心和爱心去等待。
他当然的没有把这些心情详细的说出来,轻轻掠过一笔,尽量不叫她尴尬。数年之后,还有这样的巧遇,能和悠悠一起在校园里安静的坐着,面对彼此,漫无边际的聊天,心境柔和,已经珍贵的近乎奢侈。甚至比他强吻她那一晚都要让人觉得美好。
其实他常来这里,可如今的城市这样大,人人穿梭往来,想要相遇,又谈何容易?而这样的再相遇,可不让人心生感激么?他无法不眷恋这样的时光,如同枯萎的花朵,一点点的在清水中重新展开,命脉中滑动起丝丝的暖意。
似乎把能闲聊的也都说完了,靳知远笑着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温度在塑料椅子上迅速的消散开,他们谁也不敢一起把这个校园再走完了,说不准小街上老板还能认出自己,而不约而同绕开了曾经的建筑工地上,其实如今已经是一座很辉煌的校史纪念馆。
那条去市区的路,悠悠闭着眼睛都知道路边有哪些商店。那时候他们挤在公车里,满头满脸的汗;如今冬暖夏凉,车子里空间又宽敞,却隔了那么远,各怀心事,竟似连开口都不再愿意。
果真是车水马龙,人烟如瀚,再也寻不到一丝过去的痕迹么?
车子平缓的在校门口停下,靳知远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打开车门,却怅然的想,自己是不是将仅有的一次机会都错失了?他只肯定一点:生活一点点在向前流淌着,没有谁还站在原地,即便互相等待,终究是拐进了各自的支流,目光相望的刹那,其实连指间都来不及彼此触及。
她已经不是那个依赖自己背书、打饭、看病的小女孩了,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微微有些酸意,却又在自己可以控制的程度之内。
于是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将她拉回原地。
“悠悠,每次我对你说对不起,好像总是被打断。”靳知远看着她微侧的身子,那些话从灵魂深处慢慢的渗透出来,倾尽全力,“其实所有的事再发生一遍,恐怕我还是会这样做。我爸说,男人就该有担当,有责任感。有些事,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悠悠,对不起。”
她没有很快的回答,垂下眼光,伸出手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没事,我知道的。”这样柔软白皙的手,站在不远的地方向自己挥动,笑得分外灿烂,靳知远微笑回望,然后离开。
靳知远半开了车窗,点了一支烟。气流灌入的缘故,那一点红色燃得很是迅猛。他的手半放在车窗上,回想起她最后的表情,心情莫测难辨。
而此刻悠悠拐进奶茶店,买了大杯的焦糖咖啡,暖暖的捧在手心。学校的木质长椅早被情侣们霸占了,只能寻了松树下的一个小石凳,有淡淡的纹理,清冷的背着阳光。她连松针都不及拂去就坐了下去。
两个人,两个地方,干着不一样的事。
隔了那么久,他们都学会了隐藏。时间把伤痛都席卷而去,抚得平滑顺畅。他们心底,都有愧疚,也有不确定。于是彼此轻轻的试探,等待契机。
毕业前夕,学生们像是倦鸟归巢,一拨拨的回来。有人建议搞一次毕业旅行,就去附近的地方。曹立萍已经回来了,于是转过身对悠悠兴致勃勃的说:“你去不去?”
其实连去哪都没定下,悠悠还没来得及接话,先接了一个电话。
靳维仪打来的,语气就像这天气,柳丝吐絮,如沐春风。
她来邀请悠悠参加自己的婚礼。悠悠惊喜交加,以她对靳维仪的了解,之前连她恋爱的风声都没听到,居然这么神速,婚礼都已经准备就绪。
维仪在电话里说:“唐嘉非要去燕歌岭,说是那是他朋友的山庄。到时候我们来接你吧?”
悠悠听说过燕歌岭,靠近文都市,江南名山,而那边更以一片竹林而闻名。据说因为还没完全开发而风景自然适宜,算是都市中难得一片尚未被人群践踏的乐土。
于是一口答应:“恭喜你了。”
维仪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他没告诉你么?我一直以为你们现在都有联系。”
悠悠握了电话摇头,半晌才想起靳维仪看不见,才笑着说:“没有。他可能比较忙吧。”
她挂了电话,听见曹立萍问她:“燕歌岭?”
年轻人就是行动迅捷,下一秒,谷歌百度;再下一秒,群里一片欢呼:“好吧,看起来像是自助游的圣地,就去那里。”
有人很积极的去联系包车,又跑来和每个人确定时间,最后悠悠看到最终时间,苦笑:“很好,我完全可以在那里等到集体活动结束,然后参加婚礼。”
想到又要在婚礼上见到他,一阵怔忡。她还来不及把这几个月发生一连串的事告诉曹立萍,只觉得巧合,又有点天意弄人,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旅行车就准时停在了校门口。外语系的研究生们也以女生为主,加上家属,勉强坐满了一车。一路上兴致大发的姑娘们开始唱歌,从山歌民谣到时下流行的RAP,几乎把嗓子都唱哑,嬉笑打骂,又开始互相分享零食,连年纪都小了一轮。悠悠靠在曹立萍肩上,本来已经有些睡意了,也被吵醒,然后笑:“看看,一个个都返老还童了。”
车子停在宾馆外,一群人下车,分了房间,约了午饭时间,叽叽喳喳的道别。
到了才知道真的是个好地方。山谷翠英缤纷、满目绚烂的时候,全是纯净至极的绿色,竹节修长,竹叶纤瘦,淡淡一阵风扫过去,碧绿的波涛翻滚起伏。
他们住的地方是家新开的宾馆,做成了山庄的模样。悠悠心里一动,问服务员:“你们周末是不是要举行婚礼?”
服务员点头,“对啊,我们老板的朋友,这山庄几乎都包下来了。”
那么就是这里了。悠悠打量这里的环境,心里称赞,难怪非要在这里办婚礼。屋外是一大坪真正的原生态绿地,没怎么经过修饰,反倒显得别致,已经有人在那里搭起手架和木棚,想必都是婚礼的前奏。
曹立萍看了一眼,问:“你哪个朋友啊?真有格调。大老远跑山里来结婚。”
其实悠悠也想不通。唐家的情况她多少知道了一些,结交面那样广阔的人家,加上靳知远如今生意上的伙伴,难道把那么多人都拉到山里来?
她回答有些局促:“嗯,靳知远的姐姐。”
曹立萍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受到惊吓的小猫咪:“谁?靳知远?”
悠悠却不愿意说了,任凭曹立萍大呼小叫,一直沉默。最后悠悠拍拍她肩膀,叹气说:“你歇一歇,他的电话,讲完你再叫。”
悠悠特意走到阳台上,听到电话那头轻缓的呼吸声,然后靳知远问她:“你在哪儿?”
他听完就笑:“你已经跑去那里了?亏我还特意早来一天,想接你过去。”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姐姐的事?”
靳知远隔了一会儿,才说:“嗯,我倒车,你等等……我姐姐她是闪婚,连我都吓一跳。”他又笑了笑:“不如我也提前过来。反正婚礼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早过来几天还能当渡假。”他很久都没这样亲昵的和她说笑,顺口说出来的时候,一时间自己也有些不习惯,而悠悠更是怔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顺着他的语气,不留痕迹的说了声“好”,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曹立萍主动挨上去问:“我们去竹林里走走?”悠悠知道她的意图,本来还有些勉强,可是天气实在很好,还是手拉手的出门了。
她们边走边说,悠悠把能说的都告诉了她,听得曹立萍长呼短叹,最后说:“以前我也骂过他,可是他也不容易啊。”其实何止她一个人骂靳知远,那时候身边的朋友知道他俩分手,曾天洋见悠悠病成这样子,都恨不得操起棍子揍他一顿。只不过他很快转学走了,一群人几乎都没再见过他。
聊得入神,悠悠没注意脚下的碎石,脚步一错一滑,身子向前倾了倾,差点没摔倒。后来走路就不大舒服了,酸软得不像话。看看时间,也快到中午了,于是折回了山庄里。回去才觉得稍微有些不妥,脚踝的地方肿了起来,虽然不是很严重,同学们还是纷纷拿来了药酒、膏药,热敷凉拌,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
下午的爬山活动她自然而然的推掉了。一个人窝在房间午睡看电视。其实脚上的伤更像个借口,她就是懒,不想去爬山,往深处想,仿佛对爬山有了恐惧。于是一个人跑到大厅里转悠,顺便看看门口的风景。
山间雾气慢慢覆上来,太阳也一点点的隐去,想必那群人也该回来了,悠悠在门口张望几眼。果然,先头部队已经从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上出现了。
她坐回大厅里,却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先从蜿蜒山路上开过来。
山间的气温比山下低一些,靳知远还没来得及穿上大衣,衬衣雪白,修长挺俊,瞬间吸引了几个服务生的目光。他匆匆进来,没想到就这么轻易遇着了她,轻轻笑着,把手伸给她:“我来了。”
下一刻,班里的同学纷纷涌进来,有认识他的,也有不认识他的,嘈杂着总有人在问:“哎呀,这是谁?”也有人知道陈年往事的,迫不及待的开始和同伴分享。
曹立萍手里还举着一大束采来的野花,紫罗兰的颜色衬得摘花的人都份外优雅,可她只是呆呆的看着靳知远半晌,然后才说:“师兄,你好。”
他此刻站直了身子,向她点头,礼貌的说:“你好,很久没见。”
总之,一大群人堵在了大厅,在一片纷乱中,唯有施悠悠表情还冷静,她没带出一点笑容,目光里有些东西,像隔着屋外淡乳色的清岚,一动不动的看着靳知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山庄的老板出来,也是个年轻人,见了靳知远,连声打招呼:“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还没准备好呢。”
靳知远和他握手,然后笑着说:“我是来玩的。婚礼那是唐嘉的事儿,我可没打算插手。”老板看看悠悠,又看看靳知远,心领神会:“行啊,下次你结婚了也来照顾我生意就行。”悠悠当作没听见,看着他们寒暄,没想到靳知远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本来还没什么,这下子脸倒烧红起来。
他要了一间房间,就住她的隔壁。晚饭时间,曹立萍跑出去聚餐,他就拿了药酒给她按摩。她心底还是不舒服,仿佛这种刻意的亲近中还渗了沙砾,无法做到坦然面对。
此时此景,房间里充斥着药酒怪怪的味道,靳知远低着头,替她活络脚踝,又问:“这样疼不疼?”并没有伤着骨头,其实也不是很疼。悠悠摇了摇头,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几乎挡去了半边脸上的光线,目光温柔,动作轻缓,就像自己很熟悉的那个人。可是他们之间,彼此都有残缺。她总觉得,无法回到年少热烈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坦荡的互相付出,而不必疑忌什么。
他去洗了洗手,出来问她:“你要吃什么?”
悠悠淡淡撇开目光:“曹立萍会给我带来。要不你先去吃晚饭吧。”她坐在旅馆的靠椅上,腿上盖了毛毯,脸色有些苍白,心情也不见得大好。靳知远走过去,慢慢俯下身子,双手撑住她的椅子,和她靠得那样近,呼吸温热:“扭伤了脚也好,我陪你在这里住几天,就当渡假。”
触手可及的距离,他的英俊一如年少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想去触摸。可是悠悠忍住了,别开脸去,让他看见自己微翘如蝶翼的睫毛,轻声说:“怎么想到来这里结婚?”
他一怔,缓缓的笑:“你该去问唐嘉和我姐。他们爱折腾,就爱往这山上一车车的拉人,我有什么办法。”
曹立萍回来的时候,脸上乐呵呵的:“哎,你一下子成话题人物了。每个人都在追问靳师兄啊。”
最后躺在床上休息,悠悠把灯拧熄,听到曹立萍说了句:“能重新在一起也不容易。别犟着了。”
原来都以为她在耍脾气……可难道没有人看出来么?她分明是在害怕。她一直因为他母亲的事而觉得愧疚,而他……似乎并不信任她。
不知什么虫子在窗外叫着,声音清越。近在咫尺的树木和山谷,影照万千,婆娑迷离。山间的湿气重,枕头有淡淡的潮意,悠悠想着,愈发的辗转反侧。月亮悄悄从窗子一边挪到另一边,她才酝酿出点点睡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连曹立萍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她跳下床,觉得脚踝好了些,可还是走路吃力。洗漱完毕,咔嗒一声把门扭开,才见到靳知远背对着自己的房间,靠着窗户边眺望远山。回头见到她,就问:“醒了?”
悠悠吃了些东西,看了看天气晴好:“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靳知远五官深邃,眼中似乎有无限的光辉,笑:“好,我扶着你。”
悠悠不用他扶,就是自己走着慢一些。他们慢慢走进竹林深处,隐没在绿色里,悄声细语,生怕惊起林中的飞鸟鸣虫。
悠悠向远处望了一眼,幽长的小道没进林子深处,看不到尽头。她忽然不想走了:“靳知远,我们回去吧。”
靳知远转过身,听到她轻轻的说:“你……真的没有怪我?”
他从容不迫,眼神里叫人看不清深浅:“从来没有。”
他知道她不安心,索性摊开了讲:“我妈的事,真的是意外。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也早说过,随时可能出意外。那天晚上,如果说真的是谁的错,那也是因为我开车不小心。你要是一直记挂这件事,真的没有必要。”
悠悠不吭声。 他伸手拉住她:“还有什么?你全说出来。”
悠悠深呼吸了一口,有悠长清冽的竹香钻进了身体里,她说:“以前的时候,总是你付出的多,我做的少。你说这是责任,可我不觉得。当初你要是全告诉我,我想我也能陪你走下来。”她叹口气,“可是,靳知远,我觉得到了现在,你还是这样子,从来没变过。”
她没有说得更多,因为他能明白的吧?她想说,要是以后的日子,再经历这样的时光,他是不是还会抛下她,独自前行?
靳知远终于敛起了那丝微笑,沉默的牵住她的手。回去的路分外的长,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走得慢,或许是因为各自怀着心事,谁都没说话。
等不到他的回答,悠悠的心就一点点的沉下去,竹叶被簌簌的吹动,心思也一点点的四处散开。
旅游大巴已经等在门口,班里同学中午就要离开。曹立萍笑得很暧昧:“行啊,你再好好享受几天。”她看着他们一个个上车,一转身,靳知远站在自己身后说:“一会我姐他们也上来了。”
她“哦”了一声,努力显得快活一些:“我正好可以帮忙。”悠悠难得看他有些拘束,说话也不利索:“那个,苏漾也来,她是伴娘。”
悠悠越是漫不经心,靳知远倒有些难堪,他嘴角一动,最后说:“我和她……这么多年,我对她,有过感激感动。可我对她说过我们不可能。所以到了现在,她还是一头钻在里面不愿意出来,我真的没有办法。”
即便悠悠不喜欢她,却也感叹。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我知道的。”
他最后放松下来:“你知道就好。”
可是再见的时候,还是尴尬。尤其是迎面遇上,苏漾看见他们在一起,本来还是快快活活的对靳维仪说着话,却硬生生的让笑容僵硬在脸上,一言不发。维仪打圆场:“哎,你们来的真早。”
是司机送她俩上来,唐嘉还在文都招呼客人,据说明晚之前会把人都送上来,休整一晚后再举行婚礼。唐家娶媳妇看来是下了血本,悠悠看看靳知远,昨天还在说不管婚礼的事,可就唯一的一个姐姐,想必也是不甘人后,把该做的都做到了。而维仪这样的女子,确实也担得起这样的幸福。
晚上维仪拉着悠悠在房间试婚纱,最古典的款式,露出肩膀如玉,锁骨纤巧,肌肤胜雪,明艳高贵得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公主。
就她们两人,悠悠真心实意的称赞:“真好看。”
维仪拉了拉裙摆,然后一脸期待:“你穿一定也好看。而且,悠悠,我想我很快能见到,是不是?”
她早就不是以前生涩的小女生,被开了玩笑,立会飞红了脸颊不知所措。于是淡笑不语,抚摸着沙发上另一件礼服,很丝质的柔滑。她又抬眼看看靳维仪,忽然觉得这件礼服会更衬她,典雅大方,有楚楚动人,像是格蕾丝王妃。
维仪笑:“全是唐嘉选的,眼光比我好。”那个男人,真的养就了挑剔的格调和口味,才能选中这么精致的长裙,这么美丽的妻子。
悠悠点头:“对啊,其实你让苏漾师姐来陪你试更好,她的品味也蛮好的。”
想不到维仪坐了下来,面对面的看着她,然后轻柔的说:“悠悠,我知道这样说她不好,可是苏漾是真的傻,从来不听劝。她喜欢知远,人人都知道。可是人人也都知道,我弟弟不喜欢她。她偏偏放不开。”她漆黑的瞳子看着悠悠,叹了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有些怅然的抚摸着裙裾上的蕾丝。
“这几年,她都习惯了主动去接近知远。就像这次,她说要做伴娘,连礼服都选好了给我看。其实知远从来都没有……可我真的是劝不来。”
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从年少开始的爱慕,一直到现在,连风雨中随他一一踏遍,却还是走不进心里。
窗外淡淡的月华铺满整个山谷,无数的竹枝摇曳叶间,有萧索的生机。她们又坐了很久,直到很晚悠悠才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晚上不知是不是下过了雨,早上起来的时候分外清爽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悠悠推开窗,才见到山庄外停满了车,还有人在络绎不绝的走进来。她一眼看到吴宸,心里有些惊喜,于是跑出去打招呼。
吴宸似乎还有些疲倦,见到悠悠眼前一亮:“我就知道能遇到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悠悠总觉得如今他衣冠楚楚,生机勃勃,就像他说的,一个“优秀的民营企业家”也很有气质。于是笑着说:“你昨晚来的?”
他摇头:“昨天有事,今天才上来,山路绕得我头都晕了。”
正说着,悠悠的肩膀被人环住,靳知远一身西服,站在她的身后对吴宸打招呼:“吴总,赶来了?”他本就在仪表上要求极严,今天又刻意修饰了,令人窒息的英俊、风度迷人潇洒这些褒义词可以通通倒在他身上。
吴宸很没风度的笑笑,目光从他的手上掠过来:“你这样做算不算示威?”
悠悠挣开他的手,皱了皱眉,心里也觉得靳知远幼稚。
靳知远哈哈大笑,又和他说起生意上的事:“你还有脸来?我听唐嘉说最近有好几单都被你们抢走了,嗯?”
吴宸有恃无恐:“我的礼金不算少,唐嘉总不能打笑脸人吧?再说,我也算你们靳家的客人。”
这个地方选得这样好,石块砌成的小小围墙,青苔痕迹缓缓蔓延,有阳光轻轻渗过交错的竹叶,再一点点的落到人们身上。阳光泼洒,碧翠的草地被光线点燃了热意,像是旋转的舞台,脚步听起来都让人觉得快乐。
悠悠和吴宸坐在一起观礼,看着慢慢走来的那对男女。维仪挽了弟弟的手,走过玫瑰装点成的拱门,身后是两个粉雕玉琢的花童。身边的伴娘也美得叫人惊叹,可是总没了那样的神韵。新娘实在光彩四射,镶满珍珠的发簪箍起了黑色长发,露出的脸庞白皙光滑,高贵如同希腊女神。靳知远那双桃花般的眼睛,灿灿闪着光芒,全是笑意,心满意足的把姐姐交给那个等着的男人。
唐嘉最后牵起维仪的手的时候,靳知远看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莫名的一阵轻轻失落,好像生命里最亲近的一个人就这样走进了别人的生活。可是下一刻,他的目光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她微微仰着头,大概是想看清新郎新娘,嘴角带了笑意,侧颜清美。
悠悠像是心有灵犀,很快的转过了头,向他轻轻眨眼,似乎别有期待。他在原地静静的立了一会,慢慢绕过观礼的人群,坐在她身边。就是这样,简单的并肩坐着,却觉得幸福。
后来的时间悠悠都坐在一边,吃点小吃,喝喝饮料。反正人来人往,两家的客人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她也不认识。一直到晚宴结束,热闹喧哗的氛围仿佛还未消散。有的客人留下再住一晚,想要再把燕歌岭好好玩一圈,也有的开了车,即刻下山了。吴宸傍晚的时候就走了,她左右看看,无所事事,打算回房间。来去的人流之中,手腕却被拉住,靳知远已经把领结扯了,有些强横:“你跟我来。”
她被拉到了山庄后边的山坡上,很别致的地方,开了一家茶屋。
靳知远似笑非笑,并没告诉她去见什么人,径直走向一个包厢。推开门的时候,满室暗香。苏漾看到他们,脸色微微一沉,语气有些尖锐:“靳知远,我不记得我也约了她。”她还是下午的妆容,礼服外套了一件外套,身姿窈窕纤巧,大约是喝了些酒,脸颊微红,透出几分妩媚娇艳来。
靳知远习惯只拿一杯柠檬水,安静的坐在她的面前。悠悠体会出她的敌意分外明显,聪明的一言不发。谁都没有开口,最后靳知远打破了沉默:“今天辛苦你了。”
她再无顾忌,纤细的手指拂过杯壁:“靳知远,我本来是找你,想努力最后一次。可是我好像错了。”她尖俏的下巴向施悠悠一扬,“你把她带了,是给我最大的难堪。”
透过清澈而微带果肉的柠檬水望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苏漾又看看他俊朗的眉宇,年少时的英俊锐气,到了现在,愈发可以品尝出沉淀下的深沉与醇和。而靳知远却轻轻拨弄着那个杯子,微笑:“我从来不想给你难堪。”
苏漾长久的注视他,旁若无人。从眉间的轻轻的皱痕,到挺直的鼻梁,最后目光停在他的双眼上。因为带了酒意,越发喜欢那双明亮又漂亮的眼睛,眼神清冽得叫人赞叹。而施悠悠坐在他身边,还是老样子,似乎时光荏苒,却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刻痕。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又不能叫人惊艳,轻轻淡淡的就像他手里的柠檬水。
苏漾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柔和的散发光泽:“这么说,你们还是决定在一起了?”她看着悠悠,眼神凛冽:“你还记得么,那时候在医院,我对你说的话。”
怎么会不记得?第一次有人这样直接的告诉自己,像是在自己面前狠狠打碎了最后的一颗珠玉。悠悠后来心平气和的给自己分析,她的初恋,真正的终结在这位师姐凌厉的语气中。
靳知远有些疑惑的看着悠悠。她却半晌不语,点点头:“我全记得。你一点都没说错。”她忽然不想坐在这里看着人人纠缠,于是站起来:“师姐,你们慢慢聊,我在外边等。”
靳知远想要拉住她,她却执着的一挣,对两人微笑:“我还是不听的好。”
苏漾冷冷的看着,良久,才说:“你让我觉得这些年自己像一个傻子。”
靳知远点头:“如果你恨我,应该会好受一些。”
苏漾纤细苍白的指间握着那杯服务员刚刚沏好的茶水,像是察觉不到滚烫的温度,手指变得慢慢通红,也全不在意,只是在淡笑。
悠悠觉得她表情有些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停下了脚步,异常安静。她的目光落在苏漾的手指上,修剪精致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断裂开来,触目惊心的一道血痕。那么烫的杯壁,却像毫无知觉,又像急着取暖,死死抓着不愿放开。
而苏漾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那一圈小小的水面,泛出自己的脸庞,苍白,却只有唇色嫣红如玫瑰。只是觉得厌倦,不堪入目的涩意。
真的是好看,灯光幽暗,眷美如花。只是空有美人如玉,柔情万千,可其实从来换不回一个人的心。这么说来,连绝好的容貌都像是是讽刺,不如普通一些,至少可以少一些倨傲清高的遐想和自以为是。
悠悠看了靳知远一眼,他去握住她的手,然后说:“苏漾,不要自我折磨了。你聪敏漂亮……”
苏漾看着他们的手,慢慢的扣在一起,紧密得像是一直贴合着。她忽然低低的笑了,带了歇斯底里的恐怖强调打断他:“聪敏漂亮……那有什么用……”
还握紧着那个杯子,似乎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接着一点点的,清澈的滚水沿着杯壁倾斜,慢慢的往自己的身上倒去。或许是酒精给了她不顾一切的冲动,或许只是厌恶,又或许已经沉醉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靳知远已经来不及站起来去阻止她,只听见哐啷一声,那杯热水已经泼洒开去。悠悠情急之下去拦苏漾,一手拍翻了她的水杯,大半杯水却洒在了自己身上。她下意识的用手一挡,手臂上火辣辣的觉得疼,脸上也溅到一些,立刻像是有小锥子刺了进去。
勉强睁开眼睛,手臂上已经通红一片,估计脸上的情况也很糟糕,不然靳知远不会这样惊慌失措,而苏漾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似乎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不敢出声。
服务员拿来了沾了水的毛巾给她凉敷,又让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可是那些冰凉的湿润感很快被皮肤里的灼热炙烤得消失殆尽。
他立刻打电话给司机,一会功夫就有人开了车到茶屋门前,他拿了送来的冰块,小心的替她敷上,然后柔声安慰:“忍忍,我们马上去医院。”
悠悠咬牙点点头,坐进车里,看到苏漾站在最远处,似乎失魂落魄。手臂上灼烧的感觉一阵阵袭来,她闭上眼睛,竭力忍住了痛楚,不再去想别的。
夜间起雾,盘山公路特别不好走。司机不敢开快,而靳知远则心急如焚,连声催促。悠悠闭着眼靠着,也知道速度在加快,她轻轻说了句:“没事,你别担心。”
其实形状可怖,半边脸都是红的,而手臂上慢慢有了一个大的水泡。靳知远动了动唇,最后语气懊悔不已:“我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去。”
原本他想的是,苏漾见不到悠悠,只怕不会死心,谁知弄成这个局面。他冷了脸,眼神中全是寒意,薄唇抿成一线,一边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不断和她说话:“马上就到了。”
因为开得快,不过半个个小时,可他看着她的烫伤,却如坐针毡。偏偏燕歌岭是个小县城,医院的急诊小得只有一个医生在打瞌睡,于是手忙脚乱的打电话喊人,最后来了个医生,简单看了看,才说:“浅度烫伤,我先简单处理一下吧。”
敷上药膏,又说了注意事项,靳知远一一记住,又问医生:“会不会留疤?”
医生摇头:“应该不会,可能稍微色素沉着一些,问题不大。”
靳知远还是不放心,匆忙的从医院出来,赶去文都,要找个大的医院再复诊。路上接到靳维仪的电话,悠悠就接过去,勉强笑着:“姐姐我没事,你别担心。”
靳知远的语气森冷,黑暗中五官轮廓很深刻:“要是留了疤,我……”
悠悠有意让气氛轻松点,笑:“怎么,她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不小心。”
他哼了一声没搭话,只是淡淡的又柔声问她:“觉得怎么样?”
悠悠慢慢靠在他的身侧,或许因为灼痛已经慢慢被清凉的药膏安抚下来,忽然有些困倦,低低的对他说:“刚才在医院,我怎么觉得像回到了以前的时候?”虽然每次都是自己伤痛病患,可是却一点点的安心下来,许是因为他焦灼而不失沉稳的话语,许是因为隔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她陪在自己身边。
悠悠觉得靳知远很有些大惊小怪。他总是望着她手臂上那块稍微比平时发红的肌肤皱眉,坚持要去看皮肤科的专家,然而即便得到了肯定回答——一个星期后可以痊愈,还是不放心。她一直住在他家,就他们俩人,维仪来看过她后也放心的去蜜月了。于是悠悠歪着头问他:“你们俩都不在宁远,公司怎么办?”他笑:“不用你担心,一时半刻垮不了。”
有人来摁门铃,靳知远看了一眼,沉默的回头:“是苏漾。”
悠悠也坐起来,满脸惊讶:“她来干什么?”
此刻看着她进门,几天不见,脸色憔悴了不少,美丽也一并清减了些。
苏漾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有些不甘心,到底还是说:“对不起。”
其实没有谁对不起谁,悠悠没怪她,虽然自己吃了些皮肉之苦,可是事后她想了半天,却真的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要生生把一杯滚水往自己身上倒,哪怕直接朝自己或者靳知远泼去也会爽利得多。
悠悠点点头:“师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的脾气……那天要不是有些醉了,不会那个样子。”
她美丽的凤眼瞥过悠悠的脸颊,那里虽然看不出什么疤痕了,可还是抹了黄色的透明药膏,沉默,眼神还是骄傲的,最后说:“是。我那天没控制住,如果我还清醒着,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事后想想,只觉得有些羞耻和难堪,那样不计后果的一个动作,其实有自暴自弃的味道,连以往的优雅和矜持都被撕毁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脆弱,被所有人看清。
悠悠对靳知远说:“你去帮我查些资料好不好?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他去了书房,顺便带上门。
悠悠的手烫伤得更严重些,于是拿杯子给她:“你自己倒水吧,我不方便。”
苏漾自认为并不是个大度的人,也不再顾忌什么,忽然说:“就算这样,我还是恨你们。”
悠悠抿了口温水,态度随意的说:“请便。”然后又对她微笑:“其实你可以恨他,可是真的和我没关系。自始至终,我和他分分合合,从来和你没关系,也没想把你扯进来。”她笑得很纯净,说的也是实话,目的分明不是要伤害她,可事实就是这样。
“师姐,我们两个算是对头吧?就算我不觉得,可是周围的人也会这么看我。可我还是想劝劝你。其实很多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和他分手,很难过很难过。可是时间长了,慢慢的开始淡忘。如果不是又遇上了,可能谁也不会主动去找谁。后来一直没找男朋友,只是因为习惯了一个人。”
“你如果能放下,其实早就好了。”
苏漾站起来,还是身姿优美如同高贵天鹅,唇形美好:“你是得到了,才有资格这样说。”
悠悠也挺直了脊背,目光毫不退缩:“我是得到过,可是又失去了。这种滋味,你试过么?”由是,失而复得的心情,才不是欣喜若狂,愈加的忐忑不安。
她的目光流转在这个有一丝露出倔强的小女生脸上,仿佛回到青葱校园。还有很多话想要倒出来,可是还是忍住。已经不需要了。最后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开。
靳知远把门打开,斜斜倚着,眼神光泽莹润:“你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我听?”
悠悠把脸埋在靠枕里,意兴阑珊:“唔,我不知道你人品这么低,还会偷听。”
他走到她面前,涩然一笑,因为专注而凝聚如墨的眼神,此刻辗转追随着她微微坠下的目光。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她耳边低语:“好像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没有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爱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奇怪的是自己心里并不惊诧,仿佛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可她心里所纠结的,又哪里是这个呢?
靳知远眉间小小的川字,有些沧桑,表情却又孩子气。
“你在怕我又丢下你?嗯?”因为拖长了语调,倒有透了股慵懒出来,又像无奈,“你要我怎么保证?目前为止,我一切都好,还是你希望我倒霉一次,看看反应?”
她被他的语气逗笑,往后轻轻一靠,姿势说得上张牙舞爪。 “我还有个问题。”
靳知远倚靠着沙发,安然而笑,眉眼间全是吐露心事后的轻松:“你问。”
她想问很久了,于是从茶几的下侧轻轻抽出了一套光碟,问:“你什么时候爱看《银英传》了?”
他接过那张碟片,嘴角的笑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被撞破心事的怔忡。
“我不爱看。” 她这才注意到,这套碟片,果然是全新的,连塑料封装都没打开。
“那时候买了想送给你,后来一直没有机会。”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很长很长时间,两个人在一起,需要什么礼物?可却偏偏那么巧,还是留下一套送不出去的碟片。他离开海天前的最后一晚,亲手将它放在了这里,暗色中,看得见封面上的男子金发闪耀飞扬。
她不再说什么了,
靳知远体贴的察觉出她的困倦,问她:“要不要睡一会?”他的手指修长,轻巧的撕开包装纸,白色的塑料包装在他掌心簌簌作响。
悠悠倚在沙发上,他取来一床毛毯,盖在她腿上。而屏幕里,杨威利一脸满足的往红茶中加威士忌。
靳知远陪着她坐了一会,再回眸去看她的时候,带上了淡泊的笑意。他用最轻的声响站起来,替她拉过一角毛毯,眸色映出柔软的心境,像是在问她:“你放心了么?”
她安心的睡着了,沙发很宽敞舒服。
再醒来的时候晨光满屋,朝霞溢满了窗外的城市。他的大衣就挂在椅背上,门被轻轻旋开,应该是有人买早餐回来了。
窗外飞过一群白色的鸽子,翅膀扑棱着冲向碧色无垠的蓝天,矫若游龙一般回翔、盘旋、冲刺。
这样美好的一天。

Z大外语院也是美女云集的地方了,施悠悠读的大学是重点大学,可是她的志愿却是调剂的。照她本来的志愿,是想当个记者,后来家里人都安慰她:“算了,你这个分数能进去Z大就不错了,外语不也挺好?”施悠悠想:好什么啊?自己一口江南小镇带出来的方言,普通话都说不好,还外语?!不过她是个随意的性格,也就这样吧。
过了两天,又去诊所,天气还是酷热,身上那件新买的T恤也没让自己心情好一些。王医生给她分牙,将小塑料圈塞到了牙齿缝隙里,一再关照她:“难受也忍着,明天来戴牙套。”
牙套牙套,全是老妈一厢情愿逼自己去弄的。都读大学了,再弄这个,真是叫人无语。
她低着头站在公交车的站牌旁边,牙齿真是一阵阵难受,好像吃饭时什么东西嵌了进去,明明可以用牙签剔出来,却无能为力。公车开来,倒是空荡荡的,一点都不挤。车子一路开往郊区的大学城,并没有空调,所以车票便宜,遇到还在修路的地,能让人整个的蹦起来。悠悠用力将窗开得大一些,吹进来的风说不上凉爽,带了尘土的腥气,车子里也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到了下一站,车子一个急刹车,悠悠也不知道是晕车还是中暑,胸口闷的难受,于是微闭了眼睛,也不管车窗有多脏,一头靠了上去。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上车的声音,又等了一会,车子才继续往前开。
既然车子空,她一个人霸占着两个人的座位。半晌,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睁开眼睛,身边空无一人。真是晕车了,居然觉得刚才有人在自己身边站了很久。悠悠用力摁了摁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
第二天就迎新,因为新戴牙套,悠悠晚上疼的有些睡不着,听着室友在收拾寝室。
悠悠想,带牙套并不是大事,这么多人都过来了,怎么偏到自己就疼成这样?要不就是自己特娇气?她翻了个身,重又坐起来:“你们迎新什么时候啊?我想去看看。”
周夏阳抿着嘴笑,大灯关了,就显得她五官轮廓很有些深:“你想去就去啊,反正你是闲人一个。”
施悠悠不免有些泄气,想想自己除了读书以外,又确实很不上进,大一纳新的时候在外面逛了一圈,手里倒是一大堆的宣传纸,还是怏怏的回来了。后来周夏阳拖着她去吃午饭,好歹逼着她参加了院里的宣传部。
其实施悠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式的仙女级人物。她常说自己最大的优点是懒惰,抱怨说学生会每周的例会是一群无聊人的聚会,而在网上追美剧又多么叫人惬意。
周夏阳怎么就丝毫不见厌烦的样子?不过天道酬勤,大二一上来,这秘书处部长的位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何况还有校学生会,多少也可能会是个副部。不像自己,想起来了,自然兴致勃勃赶到院办去,跪在地上写上几幅海报;可是怠倦起来,部长的电话一直在响,她就扔给室友:“就说我去图书馆了,手机忘记带了。”
她趴在枕头上想了想:“就是想去看看有没有小帅哥。”
周夏阳关上电脑,回了她一句:“对,带上口罩,千万记得啊!”
接下来几天室友都回来了,走廊的人也多了起来,往往有互相串门的,施悠悠的同学关系相处很好,一个个见到了,都爱让她张开嘴给自己看看,第一句话准是说:“呀!悠悠,你牙齿不是挺好的么?”
施悠悠就想起一句话:没有最美,只有更美。她挺得意的把这句话到处的传播,一副自己是心甘情愿等待丑小鸭涅磐变凤凰的模样,可是说出来都心虚。明明牙齿还是一阵一阵的疼,根本吃不了稍微有些硬的东西。
有时候站在窗口望望楼下,勃勃的生机已经开始在校园里升漾起来,有人忙着拉长长的横幅,是各种可爱的对联,有欢迎的,也有鼓励的。
对新生来说,不可避免的,总有人做出老成的样子要站在面前,一本正经的规劝或提醒你,实际上呢,这样的青春,总还是要靠自己走完的。
她捧着一杯温水,喝了一口,门牙在杯壁上一磕,这才一愣:前几天一直纤细敏感的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些。真的不大疼了!她忙着打开衣柜找衣服,打电话给周夏阳。
“我请你吃饭吧?”她兴高采烈,看了看电脑,正好是十一点,午饭时间。
周夏阳难得犹豫了一下:“今天学生会有师姐请客,都说好了。”
“那算了,我自己出去吃!”悠悠关了电脑显示器,“杨秋敏在哪呢?我喊她吧。”
“今天你可真是孤家寡人了,学生会大红人请客,这里的一个都走不了。”周夏阳爽快的说,“牙齿不疼了?我说吧,是一个星期。”
悠悠什么都不想计较了,挂了电话,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喝了一星期的白粥,又被刀磨斧锯的慢性疼痛折磨得睡不好觉,果然立刻瘦了下去,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就随意的扎了个小辫,下颌的弧度本来圆润可爱,现在居然线条清晰起来。也难怪有人要带牙套减肥呢。
施悠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透过卫生间的小窗,似乎已到小小的光芒落在了牙套上,闪亮倒像钻石。
坐在店里等饭吃,她百无聊赖的四处看,服务员端上了饭,是酱红色的土豆牛肉饭套餐。她估摸着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套餐里的牛肉或青菜,都炖得极熟极烂,应该不会是太大的挑战。
就算吃得很慢,悠悠还是很开心。,她付了钱,无比灿烂的向服务员笑了笑。倒是服务员一愣,盯着自己看了几眼。
悠悠推开门,顺手掏出了手机,镜面屏,她无意识的一照,顿时明白服务员为什么盯着自己看。牙套上可不是缠着一条长长的青菜么?就像小时候在树上见过的那种,趴在褐色又快脱落的老树皮上,一节节的蠕动。
天哪!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撞死算了!
她想:是哪部电影演过主角的牙齿缝中嵌着青菜的情节?那时候居然自己还能笑得前仰后翻!她低着头往寝室走,脸上的红晕究竟是因为热,或者丢脸,她也没空去细究了。
路上还真是遇到了熟人。 曾天洋隔着一条街大声向自己打招呼:“喂!施悠悠!”
悠悠哪敢大声回话,隔着小街,挥了挥手,又对着人家抿嘴一笑,前所未有的贤良淑德。趁着人家一愣的功夫,赶忙走了。
周夏阳和杨秋敏一块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明天是新生报道第一天,本来悠悠倒有些小小的激动的,可是今天的青菜事件后,她觉得心情很不好,坐在一边看着两人比划学生会发的Z大宣传汗衫。
她们正在兴致勃勃的说起了师姐,也是新任的院学生会主席苏漾。“今天和她一起来的师兄很帅啊。”
施悠悠以前形容杨秋敏:小小的个子,却蕴藏着执着追求八卦的可贵精神。
周夏阳摇了摇头,又补上一句,“不帅能配的上师姐么?”
施悠悠和杨秋敏同时哼了一声,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夏阳看上去风风火火的干练样子,其实最是温和心软,从不说人坏话。好像那双眼睛看出去,世界总是温暖而和平的,而人心也像水晶一样,不会有半分瑕疵。
从来悠悠看人都是凭第一直觉的,而苏漾这人,是大美女没错,可是为人分明有些傲慢的,悠悠总觉得她拿眼角看人。那时自己刚进校,院里就让她来给新生讲座,她的语气就像悬在半空中一样,而她本人,更像一个肌肤晶莹而红唇艳艳的公主,俯瞰众生。当时她身边坐着杨秋敏,她蹭蹭桌子,轻声“嗤”的笑了出来。
台上正巧说到课堂笔记的重要性,考进Z大的,哪个在高中的时候不是天之骄子?杨秋敏靠在悠悠耳边轻声嘀咕:“我就是看不惯。既然说了是新老生交流会,怎么不请那个谁谁?人家不也是大二,都给F1赛车队请去当同传了!”悠悠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苏漾,忽然目光炯炯来了兴趣:“你怎么小道消息这么多啊?”
她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男朋友女朋友更是无所谓,杨秋敏自动自觉的止住了这个话题,只剩下哗啦呼啦的电风扇在头顶转圈。
悠悠手里捧着一大盒巧克力冰淇淋,站在临时搭起的大棚下,认真仔细的挖起一勺,放进嘴里。周夏阳坐在一边,往表格上誊写新生信息,汗水一点点的顺着鬓角落下来,她接过悠悠递来的纸巾说:“这里热死了,要不你回去吧?”
她还没接话,嘴里含着勺子,逆着阳光,到处是跑来跑去的身影,可是如果定定的看着外边,还是可以见到暴晒之下,有细微的小小空气,仿佛不是透明的,可以看出歪歪扭扭的纹路,就像有一张唏唏簌簌的塑料纸隔在了你面前。
视线中走来的女生,漂亮得足以吸引大部分男生的目光,悠悠嘿嘿笑了几声,低声问周夏阳说:“这么热的天气,她的妆怎么不化开啊?”
周夏阳还没开口,悠悠已经被苏漾喊住了,语气真可以用漫不经心来形容,悠悠想起了电视剧里的富家小姐或夫人,穿着质地柔滑的丝质睡衣,懒懒倚在沙发里,往自己的指甲上抹蔷薇粉的指甲油,也不回头吩咐仆人:“倒杯咖啡。”
当然,实际上她只是递给悠悠一个袋子,然后说:“把这个去给经管院的靳知远。”
这种轻慢语气,好歹也应该加个“请”吧?悠悠把袋子接在手里,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火气旺,只觉得脸都烧红了:袋子里的分明是水果。她冲天翻了个白眼,胡乱应了一声,转头就冲了出去。
各个学院的迎新点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窝,悠悠好不容易分辨出来管院的招牌,嘴里含了口冰淇淋,把袋子拍在了桌子上:“同学,靳知远在不在?”
那个男生看了看,往后喊了一句:“靳知远呢?”
后面有人说了句“在啊”,又往回喊:“师兄!”
悠悠望进棚子里,还没见到有人出来,肩膀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施悠悠!晚上请我吃饭吧!”
曾天洋站在自己身后,照例是那一身阿迪的足球运动服话说回来,他这副样子,也算混到了物理院足球队的校草级别了,要是杨秋敏在,那可真是热闹了——她铁定拍着曾天洋的肩膀招呼:“单眼皮帅哥!”
她忙对那个男生说:“外院苏漾的东西,麻烦你转交给他,谢了。”隐约听到身后的起哄声,她没多理会,转过身子嫌弃的看了曾天洋一眼,满头大汗,脚下还滚着一个足球,皱眉说:“你来迎新啊?一身汗臭。”曾天洋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汗水像小河一样淌下,顺手擦了一把:“没,我明天轮值。现在就过来看看……”
话没说完,自己倒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边断断续续的说:
“我说你那天对我笑不露齿——原来带了牙套啊!”
悠悠想起那天,其实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他们从来像哥们一样处着,实在难得自己还能像古代的小家碧玉一样,拿一把纨扇,遮住嘴巴,轻轻一笑。
她索性站住,眦着牙露出钢牙,一边假笑:“来,给你看个够。”
曾天洋倒是仔细端详了一下,点头说:“很好,现在真成了铁齿铜牙。”他说的高兴,顺便就去拍她的头,“庆祝一下!晚上一起吃饭吧!”
后面有声很轻很轻的笑声,悠悠不由自主的想回头看一眼,曾天洋已经一叠声的喊:“哎,换个地方说话,晒死了。”于是拉着她往树荫下走。
悠悠一边打开他的手,皱了皱鼻子:“不去。”
曾天洋伸手去摸自己后脑袋,有点不知所措:“喂!怎么了啊?大不了我请你?”
他们的交情,还真是饭桌上培养起来的,常常互相称呼为“酒肉朋友”。他难得这样大方,要是以前,悠悠准时一口敲定,防止他事后反悔,今天却还是在犹豫。
曾天洋脸上汗水更多,他用脚尖挑起足球,轻轻吹了声口哨:“我看见美女了。”说着疾步转身,边回头和她约定:“晚饭给你电话。”
回到寝室的时候,曹立萍也已经回来了。她们寝室也是奇怪,两个人热心于学生会工作,悠悠算是天性散漫的,可是曹立萍却是态度严谨,学习认真,和一切社团绝缘,生活规律从来没改变过——就是教室、图书馆和寝室。成绩便优秀的让人瞠目,大一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她足足领先了班里第二名一大截。有次夜聊,说起各自的爱好,轮到曹立萍的时候,其余三个干脆不让她开口,异口同声的说了句:“上自习。”
随口闲聊了几句,已经到了傍晚,曾天洋果然就打电话来:“下来下来!吃饭了。”
找了常吃的饭店,曾天洋若有所思的喝了口水:“今天看到了好几个小美女,我单身半年了,也该重新出山了。”
很快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悠悠就不想理他了。曾天洋喊住了服务员:“再要一份松鼠鱼。”又对悠悠说:“糖醋的,还没骨头。”
悠悠专心致志的吃饭,连话都不讲了。曾天洋也是饿得狠了,低头吃了一阵,才觉得气氛不对。
他放下筷子,“咦”了一声,“你今天也忒斯文了?”
悠悠小心翼翼的抬头,回了一句:“还有点不习惯。”
不断有人进餐厅,大概迎新的老生们都这个时间换班。曾天洋也算是学校小有名气的人物,打招呼声便此起彼伏。施悠悠背对着大门,一口一口的挟鱼肉吃。松鼠鱼炸得金灿灿的,外面是厚厚一层甜酸酱,外层香脆,内里又很嫩,她边吃边夸:“又被你发现一个好菜。”
他倒还记得抢菜吃,边吃边说:“我今天遇到周夏阳了。”他笑了笑,“她说你今天不大开心啊。”
悠悠笑笑就把筷子放下了:“你这是想问什么呢?”她皱了皱眉,“就是受不了小公主。”
苏漾这种美女,放在全校也是极出名的。有次曾天洋无意间说了句:“你们有个师姐很正啊!”
悠悠笑得揶揄,拖长了声调:“哦,你说小公主啊。”
曾天洋就甘拜下风:“最毒妇人心。”后来他又补上一句:“施悠悠,要不是和你这么熟了,我真会以为你嫉妒人家。”
说到曹操,还真的就来了。曾天洋冲着身后大声打招呼:“靳师兄。”又低头对埋头吃菜的施悠悠挤眉弄眼:“快看,小公主。”
她只是吃得有些热了,空调冷气不足以把整个饭店降温,于是抹了抹汗,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关我什么事。”
日子过得乏善可陈,不过就是按时上课,倒是戒掉了以前爱吃零食的坏毛病,悠悠觉得自己生活就像如今自己的口味,白开水一样清淡。她在晨读的时候居然还遇到了最不可能见到的人。
Z大的晨读总是在靠后门的小花园里,十月底的日子里,天气还带了几分炎燥,催促的一众百花还在艳艳的开放。悠悠才打开精读课本。然后目光彻底的被一男一女给吸引了。
男生她熟,女生她也认识,是自己的小师妹季澄。那次她来自己寝室上网查资料,走后几个人还忍不住评论一番,最后杨秋敏定稿说:“新一个娃娃型美女出现了。哎,铁齿铜牙,你出局了。”悠悠笑的趴在软枕上半天没缓过气来。
可是为什么他们牵着手在一起走?
难怪曾天洋好几个星期不联系她了,悠悠恍然大悟,又忙不迭的短信八卦,打开手机看到日期,忽然哀叹一声——这么快又到了复诊时间?
上午的课才结束,悠悠和周夏阳在公交车站等车,幸好不是周末,去市区的人也不大多。
车子到了市区,车站处就是一个肯德基。两人抱了一大堆吃的进了口腔诊所,时间还早,索性便坐在了一楼的椅子上吃东西。周夏阳吃了一些之后倒放下了:“医院里总有一股味道,我不大喜欢。”悠悠拿着一包鸡米花,一颗颗的往嘴里扔,笑着说:“你不吃最好。”
她才扫荡完鸡米花,周夏阳轻轻拉了拉她,低声说:“你看。”
苏漾和一个男生也走了进来,也是来得早了,便寻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周夏阳问她:“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悠悠满心不愿意:“算了吧,她又没见到我们。”可是到底苏漾还是周夏阳的上司,周夏阳便远远招呼了一声:“师姐好。”连带着她模糊不清的说了句“师姐好”。
苏漾转头,向两人笑了笑,那个男生也循声望了一眼。他站在苏漾身边,尚未坐下,大厅光线极好,悠悠忍不住说了一句:“蛮帅的。”
她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句话,说的是男人可以很容易可以将一个女人的外表说出来,总是形象而贴切。而女人形容男人,永远也只能是泛泛之词,不过英俊丑陋而已。
那个男生穿着墨绿格子的衬衣,蓝色的仔裤让腿显得极修长,悠悠只是看到他的眼睛,直觉告诉她那是内双,又像所谓的桃花眼。悠悠没有再看下去,因为她扫到苏漾似乎微微皱眉,捂住了左脸颊,男生便低下身子耳语了几句。
“小公主牙疼了。”悠悠也耳语给周夏阳听,若有所思,“她男朋友是很帅。”
周夏阳“嗯”了一声:“对啊,金融的靳知远,大三的。”她说完,见服务台的护士回来了,连忙问:“可以挂号了吧?”
周夏阳走去前面帮她挂号,角落里就空空荡荡的坐了悠悠一个人。靳知远看过去,那个女生拿了一包薯条,低头一根根的往嘴巴里塞,半长不短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有些稚气可爱。
悠悠一点没发现也有人在注意他,熟门熟路的问好洗手间,一溜烟的跑去刷牙了。她对着镜子里一遍遍的刷牙,觉得眼神份外有些呆滞,果然吃饱了就容易睡着,好在牙膏的气味是强劲的薄荷,猛吸了几口气,又觉得精神清明起来。
出来的时候,经过苏漾身边,觉得那双乌黑妩媚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只能停步,对着病公主问候:“师姐,你来看病?”
苏漾“嗯”了一声,带着笑问:“来复诊?”
悠悠说了句“是”,借机看了一眼靳知远,果然是内双,那双眼睛几乎没有什么笑意,便显得沉默而专注。悠悠觉得自己有点被电到了,也就不理其他,只是轻松的说了句“师姐再见”。
诊所出来,悠悠站在门口,顺手拿出一根薯条放进嘴里,结果迎面遇到了苏漾和靳知远。悠悠手里还捏着半截薯条,忙把手放下,点了点头,莫名觉得今天小公主的态度很温和,其实她以前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只不过有意无意的会带出一种自傲的姿态。
苏漾给靳知远介绍:“周夏阳你认识吧?这是施悠悠,也是我们院的。”又指指男生说:“靳知远,金融的。”
既然介绍成师妹了,自然就要分外乖巧一些,悠悠不想说话,半截薯条还含在嘴里,就抿嘴笑不露齿的点了点头,周夏阳倒是说:“哦,靳师兄,运动会的宣传材料你收到了吧?”靳知远笑了笑:“麻烦你了。”
可是这一笑,悠悠就楞在那里了。那双桃花眼带着笑意,像点缀了碎钻,孩子一样纯净。后来就擦肩而过,悠悠的眼睛舍不得帅哥,就忍不住往后看,却倏然和那双眼睛碰了对着,她有些尴尬的笑笑,转开了眼神。
以至于回到寝室和杨秋敏说起来,夸了人家帅的时候,居然想不起来靳知远究竟长什么样,似乎只记得有一双眼睛,不论笑或不笑,总是极其耀眼的。
悠悠边玩连连看,边和杨秋敏随口瞎侃着,曾天洋就在qq上找她。
原来喊她明天下午去看管理院和物理院的足球赛。还自作主张的一口说定:“下午三点,东区操场。”悠悠刚想回话,他又抛来一句,“叫上杨秋敏,你俩嗓门大。”东区操场不是塑胶新操场,尘土漫天,她不想在九月灿烂的阳光下暴晒下灰头土脸。
悠悠直接回他一句:不去。
星期六的下午,悠悠在图书馆随便翻书看,正在一大排新书柜前流连着,口袋里的手机拼命开始震动,她找了个角落接电话:“我说了不去,你女朋友在那不就行了?”
曾天洋有些气喘,她猜他刚热身完:“就是季澄在我才拉你过来,人家一个人多孤单啊。你就当过来陪陪她。”
“杨秋敏不是去了么?”
曾天洋冷笑了一声:“别提她。她过来打了个招呼,现在正钻在敌营。”
悠悠噗哧一声笑了,想了想那还真是杨秋敏的作风:“那行,我一会过来,现在在图书馆呢。”
才要走,转眼在新书柜子里发现了一本找了很久的书,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真是大喜过望,站在那里就一篇篇的翻了起来。这一手的文字,只觉得漂亮得像是从水里激灵灵的游上来,又给山涧的风一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后来施悠悠也爱翻这本书,看着看着就想起初看的那时候,那是只觉得写得轻灵,说到底,还是没看懂的。隐约觉得,禅是一支花,应该是山中幽谷的一支野桃花,绽放的刹那,一生的惊艳与都汇集此刻。只有乱石中的流水潺潺,晶莹剔透,不温不火的流淌开去,而山谷的出口,并不知通往何处。
等到回过神来,悠悠看看时间,拔腿就跑。
大好的天气,校园的下午总是悠闲多过匆忙的。林荫道上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小跑着,校区在郊区的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让人觉察出人多地少的局促。她跑到操场的时候,微微晕眩了一下。
明明一操场的人,怎么会寂静无声?
杨秋敏本来全神关注盯着赛场,鬼使神差的往后看了一眼,一把将悠悠拉了进来,低声说:“上半场补时呢,看任意球。”
一个男生站在球门罚球区内,双手叉着腰,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微仰着头,又似乎在目测距离。
宽肩窄腰的男生,身材修长,现在穿了蓝色的球衣,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可悠悠觉得熟悉。那双内双的桃花眼,正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的闪现。
裁判急促的一声短哨,靳知远后退了几步,慢慢助跑。悠悠看到人墙之中的曾天洋,紧紧咬着牙齿,似乎浑身都绷紧得像一只长弓。靳知远的脚触及了球,然后黑白色的足球就挨着跃起人墙的发梢,甚至仿佛能看见带起了男生们的汗滴,划出一道又长又优雅的弧线,进了球门的死角。守门员呆呆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机械的走去捡球。
长长的哨声,上半场结束。
这才开始爆发出口哨声、跺脚声和叫好声,像一蓬巨大而热气腾腾的烟花,绽开在黄土四扬的小小操场上,惊得树梢上的叶子都是一颤。
悠悠听见自己身边好几个女生都吹了声口哨。这球进的太漂亮,实在有小贝的范儿。就算不懂足球,可是冲着帅哥的面子也决不能吝啬掌声。
身边的一群女生都拥了上去,悠悠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后援团中间,顿时有海浪冲过的感觉,转眼间身边就没人了。人群也相应分成了两批,物理院就在身侧,管院的稍远些。曾天洋坐在地上,像匹不羁的小马,拿着纯净水大口的灌。季澄蹲在他身边,不知道在低声说写什么。
队长在大声说着下半场的布置,曾天洋半点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看见悠悠一个人站着,微微眯着眼睛,随手抓起一瓶地上乱七八糟横着的矿泉水就扔过去:“接着!”
悠悠一把抓住,水还是冰的,握在手上沁凉沁凉。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到了现在还不知道比分。想问杨秋敏,她倒真是混到敌营去了,围着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在说话。管院的男生们都围在栏杆旁,靳知远一个人靠着双杠,似乎进了球也没有多大欢喜。
正胡思乱想着,被周夏阳的电话打断,是让她去楼下帮忙取快递,悠悠抽身往回走,不忘对着曾天洋嬉皮笑脸:“赢了请客吃饭。”
裁判吹了哨,一群男生便纷纷站起来,她向后摆了摆手,蹦跳着往宿舍跑了。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太阳就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而自己的影子拖拖拉拉的在面前,像个稻草人一样。
“施悠悠?”
声音她不熟,可是把这三个字叫得那么好听悦耳。悠悠就回了下头,漫天的阳光似乎一下子照进了眼中,忍不住用手遮了一下:“咦?靳师兄,怎么不踢球啊?”
靳知远表情倒是从容,可是悠悠就是觉得他笑了一下,阳光灿烂,却分明亮不过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左脚有些不舒服,下半场不踢了。”
施悠悠一下子神采飞扬:“刚才那脚也太帅了!”
她就是这样,说起喜欢的事物一下子焕发出的精力总让人觉得换一个人,她和曾天洋就是这样认识的。
大一的冬至,小餐厅挤满了人,她们寝室四人就和曾天洋他们一帮男生拼了一个大桌。起先相安无事,后来曾天洋说起了足球,言下之意极喜欢意大利,偏偏悠悠很不待见蓝色军团,不知怎么的就争执了几句,然后对饮起了啤酒。等到吃完饭,那群男生爽快的将饭请了,从此便多出了一群酒肉朋友。
靳知远倒没谦虚,声音很淡:“还好。”
“对了,刚才你们几比几?”悠悠一下子想起来。
“打平。”他略带诧异的看她,“你不知道?”
“呵呵,我刚来,只看到你进的任意球……”悠悠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额前绒绒的软发在日头下带着细细的棕黄色。
边说就又接到了周夏阳的电话,催她快一些赶去。两人正好走到学校超市前面,靳知远停了脚步,声音很有礼貌:“我去买瓶水。”
悠悠忙忙的说了句再见,就往宿舍楼小跑过去,片刻后又回过神来,自己手中的水还原封未动。又急刹车冲了回去,将水塞在靳知远手中:“你喝这个吧,我还没开呢……”
靳知远手中捏的水已经不那么冰凉了,似乎倒有暖暖的温度,大约是用双手捂出来的。他看着那个匆忙的背影,眼中笑意闪现。
晚上曾天洋还是打电话来了,一张口就大呼小叫:“快来快来!我们在火锅店。”
悠悠正把一口鸡肉塞进嘴里,话说得含含糊糊:“赢了啊?”
对方大约是得意忘形了,电话那头一片嘈杂的声音:“本人今天梅开二度,比分是二比一。”
悠悠噗哧的笑了出来:“还梅开二度?你以为是学校广播的体育快讯?”
最后还是没去,快要期中考试了,悠悠对学习向来挺上心,乖乖跟着曹立萍开始上自习。
天色是将黑未黑的时候,期中考试逼近,学校便是风声鹤唳,一应的学生活动都消停下来,教室中的自习的位子便炙手可热。悠悠跟着曹立萍在教学楼大厅看教务处公布的空闲教室表,随即选定了一个,又替同学占上座,这才拖出了极大极厚的字典一页页的写翻译作业。
天气终于萧索起来,渐渐也有了秋意,这个节气,是南方很让人惬意的时候。老爸很贴心的发来短消息,提醒悠悠秋天容易上火,要喝菊花茶。悠悠此刻正坐在教室里,透明的杯子中几朵菊花晃晃荡荡的在上下沉浮,金澄澄的温水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起藏满古书的小小阁楼,总有湿湿的书香味。
过了七点,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进来了。大多是自己班的同学,所谓同舟共济,往往会在一个教室上自习。像曾天洋这种人,托了悠悠的福,总也能找到好的位置,反正不用自己操心,到时候一个短信过来:“哪个教室?”自然也就有个位子。
悠悠被一组骈文弄得心慌意乱,弯腰站在曹立萍身边低声讨论,教室外面倒是唏唏簌簌的有了动静,不断有人在往外走,就像打了下课铃一样。
Z大在排课方面做得不错,基本上晚上有课的教室都会集中在一起,不至于互相间影响。悠悠愕然,抬头看见有人推门进来:“这个教室晚上有用,同学们再去找教室吧。”
一片纷杂的合书声和清理书包的声音,还有不断的抱怨声:“怎么回事啊?都过了七点了,现在才来占用。”
悠悠皱了皱眉:以往学生会占用教室,大厅会有教务处的通知,而过了七点之后,按惯例不会有人再来占教室。学生们互相间也心知肚明,此时将人赶走,那么就很难再找到有空位的教室了。她的翻译只开了个头,正写在兴头上,无端端叫人打搅了,实在不舒服,只是大家都开始理书包,她叹口气,走回位置上合上了大字典。
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女生精致的眉梢微挑,薄薄的嘴唇吐出了一句话:“怎么这么慢?”说着看了看第一排的一张空桌子,并没有人,只有一本大学英语横着,表示“此座有人”。
苏漾拿起书本,扔在讲台上,“啪”的一声,粉笔灰四处飞洒,带了些不耐烦:“快点收拾干净,这里马上要开会了。”
教室里几盏日光灯下,她指甲上的彩绘带着一亮一亮的水钻,晃得悠悠眼花。悠悠真觉得心里头火苗一窜一窜的,那轻轻的“啪”的一声,就像打在了自己哪根神经上一样,于是顾不上教室里挤着多少人,唰的站了起来。
“师姐,你们有教务处的借教室证明吗?”以往遇到学生会占教室,学生还是很配合的,不拿手续就进来也是常事,可悠悠就是觉得学生会的人太不厚道,总以为自己的事情比天还要大,那股小火苗蹭蹭的窜到喉咙里。
声音很透亮,压过了教室和走廊的嘈杂声,前面几个同学停下了动作,往后看了一眼。曾天洋本来和女友已经走到了后门口,此时也停下脚步,半倚着后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施悠悠将书包里的字典又拿了出来,微仰着头看着站在讲台前的女生:“没有的话,我就继续在这里上自习了。”
苏漾楞在那里,一时间忘了回话,门口堵了很多校学生会的男生女生,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曾天洋往位子上走,将书包甩在了桌上,重重坐下。
到底是到了自习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了,既然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抱怨声重又起来,嗡嗡的越来越响:
“就是啊,这个时间了,学生会还乱占教室,让我们怎么办?”
“你们没有证明,我们凭什么走?” “学生会工作重要还是学生的考试重要?”
说着学生们又纷纷坐下了,只是里里外外都不安静,到了后来,一个男生大声说了一句:“要不教室分你们一半,你们开会,我们自习。”
哄堂大笑,也有人大声叫好。
苏漾大概还真没被人这样顶撞过,脸色越发的白,却又说不出话来。见到她这个样子,悠悠又有些难过,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点。一个穿着深蓝毛衣的男生走近苏漾身边,拍着她肩膀说了一句,她脸色稍微好了些,加快步子就出了门。那个男生倒没急着走,一手插了口袋,眼光微微一偏,落在教室中央的小女生身上,嘴角浅浅一抹微笑,转身离开。
悠悠觉得自己像梦游,坐下的时候嘀咕声都没了,整个教室又安静起来,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真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有刚才那一幕。
曾天洋拍了拍她的肩膀:“真牛。”
悠悠干笑两声转过脸去,垂头丧气的望着那杯菊花茶,心想老爸说的真好,果然这几天容易火大。
干坐了一会,因为心里窝着事情,悠悠匆匆将作业做完,就蹑着脚步往后门走。
出了教学楼,一开始冲动的热血早已冷静下来,又觉得有些懊恼,顺路就转进报刊亭去找杂志。捧了几本大小不一的书出来时,暖黄色的路灯已经用柔和的弧度将黑暗驱逐干净。一个很高的身影在报刊亭门口对悠悠打了个招呼:“Hi”。
悠悠僵化在小店门口。
灯光下的靳知远,深蓝色的针织毛衣和淡色休闲裤,扶着自行车,嘴角都带着笑,朗风疏月,说的就是这样的神情。
“Hey!”悠悠有些勉强,拖着步子磨磨蹭蹭,那双眼睛哪里是点缀着碎钻,分明就是极亮的钻石。明眸熠熠这个词,多半会形容女子的明眸善睐。悠悠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实在毫无抵抗力。
两条长长的人影在灯光下无限拉长开,靳知远问了一句:“你下自习了?”
悠悠点点头,很尴尬,于是自觉保持沉默。 “师兄,你开完会了么?”
夜风清冷,月色如洗,似乎能荡涤开一切尘土。悠悠觉得清冷的日子,有个人一起走回宿舍也不错,即便素不相识。可是不是像这样,对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帅哥,而这个帅哥估计一点不落的看到了自己的泼辣模样。
其实施悠悠有点委屈,她平时也是一个温婉善良的小女生,只是偶尔爆发起来像火山。于是她狠狠的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身后,没等靳知远开口,忽然兴致勃勃:“我请你吃冰淇淋吧?”其实是自己忽然想吃,顺口就说一句罢了——
而靳知远似乎全然不觉的突兀,笑笑说:“好啊。”
如果从上往下俯视这张笑脸,肤色晶莹,睫毛浓密的在眼下投上了淡淡一层阴影,她正仔细的趴在冰柜边挑选:
靳知远拿了两盒香草味的冰淇淋,脚步比悠悠略快些:“你去外边等着。”
悠悠“啊”了一声:“说好我请你啊!”
他头也不回:“你喊我一声师兄,怎么能不请你?”
等到出了门,靳知远将冰淇淋递给她,悠悠手指才触到冰淇淋,忽然觉得不对劲,一片冰冷,手指便微微向后一缩。
他扬起眉看她:“怎么了?”
悠悠低头看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明明也常常在阳光下踢球训练,就是不像曾天洋那样,晒成黝黑的小麦色。她说了句没什么,接了过去。香草的味道是近乎优雅的恬淡,闻着总是有轻薄的甜味,悠悠一口口吃着,此时面对面坐着,第一次看清了对面男生的模样,线条明晰的轮廓,整理得清爽干净。
刚刚过完的黄金周,悠悠整个寝室一起出动,去了文都市的三廷山玩,悠悠随口说了一句,靳知远立刻轻笑起来:“我家就在文都。”露出的牙齿洁白整齐得完美。
将一盒冰淇淋吃完了,悠悠才觉得肚子里一阵阵的发凉,其实在打开盒子的时候她就后悔了。今天情绪激动,她竟然忘了这几天并不能吃太生冷的东西。吃完片刻,已经不只是发凉了,就像一把小剪刀一段段的在绞着小腹,脸色也微微发白。
靳知远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两个盒子:“我去扔了。”
悠悠全副精力正在克制腹痛,“嗯”了一声,坐着不动。
塑料椅子坐得久了就有些发热,悠悠看着靳知远走回来,很不愿意动动身子站起来。
“走吧?”靳知远的自行车就靠在一边,于是扶了车子等她。
悠悠咬牙站起来,可是每牵动一下身子,似乎就让人狠狠的踹了一脚。大概脸色苍白的连靳知远都看出来了:“你怎么了?不舒服?”
“冰淇淋太冷了吧……”悠悠连装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话说得有气无力:“肚子不舒服。”
靳知远愣了一愣,伸手就去扶她手臂:“去校医院。”隔了片刻,似乎恍过神来,踌躇了一下,“还是送你回寝室吧?”
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衬衣,温暖得让悠悠想起床上的热水袋。
靳知远低头仔细看了看悠悠的脸色,悠悠勉强笑了笑,到底看清了他的眉峰微皱,双眼也不再是璀璨生辉,沉默的看着自己,倒像带了一丝忧心。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靳知远的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真的没事,师兄。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悠悠摇了摇头。
他很快放开她的手臂,只说了句:“你等等,我送你回去。”
靳知远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买了些东西,有些歉意的对着悠悠笑了笑:“我的车没有后座,你好些了么?”
施悠悠后来一直记着这个夜晚,夜风微凉,他替她拿着包,慢慢陪着她走回宿舍。靳知远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时不时会低头看看她的脸色。月色如水,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也是带着如水怜惜的。悠悠当时并不知道这些究竟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一阵阵的难受。以至于在以后的回忆里,这样绽放开的青春里,总也带了阵阵的痛楚。
到了宿舍楼下,悠悠说了句“师兄再见”,转身就要走,靳知远极自然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好休息。”
其实从小到大,很多人只要和悠悠熟悉,都会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发,就连曾天洋有时候也拍她的脑袋。然而这一刻,悠悠肚子一阵阵痉挛的疼痛,却好像有股暖流从胸口缓缓升到了脸部,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直接冲上了楼。
爬上床的时候悠悠脸都白了。周夏阳把热水袋递给她,又替她拿书包里的杯子,翻出了一带红糖:“你又买红糖干什么呀?这里储存了很多还不够喝?”
悠悠窝在杯子里,腹痛就缓了很多,迷迷糊糊的说:“什么红糖?”
时间还早,悠悠小睡了一会,再醒来时看看时间,才刚熄灯。另外三个人还没睡,压低了声音在讲话。曹立萍问了句:“你们后来在哪里开会?”
杨秋敏忍住笑,低声说:“你们那个教室占不成他们又去了隔壁,隔壁看样学样,也不肯让——谁让他们不去借教室?后来在教师休息室随便开了个会就散了。”
悠悠肚子不疼了,却不由自主的在被窝里缩了缩脖子。” 悠悠长叹了一口气。
“醒了?”杨秋敏安慰她,“你又不是学生会的人,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以后见面当空气。”
“唉,刚才更尴尬的是我还遇到靳知远。”悠悠忽然想起临走时靳知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情有些复杂,就像小时候表哥作弄自己,在一杯冰了很久的雪碧里加了一勺白醋。
“靳知远?”杨秋敏说得兴奋,居然翻身坐了起来,“悠悠你认识他?”
“不算很熟。”
杨秋敏将被子裹在身上:“悠悠,下次要给我引见一下啊。上次足球赛我混到他们院里去了,愣是没敢和人家搭话。”
“他人挺好的。”悠悠不敢说自己还和他一起吃了冰淇淋,“他没和你们一起开会么?”
“人家是路过,又不是我们部的。”杨秋敏一直因为上次球赛没敢上去讲话而耿耿于怀,于是现在不依不挠,“我仰慕他很久了,真的。长得帅,还不是绣花枕头,我一定要努力和他搭句话。”
悠悠配合的笑了笑,肚子又疼了起来:“行,只要人家不转头就把我忘了。”
一早起来,悠悠往书包里装东西,才翻出一袋红糖。倒还记得昨晚周夏阳问她怎么买红糖,她捏着红糖的塑料袋,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本来事情本身也就让人觉得难堪了,偏偏那个人还那样细心,倒叫自己不知所措了。
随堂考完,悠悠出门打开手机,蹦出了好几条短信。
第一条是曾天洋的,悠悠瞟了一眼,他还真是很闲,特意来问候自己心情如何。
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 “身体好些了么?抱歉,昨天不该请你吃冰淇淋。”
署名是靳知远。
悠悠看着手机屏幕,不知怎么的,就给他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摁完发送键,又觉得回得莫名其妙,一心一意希望对方不要回自己短信。
幸好手机一直没响,直到吃完午饭,悠悠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了,才收到回信:
“很早就知道了。”
悠悠正挽了室友的手,于是脸颊粉红。耳边有人在问:“悠悠,你吃了很多辣椒吗?怎么脸红了?”
这是十月的最后几天,秋高气爽的日子,天空湛蓝明朗的像一块巨大的明镜,而少男少女澄澈的心思就一点一滴的映了上去。几朵飘着的云絮,倒像极了手中的棉花糖,大大的一口咬上去,其实一抿只剩下几丝甜味,而嘴边倒是沾得黏糊糊,闻着一股蜜糖香气。
外语院的女生只要姿色过得去,从来是不缺人追的。像悠悠寝室这样,四个全是单身,倒真是算罕见了。其实陆陆续续也有人追,前一阵一个哲学系的男生求了楼管阿姨半天,吭哧吭哧的跑到了她们寝室。当时杨秋敏一个人在寝室,好歹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却对着一大捧灿若朝阳的红色鲜花楞了半分钟。
等到悠悠回来,自己桌上放了一大捧鲜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干什么啊?”
其余三人一脸同情的看着她:“很明显,那个男生缺少母爱。”
百度出来康乃馨的花语,确确凿凿:母亲我爱您、热情、真情。
悠悠很不甘心,几乎咬牙切齿的对曹立萍说:“不许笑!前几天还有人给你传纸条,说要当你的免费饭票呢!”
周夏阳安慰她:“算了,你看看别人,都不嫌弃你带牙套。你还想怎么样?”
认真算起来,还是追周夏阳的人最多。她长得高且清瘦,一头长发随意的结一个马尾。悠悠家里过年总是会放好几盆水仙,修长的一茎绿色之上小小花朵,却能让整个屋子弥漫开清冷的香气——就是这种感觉。明里暗里喜欢她的人,总是不少,可是周夏阳看来,大约不过就是坦坦荡荡的工作伙伴或者校友老乡而已。
有一次曾天洋负责任的告诉悠悠:“其实都大二了,男生心里也都有数了。哪些女生追不到,追了也白追,比如周夏阳这样的。你别瞪我,你不属于此类。你和杨秋敏长得不算丑,可都没心没肺,谈了恋爱就纯属坑人家男生。”
悠悠认真的自我检讨,可是仔细衡量之后,又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日子没什么不好,除去上课之外,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上网八卦一下,最后把一天的时间奉献给图书馆二楼靠窗的桌子。生活真的只是一条潺潺小溪,偶有小波澜翻过,温吞吞的从来没有青春
小说里所谓的“悸动”。
就像这天,天气晴好,她灌了一大瓶水,坐在惯常的桌边,懒洋洋的翻闲书。曾天洋的短信发来了三条,让她去看自己首次校队训练。悠悠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心想这至于显摆成这样么?其实他的短信里态度倒是挺恳切,像是免费送了她某明星的巡回演唱会门票一样。
其实这种天气,出去晒晒太阳真的是不错的选择,悠悠很是矛盾了一会,能溜进去校队看球至少能让杨秋敏那些爱犯花痴的女生尖叫一把。于是虚荣心作怪,她理了理书包,还是决定出门。
曾天洋还真是没骗她,把她带进来场地,自己匆忙下去热身了。秋日的午后,不算强烈的阳光柔和的洒满全身,她就一个人霸占了一整个看台,微仰着身子,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亮绿色的草坪上男生们正在分发颜色闪亮的训练背心。有几个开始慢跑,其中落在最后的一个男生,短而黑亮的头发在微风中拂动,一边和身边同伴说笑。十分英俊的侧脸,下巴的弧度恰到好的有些坚毅,又微微扬起,露出几分骄傲。其实悠悠差不多把之前的事忘了,于是扬起手冲他笑:“师兄!”
靳知远有些意外,看台上的小女生离自己有十几米,可笑容却仿佛近在咫尺,于是冲她挥手,大声打了招呼。一旁的同伴笑了笑:“挺可爱的。”于是他又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少女已经把目光移开,兴高采烈的冲曾天洋喊了句什么。他忍不住笑,对同伴说:“是啊,是个师妹。”
训练完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曾天洋兴奋的问:“看见我那个点球训练没有?”
其实她一直在看
小说,于是心虚的点点头,勉为其难的夸他:“有进步。”
曾天洋很是得意的样子,拍她肩膀:“一起去吃饭。”
悠悠看着男生们纷纷打着电话,都是在招呼自己的女朋友过来,皱了皱眉:“算了,人家一对对的,我才不要和你凑对。”身后传来轻笑,有人也拍了拍她肩膀:“一起吃个饭吧。”
靳知远轻松如常,看着小女生的脸慢慢变成酡红,微笑道:“都是熟人。”
最后还是被拉了过去,曾天洋甩甩头,大声冲靳知远喊:“靳知远,你面子还真大。”
她就随着曾天洋喊他靳知远,至于之前的师兄什么的,都抛在脑后了。来的十几个人很是识趣,孤家寡人的都坐在一堆,悠悠的左手就坐了靳知远,一桌的男生好几个长得膀大腰圆,曾天洋叹气说:“你看,像我这种身板,带球的时候还真撞不过别人。”
同桌的还有几个悠悠还认识,大多是上一届的师姐,也算外院的知名人物。一群男生起哄,光喝酒没意思,说是要玩游戏。悠悠坐立不安起来,酒桌上的游戏就那么几样,她通通不擅长,瞥过去狠狠的瞪着曾天洋。
最后决定玩数七,曾天洋正被一边的男生灌酒,悠悠只能对靳知远说:“什么是数七?”
她很有些紧张,眉头就轻轻皱起来,连着嘴唇都抿紧了,泛着珍珠白。
靳知远忽然很想用手指摁下那个小小的川字,于是忍住笑意给她解释,说白了就是逢七就跳过,喊过,别的依次念数字就可以;喊错或者卡壳都要受罚。说完了只是一愣,觉得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灯光是橘色的,她眸子的颜色就近似成了玛瑙色,温泽可人。他忍不住安慰她:“没事,很简单。”
悠悠只当作没听见,一脸绝望:“你不知道,我对数字超级没感觉的。”
第一轮到悠悠的时候,靳知远另一边的第一个男生卡壳了,众人起哄后灌了一大杯啤酒下去。悠悠松一口气,至少从靳知远开始重新数一,不用心惊胆战也知道自己该说二.
有些晦暗的灯光下,悠悠清楚的看见靳知远看了自己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温和,可是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意,她一心等着轮到自己报数,也没在意,就听见有人说:“靳知远,从你这里开始。”
他低声问她:“准备好了?” 悠悠点头。 于是很分明的一声:“零”。
悠悠想说二,可是又觉得不对,一分神的功夫就卡壳了。一桌人都开始大笑,有几个男生边起哄说:“靳知远,你欺负小师妹啊。”
曾天洋更是乐不可支,一边给悠悠倒酒:“快喝快喝。”
也有女生在对面说:“女生就算了,这么一大杯,干脆就额头上弹三个暴栗吧。”
悠悠乖乖的拨开额前的刘海,对着靳知远说:“我认了。”
她微阖了眼睛,脸轻轻的皱到了一起,露出的额头白皙光滑。靳知远刚才见她表情可爱,忍不住作弄她,现在倒有些心软,只能说:“我弹了。”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很轻的三下,一旁还有男生起哄:“今天有人玩游戏很投入啊。”
悠悠低头喝了口水,脸上晕开一点粉色,毕竟一桌的人都不大认识。就听见靳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会我提醒你。”他明显压着声音说的,双眼都没看着她。
悠悠疑惑的看他,左手修长的手指在一次性桌布上轻轻敲击。
该轮到悠悠喊“过”的时候他自然的会轻轻叩一下,悠悠觉得放松很多,其余时候只要顺着靳知远报的数字往后喊就行了。就这样玩了好几轮,一次都没错。
到底吊着心思,一个晚上几乎没动饭菜,出饭店的时候,悠悠才觉得饿,一抬头,曾天洋已经飞奔开去:“女朋友回来了,你自己回去吧施悠悠。”
她冲那个背影吐舌头,于是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寻思着去哪里觅食。
学校的后门口开着一家蛋糕店,装修得很别致,店面虽小,却很花了心思,色调是明快的鹅黄色:各色的漂亮蛋糕整齐的放在玻璃柜里,明明很普通的字眼,“薰衣草乳酪”,或者“香槟芒果”,却莫名叫人心里生出甜意。
她坐在窗口一口口的吃抹茶蛋糕,难得小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服务员围了很田园的碎花围裙,站在柜台后,音乐若有若无。她看见靳知远背着包走过的时候,忍不住摸出手机:“靳知远,我请你吃蛋糕。”
隔着玻璃和一条马路冲他扬扬手,兴高采烈的样子。
靳知远坐下的时候,面前已经放了一份奶绿色的慕斯,点缀着一块芒果,一副淡雅的颜色。其实他不爱吃甜食,悠悠的蛋糕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谢谢你刚才帮我。”还真是忘了最开始敲她的三个暴栗了,光记着帮自己作弊了。
吃抹茶蛋糕会让人觉得幸福,因为就连打嗝的味道都是清新的茶香。难得有这样的东西,打嗝也能让人唇齿留香,她就会一直的喜欢。她吃得一脸满足和幸福,靳知远反倒搁下了叉子,微笑问她:“够吃么?”悠悠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奶油,抬头冲他笑:“够了啊。”他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想帮她擦去,最后不过笑了笑。
还没开口说话,悠悠就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她的家乡话是典型的吴侬软语。靳知远听不懂,他只看见她微皱着眉,语气有些可爱的不耐烦,可是吐出的字还是一个个的软绵剔透。
于是忽然记起有一次陪母亲去看评弹,那场演出真是一票难求,他坐在母亲身边安静的听,后来母亲对自己说:“人家说话可真好听。”他倒是问了句:“你能听懂?”母亲怔了怔,偌大的剧院里三弦和琵琶乐声琮铮,倒似有人袅然点燃了檀香,微笑说:“要是女孩子能软软得说一口这样的话,能不惹人疼爱么?”
他终于有点明白了,这样的话语,可不像水晶一颗颗落在琉璃盘的叮冬声么?似乎半夜微雨,落在枝头新花上,柔柔的流淌出一整个春天。
快十二月的天气,悠悠很怕冷,早早的围上围巾。那是一条乳白色的大围巾,将半个脑袋都包了进去,不知道是什么毛线织的,软茸茸的让人觉得身处云端。
她复诊出门就拐进了一边的大商场,过两天是周夏阳的生日,寝室的三个人背着她凑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一起买一块手表当礼物。悠悠提了手表那个细细长长的包装盒,颜色鲜丽,头一点一点在车子里打瞌睡,暖和得像摇篮一样。瞌睡醒来,却猛地记起来,今天居然是校园歌手的比赛。其实大学里最多的就是演出,似乎只要有个名义,哪怕三四个人组个破烂乐队,也有足够的资本去小礼堂开场个唱。
而周夏阳一路冲杀,代表外语学院进到决赛,昨晚寝室四个人还凑在一起琢磨演出服装。
晚会七点开始,六点半不到,偌大的礼堂位子已经被七七八八的占完了。二十五个选手,每个人身后都是声势浩大的亲友团,甚至有不惜出动整个年级的,悠悠从旁门挤进去,东张西望了半天,这才看到杨秋敏跑来向自己招手,于是乐颠颠的跟着她跑去后台。
后台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学生会的大都带了工作证,杨秋敏抓住了一个师弟,把人家的工作证抢了过来,这才安心的舒口气:“你去化妆间找周夏阳吧,我还得去忙。”
周夏阳正在对着镜子画眼影,参赛曲目是《城里的月光》,她便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清新得像是沾满新雪的绿松,婀娜生姿。悠悠啧啧夸了她几句,话还没说完,,一个中文系女生主动过来找悠悠说话,悠悠一下子想起来,就是之前和足球队的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个主动帮自己说话的女生。周夏阳认得她,问了一句:“悠悠,你和师姐也认识么?”
悠悠“嗯”了一声,这么久的事情了,她还真的差点记不起来。
倒是好几次在教学楼遇到靳知远。男生不像女生一样,很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悠悠挤在女生群中阳光灿烂的对他打招呼,他会停下脚步,目光很准确地看着她说“嗨”。
两三次之后,身边的同学都开始艳羡:“施悠悠,你什么时候和靳知远那么熟啊?”这才知道靳知远多少也算是学校颇受关注的男生,她一脸坏笑,很有些得意:“你看,戴了牙套还能认识帅哥……”
杨秋敏一句话戳中了要害:“我怎么觉得是因为你带了牙套,这才豁出去了呢?”
悠悠仔细的想想,觉得很有道理。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就应该随时提醒自己,不要丑人多做怪。
外面晚会似乎开始了,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也没心情聊天,就静静的听着前台传来的歌声。
忽然一声嘶声竭力的“死了都要爱”,到后来破了音,音箱都快被撕裂了。悠悠忍不住想笑,眼神充满怀疑:“进决赛的就这个水准?”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个选手上去,又再下来:周夏阳是第十四个,悠悠坐立不安,倒比她还紧张,不停的在报数:“还有三个了……”,“还有两个……”
悠悠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默不作声的站起来替她理头发。恰好一个高个子男生走过来,俯身在周夏阳耳边说了句:“加油。”
悠悠本来有些心不在焉,又正好对着镜子,忽然就觉得周夏阳的腮红浓了一些,越发好看了。
整个礼堂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包围起来,好多学生拿了相机蹲在第一排前面,闪光灯炫得还真有明星出场的架势,学生会还在门口免费发放荧光棒,这样看来,就更加得有气氛。万人体育馆的演唱会的热情也不过如此了。靳知远的位置处于前三排的右侧,清楚地可以看见舞台一侧,他本是有些百无聊赖了,可好歹是捧同学的场,主持人说了一个“有请外语学院的……”他忍不住扬眉看了一眼,其实也知道施悠悠不在演出名单上,可是这一眼望去,台的一侧还真站着一个穿白色毛衣的小丫头,一脸紧张的拉着周夏阳的手,好像自己要上台一样。
舞台的灯光给了白色,周夏阳的嗓音清冷,真是有水银泻地的流畅委婉。悠悠随着台下的叫好声一起吹口哨,转身就看见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小男生捧着一大束鲜花,于是笑眯眯的对男生说:“同学,你要去献花吗?”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把一大束鲜花往怀里搂了楼:“下一个唱的是我师姐,我要献花的。”
“这样好不好?你的花借我一下,我献了之后就还给你,反正也是循环利用。江湖救急啊!”悠悠循循善诱,摆出最明媚的笑容。
小男生是大一的新鲜人,面对着师姐,经不住三言两劝的,犹豫着就把手里的花递出去了。
靳知远看见悠悠捧了一大束鲜花,蹦蹦跳跳的从角落里出来,塞在周夏阳手里,又用力抱了抱,这才有些满足的往回跑。
地上不知道是堆积了电线还是有什么,还差几步就是幕后安全地带了,施悠悠有些兴奋,跑得昏头昏脑,就被结结实实的绊了一下。摔得全场都看见了!哄堂大笑,又夹杂着叫好声和加油声,前所未有的声势浩大。
靳知远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再也难以忍住,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小丫头躲到幕后。旁坐的男生也在笑,拍了拍靳知远的肩膀:“是上次跟着我们一起吃饭的施悠悠?”靳知远不答,忍不住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心思忽然有些旖旎。
主持人留住了周夏阳,显然也在忍俊不禁:“周夏阳同学,看得出很多人为你倾倒啊……”
“我的好朋友,比我都紧张。”周夏阳对着舞台一侧说,亦是笑意融融。
施悠悠躲在后面,真是觉得丢脸透了。可是评委的分数打出来,周夏阳的成绩出奇的高,她又忍不住得意洋洋:“我摔一跤,那些评委心情一好,你的分数就好了。”
也就一分神的功夫,主持人就把所有选手都喊到台上去了。悠悠不敢再往台侧站着,就站在后面仔细的听结果:周夏阳最后拿了第二名。她捂着嘴偷笑,台前就陆续有人回来了。人流一波一波的,现在解了禁,亲友团们立刻将大片大片的将后台占据起来,悠悠拿了周夏阳的外套和包,踮起脚尖四处找人。
化妆间人越来越多,她在外面转了小半圈,恰好走到一块巨大的宣传板后面,倒还真看到了周夏阳,半抬着头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悠悠使劲的看那个男生,个子很高,后台灯光很好,男生的侧脸清晰得就像站在自己面前,就是之前化妆间遇到的那个。再看周夏阳的时候,她微微张圆了嘴巴,她还真没见过神经也有些大条的周夏阳,居然可以这样看着一个男生,目光还真像歌里唱的那样,像流洒的月光——虽然这种歌词想想就觉得牙齿发酸。
悠悠左看右看,就是听不见人家讲什么,心里有些痒痒的难受,就偷偷摸出了手机。
按下快门的一刻,身后忽然有人在喊了一声:“孙治!”
孙治和周夏阳于是循声转过头,悠悠的快门按的正好,拍下了两人的正面。悠悠不敢看对面两个人带着诧然的目光,干笑了几声,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施悠悠,你在干吗?”
悠悠觉得自己一脸假笑,脸都绷得酸了,语气却很是愤愤然:“靳知远,你躲我后面干吗?”靳知远走上几步,站在悠悠身边,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算是打了招呼,漫不经心的对孙治说:“明天下午的会帮我请假,我的课不能逃。”
那一刻悠悠的全副精力是在打量孙治,她简单的在心里描述了一下,男生的眼镜并不是时下流行的黑框,式样简单的棕色大衣,英挺俊秀,气质有些斯文,又干净。
靳知远指了指孙治:“孙治,大三化学院的。”悠悠跑过去乖乖的自我介绍:“师兄好,我叫施悠悠。”一旁周夏阳亦在微笑:“是啊,悠悠,我们寝室的小美女。”
孙治看了她一眼,极有礼貌:“你好。”其实谁都看得出,他嘴角轻抿着笑意,大概对舞台上摔跤那一幕记忆犹新。
她只来得及将大衣和包塞回周夏阳手里,靳知远就适时的插话,语气里有些慵懒:“师兄叫那么勤快?”悠悠愕然,嘿嘿笑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其实并没有在等她回答,像是专心致志的等她的目光,眼角微挑:“你走不走?”
悠悠还没来得及回答,斜里钻出了一个女声,甜美的味道像是枝头刚摘下的苹果:“咦?都在么?”
悠悠倒不怕见到苏漾,不过微微的尴尬总是有的。幸好靳知远身材高大,这样站着,倒替她挡了大半个身子。她就悄悄的挪动步子,反正那一群人她本就不熟,偶尔听周夏阳提起,也不过都是些学生会的事,自己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靳知远斜睨着自己身后的丫头,此刻颇不在意的耸耸肩,转身就溜。他忽然轻轻咳嗽一声:“施悠悠,一起走吧。他们还有事,不用等了。”
悠悠生生的止住步子,好像无数的聚光灯一下子打在了自己身上,而最耀眼的,自然是对面的女生,明眸之中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东西,不自主的微微抬高下巴,似笑非笑。
她答得老老实实:“好吧。”也没看到孙治饶有兴趣的挑起了眉毛,目光和靳知远轻轻一触,像是有些了然。
两人走到在礼堂门口,观众走得差不多了。她站在台阶上,包里拿出的围巾很大很保暖,也就显得极厚。靳知远看她有些笨拙的想将自己的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忍不住微笑,伸手过去:“我帮你。”
因为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视线几乎是平行的,悠悠却不敢去看他,只能盯着他深蓝色夹克的领子。直到靳知远极妥帖的替她打了个结,悠悠忽然开始后悔围上围巾,只觉得热气一点点的氤氲上来。不小心看了他的眼睛,却恍然觉得,大概是天上的一颗星子不小心落在了这人眼中吧,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一下子觉得轻松而温暖,连糗事也不会再避讳,一五一十的对着靳知远承认,刚才的人的确丢大了。她的声音从软软的毛线中钻出来,有些急切:“我在台上摔跤的时候,你们在下面都能认得出来?”
靳知远笑了笑,似乎在想该怎样回答。然而曾天洋骑着自行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大笑着说:“施悠悠,收到短信没有?今天我真要笑死了……”
悠悠一下子觉得恼火,很果断的对着曾天洋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快点走!”只差喊他“快滚”了。
说完才记得身边还有别人,就觉得不好意思。以往是和曾天洋在一起胡说八道惯了,思维就收不住,于是收敛了表情:“师兄,我平常还是很淑女的。”到底还是泄露了心里小小的顽意,忍不住撇了撇嘴,笑得很灿烂。
而靳知远则配合的点点头,有些漫不经心的拍她肩膀,远远望去,像是不经意间搂住了她的肩膀。
十点之后,路上很有些喧闹,两个人就走在刚下自习的人流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悠悠奔波了一天,又因为晚会心潮起伏,其实很有些困了,到后来就慢慢的安静下来。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她先站住脚步,想要对靳知远告别,却蓦然听到男生懒懒的声音:
“施悠悠,周末我生日,一起吃饭,嗯?”
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句:“生日?”
“我到时候给你电话。”他看着那张素颜的笑脸,淡淡地说,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加快。
一回到寝室,悠悠被六只手拖进寝室,只来得及骇然问了一句:“这是干什么?”
寝室的大灯关着,只有电脑的荧幕在荧荧闪着。
杨秋敏拉着她到自己电脑前,变戏法似的的说:“坐着,看图片!”
她双击了鼠标,悠悠一下子有些发懵,呆呆地看着那张显示器上极清晰的照片。
就是礼堂前的台阶:一个男生留给镜头修长的背影,正动作轻柔的在给站在高处的女生整理围巾。两人的衣服都是深色调的,就唯有那条乳白色的围巾,似乎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纽带,成了照片中的一抹清新亮色,映出了女孩子略带羞涩的眉眼。小礼堂的灯影是明暖的橙色,洒在两人的肩头,温柔的心境像是在鹅毛大雪纷飞的冬夜,倚着小屋中燃着的壁炉。
悠悠楞了十秒钟后,喃喃的说:“这是谁拍的?这么偶像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悠悠翻了翻白眼,起身把大灯打开,轻描淡写:“坦白什么?人家说我笨手笨脚,就帮了个小忙。”
连曹立萍的嗤之以鼻了:“拜托你,他怎么不帮我这个小忙?”
悠悠耸耸肩:“是真的没什么啊。要是有什么,我也不会瞒你们。”她转过头对周夏阳笑嘻嘻的说:“我还没问你呢——孙治是谁?”
杨秋敏一脸悲哀:“悠悠,这样重量级的消息,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你居然不知道?”
施悠悠张口结舌,她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准备口译证书的考试,回到寝室就倒头大睡,连做梦都是各种速记符号,连着错过了好几场卧谈大会。
周夏阳脸上的妆已经洗掉,可是分明浮上了淡淡粉霞,笑意盈盈:“我生日的时候一起吃饭吧。”她的语调这样轻快,真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话题开始慢慢脱离了具体的人,而偏向了爱情。周夏阳最有发言权,却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吃吃的笑,不愿意开口。年轻的女生,难免都是有些憧憬的,语气再矜持,心里再高傲,到底还是希望一个人,即使你淹没在人潮汹涌之中,却独独将目光毫无保留的送到你的眸子深处。
悠悠的被子微微掀开一角,靠着墙发短信给靳知远,“师兄,你喜欢什么礼物啊?”其实已经凌晨,连杨秋敏都不再说话,寝室里只剩下了轻柔而悠长的呼吸声。她想不到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连忙将被子盖在头上,几乎用唇语说话,似乎只有轻轻的气流在冲击电话。
他的第一句话偏偏是:“怎么还不睡?”语气很轻,带着理所当然。
悠悠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深夜埋头打电话从来是情侣间的特权。
悠悠“嗯”了一声,只得再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礼物?”片刻,又解释说:“主要是和你不熟,以后我一定不问你。”
她说了“以后”,靳知远唇角微弯,才安静的回她:“不用了。你来就好。”也不等她回答:“悠悠,早点睡吧。晚安。”
周夏阳很喜欢室友送的礼物,小小的表盘,表带倒像是一条银色的链子。价格说不上奢侈,可是对学生来说,却少不得要三人凑起了再买了。五个人的生日宴是第一次,就有一点闷。其实悠悠一直看着蛋糕,想起上一年四个人的生日,每次都互相抹奶油,回去都抢着洗澡。孙治坐在周夏阳旁边,极贴心的给四个人倒饮料,两人还时不时的低头说笑。余下的三人就眉来眼去,似乎在强忍笑意。
悠悠听完杨秋敏添油加醋的八卦后,觉得周夏阳真是有些傻,孙治这么好,偏偏追了夏阳一年,她都无动于衷。周夏阳一直很无辜的笑:“我以为他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啊。”
孙治看着周夏阳在切蛋糕,忽然说一句:“周末也是靳知远生日,几个兄弟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吃个饭。”
悠悠心虚的低了低头,更加努力的吃蛋糕。
“悠悠,你去不去?”周夏阳随口问了句。 “啊?”悠悠放下叉子,“关我什么事?”
孙治就带着微笑,看着小女生:“你们不是挺熟的么?”
悠悠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师兄,你这是污蔑。我和谁不熟?!”
后来孙治亲自去找靳知远了,一字不差的把对话向他复述一遍,忍不住嘲笑他:“人小师妹说了,和你熟就是污蔑她……啧啧,你这人品啊!”
靳知远有些意外,笑得眉峰都皱在一起:“她是对我不熟。”这句话似乎还有其他的意思,不过孙治也没深究:“周六不是你生日么?我们几个说好了,一起请你吃个饭。”
靳知远头都没抬:“周五吧。”
“行,我去找地方。”孙治点点头,又回过神来,“周六打算留给谁呢?”其实他知道靳知远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人,倒也不期待他能回答自己。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人,迟钝到分不清别人对自己的感觉。”靳知远慢慢的说,似乎在深思熟虑,又似乎漫不经心。
孙治简直太有同感了,痛心疾首:“我女朋友就是……”
其实靳知远心里清楚,对这样的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早就直截挑明,什么余地都不要留下。
周六,悠悠站在校门口的蛋糕工坊,百无聊赖的给靳知远打电话:“你爱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靳知远的声音有些惊讶:“你这么早就出来了?”又匆匆说,“那你等等,我马上就过来。”
没多久,悠悠就看到了靳知远的身影,浅色大衣看上去不厚,款式最简单的仔裤,快步走来的时候,似乎能感觉到气流翻起的动静,而视线直接的投向那家精致的蛋糕小店。双桃花眼真是摄人心魂,在萧索的暮秋竟然带出一室的花意盎然。偏偏这样的好看,却又不能用精致来形容,明明轮廓又是英气逼人的。
他远远的冲她扬起一个微笑,那幅画面就愈加柔和。
他心情极好的问她:“女生是不是都爱吃甜食?”
“呃……师兄,本来要送你礼物啊,你又不肯说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将就下吧,请你吃个蛋糕!”
他们进了蛋糕店,悠悠低头看现成的蛋糕:“买多大的啊?”
靳知远站在她的身后,随便指了一个:“就这个芝士吧?还是你喜欢吃抹茶慕斯?”
悠悠还半弯着腰,忽然回头看他一眼,小小的脸上满是惊讶:“这么小?”
他一点都不急,似乎还在选蛋糕:“你吃得了么?那我们选一个大一些的也行。”
“几个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她:“两个人。”
悠悠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又安慰自己:镇静……大一的时候曾天洋的生日还不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的么?于是若无其事的转过脸,对着店员指了指:“喏,就要这个。”
店员则笑容可掬:“同学,你们刚才选的是芝士的吧?这个是蓝莓的,到底是要哪个?”
悠悠很快的看了一眼,原来自己真的指向了最角落的蓝莓,支吾了一声,身后的声音清亮:“靳知远?”
苏漾见到两人的表情,真是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叫人觉得凉飕飕的,悠悠想起那天杨秋敏对自己说:“我和苏漾都看到他给你整理围巾了。她的表情才叫恐怖啊!”
靳知远对她打了个招呼,又泰然自若的对店员说:“就要芝士的。”
“昨天忘把礼物给你了。刚才去找你,你也不在寝室。”她语气有些矜持,精致的下巴就微微仰着,似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了悠悠:“咦,你也在呢?”
悠悠笑笑,很礼貌的打了声招呼:“师姐好。”
这样有些冷的天气,她只薄薄穿了一件灰色的呢裙,单薄得像一吹即倒,语气有几分消沉,沉吟着看着靳知远:“你们去吃饭?”
靳知远点点头,也不多说话,只是接过礼物说了句“谢谢”。临走前又记起来:“哦,我姐说这几天想请你吃个饭,问问你有没有空。”
她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你请。”
靳知远撇了撇唇角,带出几分洒脱:“她会联系你。”
悠悠提着蛋糕,亦向她告别:“师姐,拜拜。”
出了门又只剩两个人,悠悠有些磨蹭:“两个人啊……人太少不好玩啊!”
他停下步子,笑眯眯的看她:“昨天热闹过了,早知道你喜欢热闹,就把你一起喊上了。”悠悠吐吐舌头,心里微微一动,很快的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靳知远眼角溢出笑意,意味深长:“有的人就是糊里糊涂。别说别人的意思了,只怕自己是在装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悠悠,伸手拦了出租车,又替她拉开门,是这个年纪的男生中少有的妥帖风度。
他带她到一家西餐店,JOIEDEVIVRE。悠悠以前去过的西餐店,也不过是和同学一起,还总是点特价餐,吃的时候就嘻嘻哈哈聊天,还真没有正儿八经的和男生一起吃西餐。
餐厅人也不多,靳知远给她解释:“我姐推荐的,也不知道怎么样。”靳知远扫了一眼菜单就合上了,对一旁服务员说:“法式香草鲈鱼。”悠悠还在翻菜单,听他这样说,不由问他:“运动员该吃牛排啊……那样才能长得壮些。”
他愣了一愣,嘴角一扬:“我已经退校队了。” 悠悠“啊”了一声:“为什么?”
“新来的踢得都不错,我自己也忙,就退了。没什么。”他修长的手指拢着柠檬水,目光看着微微晃动的玻璃杯水面。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曾天洋呢?你觉得他踢得怎么样?”
靳知远的眼光不经意间挪了挪,声音却平波无漾:“他踢得不错啊。你和他很熟么?”
平心而论,悠悠还是有些失落的,她满心希望从靳知远那里听到一个很普通的评价,然后回去打击曾天洋的气焰,于是顺口回答他:“呃,很早就认识了。”
很早就认识了……这句话却蓦地让靳知远眼角微微挑起,很缓的接了一句:“有多早?”
其实声音很轻,悠悠并没有听见,可是他自己心底分明就在想,今年迎新的时候看到一个小丫头拿了东西来找他,最后不负责任的被朋友拉去说话——比这个早多久?这个学期开学前,那辆闷热的公交车上,见到她脸色苍白神色疲倦的倚在位子上,而自己站了那么久,她居然一点都没发现?——比这个早多久?还是更早的时候,早到这个小女生一点点都没记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餐厅的音乐就像呢喃的仙乐,滴滴点点的四溅开去。悠悠拿着开胃酒晃了晃:“生日快乐啊!”
他亦笑,明明没有烛光点缀的餐桌,却像小小的火苗燃到了瞳子里:“谢谢。”
“施悠悠,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在装傻?”靳知远看到她额前的碎发,被她胡乱的拨在一边,忽然有冲动想去帮她抚平。
“呃?”悠悠一下子呆住了,“在医院那里么?装什么傻?”
“你真不记得还是假的?”他眼中笑意越来越盛,提示她,“再想想,说我踩了你的海报。”
他既然说起了踩海报,悠悠一下子想起来。去年她趴在学院的走廊上,一笔一画的给外语角写宣传海报,后来有个男生走得快,大海报一角的颜料就给踩花,悠悠气得扔了笔就拉住那个男生的衣角,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声音:“你说怎么办?你赔啊!”
她下意识的掩住了嘴:“是你啊?我怎么一点都没认出来?”
又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帅气的男生,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真的太生气了吧,以至于只盯着那人的领口,又想想花了一下午时间精心打造的海报就这样泡汤了,又很是懊悔心疼。后来只记得后来办公室的一个师兄走出来,悠悠不好意思再吵,就松开手,闷头胡乱再画了一张。
初见的时候她还只是短发,用力拉着他的衣角,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在一片大原野上无拘无束的长着。而现在已经扎了短短的马尾,清新又活泼。
他慢条斯理的说,“所以,悠悠,我认识你也不算短了。”
悠悠的T骨牛排上来,还滋滋的冒着热气,服务生将酱汁浇上去,悠悠看着煎得极嫩的牛排,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能埋头切肉。
“施悠悠,我觉得自己很喜欢你,你考虑下吧?”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劲爆似的,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也不急,你带牙套的期间,应该不会有别人追你。”
悠悠想象中,自己应该听到这句话应该手忙脚乱的,将一杯酒打翻。然后红色的液体在亚麻色的桌布上留下缓缓洇开,濡湿出淡淡的痕迹,闻在鼻子里的,也就是清浅的香气。然后对面的那个人,从容不迫的看着自己,轻轻微笑。
可是她只听到自己条件反射一般,语气不屑的回他一句:“谁说的?上次还有人送我康乃馨!”
这算不算抓不住重点?靳知远一怔,就笑,好像面前坐着的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说。”
气氛偏偏没有尴尬起来,如果说之前在他面前还有些拘束,悠悠忽然觉得轻松,他既然是这么说了,那么便免去了胡乱猜测的心思,该怎样就还是怎样。诚然,悠悠一直没有找到过恋爱的感觉,可是靳知远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点窃喜,却不是单薄的虚荣,反而像喝下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舒服的像浸润在甜甜的气味中。
最后出来的时候,星辉漫天,城市里很少能看到这样明朗的月色了。悠悠走在路上,放开了讲话,时不时笑的前俯后仰。一路走回去用了半小时,看见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她:“明天一起吃早饭吧?”
悠悠还没反应过来:“我天天都晨读的。”
“施悠悠,你还没反应过来么?”他站在他面前,像是在教育她的迟钝,可是最后不过摸摸她的头,“既然你刚才没回答我,我再告诉你一遍——我是在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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