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气风发杯咖啡的痴情

“老大,第二家酒店都在这里开张了,嫂子总该出手了吧?”马初景坐在餐厅的一角,笑嘻嘻的看着韩自扬,“肥水不留外人田,嫂子这样的人才,不在自己的酒店干也太可惜了。”
“你是不是向来吃饭的时候话这么多?”韩自扬将手中的餐具一扔,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唔……等等我……”马初景着急的扒一口饭站起来,“一起走,我有事上去找陈姐。”
电梯里,韩自扬似乎比平时话更少,几次摸出了手机,略看一眼,便了放下去。
陈姐不在,倒是平时很是活泼的小孙在整理文件。马初景三句两句交待完了公务,随口说道:“还在等小费那边的消息么?美国那边的并购案怎么样了?怎么韩总看起来不大开心?”
小孙小心的瞄了一眼门外,确认总裁室的门紧闭着,几乎挨着马初景的耳朵:“我猜是在家吵架了。”
马初景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快说快说!”
小孙略带为难,“我也是猜的,昨晚我加班得晚,回去快凌晨了——韩总一个人脸色很不好的回来了,就在办公室的套房里过了一夜——你知道,以往只要不出差,他都是回家的,有什么事情也都是带回家去办公。”
马初景一脸暧昧的拍小孙的肩膀:“这么劲暴的消息,嘿嘿,明天工作餐我请了。”
他看了看时间,还是午休,决定去看望一下韩总。
韩自扬确实在生气,他靠在椅背上,脑中翻来覆去的全是昨晚那一幕。
君莫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很久,脸向着电视,电视里咿咿呀呀放着京剧——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个的。他都忘了开始是怎么吵起来的,总是到了现在,他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个沙发上,也是凝住了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他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刚点上,扫了她一眼,又掐了,“好了,快去睡吧。”
君莫猛地站了起来:“我不想睡,我去走走。”
她站起来,不再看他,伸手便去抓茶几上的他的车钥匙。
韩自扬几乎是眼疾手快的夺了下来——“你疯了?刚学会开车几天就学人半夜去兜风?要去我陪你去!”
君莫的手伸在半空,半天从嗓子里蹦出几个字:“我不要和你一起。”已经带了哽咽,生生的把韩自扬肚子里的一场火浇灭了。
他看着她抓起身边的包,似乎想出门。
那时候,韩自扬似乎清晰的听到自己的一声长叹——她的脾气,是真的今晚不想和他一起了。
于是走上几步,抓过她的包扔回沙发上,低了头看她——她照旧是一言不发的将头撇开,只让他看到柔软的额发和微翘的鼻子。
“我出去。”他淡淡的说,便真的开门出去。
“老大,这么说,你们真的吵架了?你还一夜不归?”
韩自扬闭了闭眼睛,他能怎样?深更半夜,难道让她一个人出来?不如自己出来的好,况且让恩平打电话去确认了一下,虽然在哭,到底还是在家里,并没有出去乱跑。
此刻他不急着赶马初景走,他虽然聒噪,到底也是种声音,解解闷也好。
然而马初景也不开口了,笑嘻嘻的开始打手机。 是清晰的女声,带着疑惑:
“初景?”
“大嫂,我们这个月的一家酒店开张,请你去给做个培训啊?”马初景晃了晃手机,示意自己按了扬声器。韩自扬已经转开了目光,却也没有制止他,此时俊朗的脸上阴晴莫测,便是马初景,也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
“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事情?”君莫拿着电话,微微有些头疼。
“就是……其实老大在我旁边,你和他讲话?”马初景忽然说不下去,对面男人的目光,说不上生气,却静静看着他说话,他突然觉得自己难以理解他在想什么。
君莫安静了一会,忍不住眼角发热,终于慢慢说:“不要了,我要去上课了,下次一起吃饭。”啪的挂断电话,却莫名的失落——昨晚看着他的背影出门,决绝的像是永远要离开这个家,像是忘了他当初说的话:“你不要动,等我过来就好。”而他一离开,似乎她的世界,就再也没有晨起的咖啡香了。
韩自扬看着马初景落荒而逃的背影,总是极有精神的双眼缓缓闭上,片刻,摁了秘书室的内线,要了一杯黑咖啡,他几乎忘了,今天早起的时候,并没有和君莫一起喝上一杯。
君莫走出学校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还没在这个世界消褪去,透过绿荫,让人觉得脸颊暖暖的,似乎有着橘色橙汁的香气——然而她的世界,在片刻间觉得鲜亮起来,是因为见到了在操场那头立着的他。
“老婆。”他低声喊她,双目迎着阳光,伸手去拉她的手。
君莫终于小心翼翼的把手给他,微微翘起了嘴角,视线却望向另一个方向。
这已经是友好的表示了,于是韩自扬放下心,低声说:“我们回家去?”
“那你说,昨晚为什么吵架?”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是我的错——你比我晚回家我就生气,这样是潜意识中认为你的工作比我的不重要——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行不行?”他微笑着看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柔和,终于肯正眼看他了。
“那你说,后来你摔门而去,去了哪里?”君莫停住脚步,恶狠狠的掐他手指,“是不是去酒吧了?还有马初景,他今天打电话来,肯定是昨晚和你一起,今天心存愧疚了。”
韩自扬真想大笑,原来女人的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可是他看着她的神情,带着一丝小小的紧张,却在眼角中露出可爱的狡猾,像一只洁白的小狐狸,明目张胆的知道他的宠爱。
“泡吧?”他微笑着搂紧身边的小女人,“结婚前那一次都被你抓住了,我哪里还敢?”
身边恰巧走过几个学生,大约刚上完礼仪课,化着妆,都是先看了韩自扬一眼,这才看见君莫,于是急着打招呼:“老师,你好啊。”还心领神会的带着含义不明的笑。
“你瞧你瞧,我在身边都向小女生乱放电。”她突然笑着说,挽紧了他的手臂。
“你老这么冤枉我,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
君莫扬起脸看他,她的脸单纯的似乎真的不掺杂一点点杂质,是他一直熟悉的君莫,她笑:“愧疚?那是什么东西?”

纯白的鲜奶油,褐色的espresso——如果只是这样纯净的两色,便更需要沉静的心情,一者化去甜腻,一者消除苦涩。
那样子的表白。君莫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说:“你不要动就好……”他的怀抱,也是这么温暖得让人不愿抽身……
他说:“你要比我有耐心……”
可是,她无法说出口,她的耐心,早已在日复一日中消耗殆尽。
照常地早起工作,在地铁上收到短信:“昨晚睡得好吗?外出一星期,回来一起吃饭?”
君莫忍不住微笑:“请问我给您的印象就只能是吃吗?”
韩自扬收到短信,回:“差不多。”关机,上飞机。昨晚送她回家后自己又回瑞明处理公事,早上直接到机场,亦是计划在飞机上补眠——早就没有生物钟可言了。
这一轮忙完,君莫便觉得这些天酒店立刻冷清了许多,其实也不是冷清——不过恢复了寻常模样,也已经着实让人松了一口气。
“李经理,实习生已经换好制服了,现在在一楼等着。”门口小张探出了半个头。
君莫补了补唇膏,应道:“我马上来。”这一批新来的实习生是a大旅游学院的大三学生,一直是南岱的实习签约单位,经过人事处的挑选,大约二三十人可以顺利分配到各部门实习。
这是报到的第一天,君莫先在办公室见了带队的副院长谢老师。四十多岁的年纪,端庄得体的女老师,看得出很关心学生,对带来的学生直是如数家珍,优缺点、性格详详细细地介绍给君莫,于是君莫毫不费力,顺利地将每个人安排进对应的部门。
谢院长办完事就匆匆回学校了,君莫便负责带着他们去熟悉酒店环境。她在行政楼楼梯上望出去,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显然是学生们按捺不住地兴奋。她看看时间,恰好是酒店客人走动不太多的时候,于是抓紧时间。
君莫一出门,立刻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一园子的萧索寒意,在年轻人低声笑语中也立刻被蒸腾开了。况且各个经过人事部挑选的学生,此时无不化妆精致,扎着发髻的小脸真是像玉石一样泛着美丽的光泽。几个女生穿着餐饮部的旗袍制服,君莫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女生露出的腿上,真是堪比杂志模特。
她略略提高了声音,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人群刹时间安静了下来,好几个女孩用毫不掩饰的艳羡目光看着君莫。君莫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南岱报道,也是带着一片天真,全然想不到其后的工作,不分昼夜地倒班,不似表面的光鲜。
她一幢幢地带着学生们介绍:餐厅、俱乐部,一至六号风格迥异的住宿楼。一圈走下来,早过了午饭时间,边走边解释:“你们仔细看看手中的地图,最好尽快将路线记清楚。万一有客人向你们问路,我不希望你们回答人家好几个‘不清楚’。”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是实习生也不可以。”
园子很大,几个女生可能第一次穿高跟鞋走那么长的路,落在了后面,恰好前面是餐厅,君莫走到那几个女生身边说:“坚持一下,到了餐厅的工作室我们就休息一下。”
其中一个女生长得极漂亮,也不怕生:“谢谢李经理,我们可以坚持的。”
君莫也只是笑了笑,扫了一眼她的名牌——苗曼,见她穿着客房部的制服,心想这样好看的女孩子,真应该对人事部建议一下,转到自己部门来——再刁难的客人见到美女也应该没脾气吧?
最后进餐厅,服务员已经在打扫了。一下子便热乎起来,君莫先将大衣脱下,接着招呼各人:“在南岱工作,大家不要怕麻烦,尤其是冬天,记得随时把大衣带在手边,感冒了可不好——当然,像你们这样,进了楼层却不脱下,还是要感冒的。”
实习生们纷纷笑了起来,将大衣拿在手里。君莫正要往里边走,却见到熟悉的身影从电梯中出来,她愣了一愣——圣诞以来,她还没有见过韩自扬,然而职业习惯条件反射,她微微侧过身子,微笑着问好:“韩总您好,孙局长好。”一边用眼色示意实习生们别挡着门口。
韩自扬也不意在这里遇到她,在外公务了半个多月,回来宴客,也没有与她联系,听她问好,脚步缓了缓,尚未开口,倒是身边的孙局长停下了脚步:“小李经理啊?忙着呢?”
君莫有些尴尬地只看着孙局长,她忽然觉得那一夜之后,没法面对韩自扬,也正好装作专注地和孙局长对话:“吃完饭了吗?”随意寒暄了几句,孙局长倒是领着一群人先出门了。
大厅的人不少,韩自扬一直从侧面看着她,发髻很合礼仪地盘在脑后,化了淡妆,脸色似乎好了些,她并不望向自己,可是脸上却慢慢浮起粉色——不知是不是空调的缘故。他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
君莫向他们告别,走进餐饮大厅,问道:“刚才遇到客人,你们中有几个人向他们微笑致意了?”
实习生们目瞪口呆。
“这次没关系,只不过服务意识一定要树立在脑子里——南岱的客人,个个是贵宾,不论在哪里遇到,餐厅、客房,或者花园,不论认不认识,一定要记得微笑问候。”
似乎谁开口嘀咕了一句:“刚才那个男的好眼熟啊。”
君莫听到,想了想,扫了一眼一个立在一旁的男生,手中握了一款很新式的音乐手机,她笑着问:“你的手机什么牌子的?”
男生不明所以:“瑞明的。”
君莫微笑:“刚才那个穿着浅色衬衣的先生,就是瑞明的总裁,常上杂志,你们眼熟,并不奇怪。”她顿了顿,预期般听到一片惊叹的声音,尤其是好几个女生,已经在低声耳语了。“所以,我请你们各位,端正态度——我们是服务者,而南岱的客人,个个是贵宾。”她又强调一遍,“还有,手机可以不关,请一定开静音,不要拿在手里。”
餐饮的领班急步走来,见了君莫就连连道歉:“真不好意思,韩总他们临时要了一个包厢,刚走,我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奇怪着呢,这个点了,我还在门口遇到了他们。”君莫示意实习生们跟上领班,“好了,这些同学交给你了,带他们四处走走,尤其是几个分到餐饮部的,你看着办。”君莫看了看时间:“一会儿人事部有人带他们去分宿舍,我先走了。”
她看着一群人向二楼走去,这才转身离开,想去职工食堂吃饭。走到门口,微微觉得讶异,那道修长的身影并没有走,似乎听到清脆的高跟鞋敲地的声响,转过头来,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看着她忽然停住脚步,有点小小的惊慌,左右四顾一下,似乎在确定他等的究竟是不是自己,忍不住笑着说:“在等你,刚才没打招呼,特地补上。”
君莫的脸色,即便在冷风中,也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讷讷地说:“你回来了?”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君莫陪着他走过去,韩自扬突然问道:“今天你怎么老在园子里走来走去?”
君莫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韩自扬微微一笑,眼角上扬,指了指身后餐厅的二楼,君莫回头望了一眼——那是餐厅二楼的一个包厢的窗户——极佳的位置,正好将整个园子尽收眼底。她“哦”了一声,笑道:“来了一批实习生,我带着他们四处熟悉一下。”想到自己还没吃饭,不由皱了皱眉,轻轻用手扶在了肚子上。
恰好走到车子前,韩自扬半扶着车门,问得极认真:“怎么?还没吃饭?”
君莫忽然展颜笑了笑,半开玩笑:“陪你聊天寒暄啊,顾不上吃饭了。”她向他挥挥手,一边往回走:“拜拜,韩总。”
韩自扬挑眉看她,表情专注,最后慢慢移开目光:“我还有事回公司,工作别太拼命,不要让人担心。”
他最后并没有给她一个眼神,然而叮嘱却分明带着亲昵。离得远了,君莫听得到汽车绝尘而去的声音,然而思绪却分明没有远离,纠纠缠缠地只围绕着一点上,越理越乱。
下午检查工作到4号楼,倒是看到了那个极漂亮的实习生,君莫记得她叫苗曼,于是站在一边问她:“4号楼的房间都记清楚了吗?”
苗曼很自信地点点头。 “二楼左手第三间?” “206。”
一连抽了好几个,对方答得清楚又准确,君莫不住点头,笑道:“很好。”
她喜欢小女生明快聪慧,长得又这样甜美干净,忍不住多说了几句:“4号楼是贵宾楼,南岱的常住房、套房都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要小心,不清楚的就多问问别人。谢老师对我说过,你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出色。”
好不容易可以摆出一副前辈的样子教导年轻人,却被服务台的铃声打断,君莫一阵挫败感,顺手拿起电话:“你好,4号楼。”
电话那头却没了声音,君莫疑惑地看了看来电,304。
声音立刻变得有些不稳,又重复了一遍:“喂,你好?”
“请拿一叠白纸来房间好吗?”韩自扬的声音极有礼貌,旋即又传来一声轻笑,“怎么是你?”
君莫只是说:“请您稍等,马上来。”
她匆匆忙忙地对苗曼说:“拿一叠白纸去304,就在工作柜倒数第二个抽屉。”她转身离开,并没有看见小女生眼中的一抹亮色。
马初景在开门的时候,忍不住“呦”了一声,嬉皮笑脸的纨绔样子:“新来的服务员吗?”苗曼有些拘束,递过纸去:“您要的纸。”门开了大半,韩自扬坐在沙发上望过去,是个很安静甜美的小女生,他心中莫名其妙地一动,淡淡移开目光。
君莫再次走进4号楼时,脚步匆匆,因为走得快了,有些气喘。她刚刚接到电话,一个实习生把茶倒翻在大堂吧的客人身上,立刻起了争执。其实君莫看到的,哪里是争执——分明便是大声的责骂。来人她并不认识,而此时苗曼站在一边,眼眶都是红的,低了头不敢说话。
一旁还有几个人,却是世间百态——盛气凌人的,落井下石的,低声下气的。君莫打起了精神:“你好,我是大厅经理李君莫,这位先生,实在对不起。”
全然没用——工作以来第一次,君莫觉得自己快崩溃了。空调的热气吹得君莫太阳穴发痛,一跳一跳的很是难受。她觉得自己是个复读机,只会一遍遍重复几句话:“我们马上将您的衣服送去干洗。”“对不起,真是抱歉。”
而此时,苗曼开始低声抽泣。那个客人冷笑了一声:“你哭什么?遇到你们这种酒店,我才该哭。”
君莫不明白,怎么有这样难缠的客人,真是就差问一句:“那您说怎么办?”这样的话又是大忌,只能低声下气地一遍遍地道歉。
“张总?久等了吧?”熟悉的声音,适时地插进一片嘈杂中。
场面好似被冷水一激,刹那间冷却下来。
君莫抬眼看他,微微生出狼狈感,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带了些许期待。
果然,韩自扬扫了一眼苗曼,却不由想起了那一次。也是有个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得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笑着说:“该说不是的是我,让你久等了,不然也不会出这种事。”他的眼角微微扬起,闲然一笑:“去吃饭吧?”
张总连忙回话说:“哪里哪里。”竟然什么也不再说了,君莫真是如蒙大赦,几个人从服务员身边走过,似乎没人回头看上一眼。君莫将手放在苗曼肩上,低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苗曼的妆全被泪水化开了,哽咽着说:“我在上茶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我的手,我一慌……”
顿时了然——难怪这样子恼羞成怒。君莫叹口气:“这件事就算了,也不要哭了,碰到这种客人……”她却说不下去了,只能说:“好在韩总来得及时。”她打电话到餐饮部,吩咐晚餐时尽快把弄脏的衣服送出去洗干净。
星光灿烂,君莫回家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嗒嗒声响。其实她不喜欢高跟鞋,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扔掉鞋子,检查创可贴下磨开的伤口好些了没有。后来终于习惯那一层厚厚的老茧,可心意还是难以扭转——到底还是运动鞋走路舒服,恰好遇到实习生也是下班回宿舍,纷纷向她打招呼。
苗曼裹着酒店发的大衣,脸几乎就藏在了大衣领子中间,娇俏可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君莫忍不住又安慰她:“心情好一些没有?”
苗曼点点头,忽然问道:“李经理,我该不该向韩总道谢?”声音很认真,君莫愣了一愣,笑道:“来,应该的。现在就给他道谢。”
韩自扬刚从宴会厅出来,见到她站在路边笑着和同伴低语,微微抬头喊了一声:“韩总。”
他本以为,只要身边有旁人,她总是对他摆出很单纯的工作关系,恭谨而没有一丝失礼——今天这样,心里倒是极高兴的:“下班了?”
君莫站在苗曼身前,抿嘴笑道:“下午真是谢谢你。”
韩自扬看见她身后的女孩子,记了起来:“是她把茶倒出来了吧?”他语气中有一丝笑意,分明看出君莫的神情,大约是觉得下午的客人不怎么样。
“谢谢韩总。”苗曼并不敢看着他,低低说道。
“是外地的客户,我已经让人送他去君悦住了。”他淡淡地对君莫解释。
君莫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样啊。韩总,我们走了。”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自己的心态,其实和脚上的老茧一样,早就越磨越厚,可就是这样——偶尔袭来的疲倦感才会一次比一次猛烈。
谢院长再来的时候,连连对君莫道谢。
君莫倒是不好意思,又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说:“这次来实习的学生,自己表现都很好。”
谢院长微微笑了笑:“实习生的培训课都是李经理在上吧?”
“是啊,酒店让我去给培训的。”君莫心中有些忐忑。
“学生们都反映说,你的酒店服务上得很好。”谢院长说,略开玩笑,“比我们这些学校的老师好。”
“李经理,我们院正好有一位教酒店的老师就要离职。”谢院长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没有意向当老师?我是想,你边给学生上课,自己也可以再进修。”
君莫忽然觉得心绪小小地波动一下,她想起来,a大并不在本市,和家乡很近,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车程——虽然这一带交通都很便捷,可自己工作忙,过年往往都回不了家,常常要父母过来看自己。可这些其实并不重要,她只是觉得累,累到只想找一个环境,再不必对人低声下气地道歉,也不用带上厚厚的面具,心情极差的时候也要笑颜迎人。
谢院长只当她不愿意,连忙笑说:“不愿意没关系——我也就随便问问。李经理你在酒店干得这么好……”
君莫嘴角一弯,听见自己说:“真的吗?我愿意啊。”

iambecauseyouare。
君莫买的车票是到西部的一个省会,再转车到敦煌。在火车上睡饱了,自然活蹦乱跳的下车,看看时间还早,于是出火车站吃最著名的牛肉面。虽然牛肉面馆如今遍布全国各地,她却觉得真是原产地的好吃——那样筋斗的手工拉面条,加上大片的牛肉,鲜美的汤汁,叫了一个大碗,却只觉得意犹未尽。
回到车站候车,只觉得候车厅虽大,却昏暗得叫人窒息——并不是客运的高峰,却还是人山人海,走道堆满了大包小包,充斥着方便面的味道。君莫却打心眼的不讨厌,学生时代总是这一刻的等待最让人觉得温馨,待到上了火车,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每次父母都要去车站接她,君莫却耍着脾气不愿意,总是在脑中期待自己拖了大箱子在家门前按响门铃的那一刻——既可以给家人惊喜,又堂堂正正的表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可惜了四年的时间,每次总是有家人来接她——谁让自己零零碎碎的东西多呢?一个箱子也装不下——父亲老是担心她一个人拿不下,其实君莫偷笑,每次在车上她甜甜的喊别的大叔帮忙,总会应者云集——长得甜美,又叫得欢,甚至有人帮她一路提到车下。
这次自己的负担只有背后的旅行包,她觉得得意——以前羡慕极了那些行囊简单的旅行者,可是一旦轮到自己,就无论如何也没法给行李减负。于是无怨无悔地随着大部队一步一挪的向检票处前进。
找到了自己的卧铺,将东西收拾妥当,便倚在床头,嘴唇微微有些干燥的裂皮,双手似乎也是粗糙的带着沙砾的摩挲感——西北的天气到底是不同的,干燥的超乎自己想象,就连头发都带了静电似的僵直起来。
她倒不觉得不妥,相反,总觉得只有这样方才当得起豪迈粗犷的西部之名。总是呆在细雨飘零且温润的江南水乡,只怕再强悍的英雄也能给潮气泡得酥软了去。
车身晃动了一下,列车广播已经开始了。一摇一晃的节奏缓慢而柔和,很像摇篮——于是裹上了略带消毒药水味道的被子,闷头大睡。
却不知错过一路的风景。
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她探头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居然真的有大片大片的如白云絮状的羊群,再绚烂的霓裳奢靡,却远敌不过大自然中纯净的金、绿、白三色组合,协调的一如飞驰的电影外景画面。
她近乎贪婪的用眼睛吞噬窗外一切,从未想象过戈壁荒野的贫瘠中居然也能水草肥沃的牧区,实在是该行遍了万里路,方才觉得之前的自己眼界狭小。只是连连可惜将大好的时光用在睡眠中。
西部大省地形狭长,火车行走的这一段恰好便是最人迹稀少的一段,风景却出乎意料的好——从车窗往后望,好几辆火车在一个转弯处汇合,浩浩荡荡的行驶在平原上,远处的雪山叫人想起了梁羽生的《冰川天女传》,既感慨人力的无穷,又叫人仰望自然的浩淼。
直到星光点点,再也望不清窗外景致,君莫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胡乱吃了点东西,这才看到韩自扬的短信,今天上飞机,明天就回到a市。
给他回短信,却试着发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失败,大约这里太过荒凉,移动信号没有覆盖——只得气馁的放弃。睡前给自己倒一杯水,火车上的热水漂白粉味道刺鼻,她也将就着喝了几口,不禁皱眉,却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第二日下车,其实距离敦煌还远——据说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小站名字却是惬意,叫做柳园——想必当年折柳相送之风极盛,边塞要道更是如此——这才留下了这样的名儿。西北的清晨很是清冷,呼出的气都结成白雾,于是匆匆上了一辆小巴士,车子有些脏,却不妨碍雀跃的心境。
三小时的车程有些长,只是君莫看到一路上的瓜园果园,又不免睁大了眼睛,惊诧万分——旋即笑自己少见多怪,初中课本就学过新疆瓜果甲天下,必然是温差大而糖分多的缘故。
敦煌只是一个小城,找到酒店也不难——到了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预定酒店,现在还不到旺季,离五一也尚有好几日,处处清冷,倒似为即将到来的黄金周储备能量一般。
痛快地洗个澡,决定下午就去莫高窟——亦是此行最期待的一站。干燥的地方头发也是干得快,君莫才出了酒店,只觉得一阵清爽,坐了散客的车去莫高窟,临走前倒是酒店前台小姐主动地问她要不要帮忙订去乌鲁木齐的车票,于是付了定金,坐车去莫高窟。
一路坐车,天气有些沉闷,乌云黑压压的停滞在头顶——司机笑着说:“没有关系,这样子的天多了去,不会下雨。”
驶到一半,一旁的游客纷纷指着窗外,满目的惊艳——万道金光从云层中密密洒下,折射出利剑一般的清辉,而将整个黝黑色土壤的平原切得凌厉破碎。
史书记载的乐尊和尚也是因为见到“状似千佛”的金光万道,方才在此处开凿第一个石窟。君莫心中不由念了一声佛,这一眼世间的壮景,便足以不虚此行。
她默默下车,先在旅游纪念品的专卖店要了一套明信片,一一写给父母和朋友,也算是纪念。恰好分完,并没有留给他——君莫边排队买票,便给他短信:“正要进莫高窟!”
韩自扬下飞机,技术部总监正忙着准备立刻召开会议,于是陈姐和费欣然来接机。远远看着韩自扬走来,助理推着行李车,两人低头讲话。
费欣然向他俩挥手,韩自扬亦向他微笑点头,片刻后表情舒展,手中的电话终于震动提示有短信。
他放慢了脚步,助理停下等他,韩自扬微微扬了杨下巴,示意他先出去。
电话中她的声音带着极度的兴奋和张扬:“我刚刚从莫高窟出来!”
“下一站去哪里?”韩自扬低声问她,嘴角漾开笑意,一旁好几个候机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嗯,我还想再看一遍。你知道么?今天的导游居然是一个历史系的硕士生,真漂亮的女孩子——她说她喜欢这里,离家背井在这里讲解工作了两年了。”君莫拿着电话眉飞色舞的讲,“真像传奇,她说喜欢看这些壁画和雕塑……”
她第一眼就喜欢带她的导游,清瘦的个子,长发扎起,带着柔柔的南方口音。
一毕业就来到这里当景点导游,所谓的桃花源,不过带着梦想生活,如此而已。
她讲的兴奋,却不意电话那头,韩自扬的声音也开始清冷起来。
“你很喜欢那里?”他含笑问,只是这笑容简单的挑起了嘴角,倒显出了几分凌然来。
“是啊……不是不是,不是那种喜欢。”君莫转了念头,终于察觉出了不妥,只怕他又以为自己一时间转了念头,闷声不响的跑到了大西北当一辈子的导游——不由抿嘴笑了起来,她哪里是这样子任性的人。
他心中带着微恼,听到电话那头轻轻微笑,却不好发作,无奈的皱了皱眉,低沉着声音:“什么时候回来?”
“我订了明天去乌鲁木齐的车票,总要过几天吧。”其实她心中殊无计划,随身倒是带着一叠自助游的资料,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实在累了就转身回来。
陈姐冲他扬了扬手表,示意时间紧迫,一屋子的人在等他回去开会,只能匆匆挂断电话:“我再和你联系。”
君莫挂了电话,笑容明媚的对导游小谢说:“留个电话给我吧。”两个年轻女孩,专业又一样,彼此倒是投机。
“男朋友么?”小谢已经下班,反正无事,带着她又走了一遍石窟,这一次将好多平日里不对游客开放的窟龛都打开了让君莫好好看。
君莫细细俄看壁画上工笔细致的千佛或者舞艺翩跹的飞天,连连咋舌,一时间也没听小谢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男朋友不担心么?”
君莫的脸几乎凑近了壁画,不敢大声呵气,片刻才转过头来:“男朋友?现在还没有,说不定回去就有了。”她笑得暧昧,小谢也觉得有趣。
“为什么这边缘是黑色的?”君莫指着一个小飞天的衣袂问小谢。
“氧化了阿,想想,都多少年了。”
君莫脚踩着西夏时代刻的莲花砖,只觉得时空流转,古意盎然。然而第二遍还是走得快,转眼间又立在栈道下,小谢笑着提醒她:“你再不走可真没有回敦煌的车了。”顿了顿,“今天连看两遍,便宜占得挺大了。”
小谢微笑抱抱她,大声对她说:“再见了!”那样聪颖的一个女孩子,短短的数个小时,竟然似乎认识了她数年一般,她的眼睛就像大漠夜空中璀璨的星子,带着探究看她:“你呀,心太小,眼太大。”又略带着自豪:“每个人都像我这样,世界都乱套了。”
君莫说:“如果来南方,一定要找我。”
她笑着挥手,心中默念:什么才是心太小,眼太大?原来这就是,明明眼前的很好很好了,还是忍不住羡慕旁的,她想,这样真是不好。
于是回望渐行渐远的三危山,笑眯眯的给韩自扬打电话,却关机,便蹲在路边摊上给他选礼物——一只软软的白色的小骆驼,想来他收到时一定就会哭笑不得。
回到酒店,君莫给父母打了电话报平安,然后走出去继续行程,鸣沙山和月牙泉据说日落的时候最是观赏的佳期,最终却有些觉得失望——对这一潭人工浇灌的池水,总是觉得不舒坦,骆驼又颠得慌,便早早的出了景区。
再拨他电话,还是关机。
会议室走得空无一人,韩自扬双眼已有些微涩,却长舒了口气,拿到转让后,终于开会将一切部署妥当,这意味着瑞明终于得以和国际上拥有电子通讯最顶尖的技术的公司并驾齐驱,他心中感叹,和国外相比,国内的技术还是有些差距——幸好这次终于赶上了。
才记起打开手机,移动公司提示有人在关机期间曾经呼叫他——那个号码,早就能倒背如流了——叫他一阵欣喜,随即瞄了眼时间,实在太晚了,想必她也已经休息,倒心甘情愿的合上了手机。
韩自扬难得的晚起了一日,大约一下飞机就开了数个小时的长会的缘故,时差倒是一下子能调整过来了——他头一件事便是去拨电话,其实公司的大事解决了,却难得的觉得心头不安,却又不明所以——电话那头极是嘈杂,他听见君莫很大声地说话:“嗯?你大声一点?”
他加大了声音:“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车站,马上坐车去乌鲁木齐。”君莫用手捂住一只耳朵,大声地回答。
“我挂了阿,马上要上车了。”君莫匆忙挂了电话。
再看一眼手机,却没了信号——君莫望着手机发呆,明明临走前给冲了值,怎么还是停机了?她恨恨得咬牙,移动还真是黑,自己明明没有打多少漫游和长途啊!
韩自扬走进餐厅,难得的吃饭的几个人都守在电视前,不像往日一样低声谈笑。
他抬眼瞟了瞟电视,马初景对他招手:“boss,来看,太刺激了!13级的大风啊,连火车都掀翻了!”
他站在了人群后面看画面,新闻念得平板:“由兰州开往乌鲁木齐的xx列车行至南疆铁路珍珠泉附近时,因瞬间大风造成该次列车机后9至14位车辆脱轨,目前救援人员因为风势太大无法赶至现场,伤亡情况也无法统计。南疆铁路也暂时中断。”
画面中只能见到一片暴风沙,狂啸席卷天地间。
有人在前面叹气:“13级,连火车都卷起来,那些救援人员怎么进去啊?”
韩自扬似乎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猛烈的撞击胸腔,隐隐觉得额角发疼,一摸口袋——手机搁在办公室了。他近乎粗暴的将马初景手中正在发短信的手机抢了过来,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迅捷的拨下那串号码。
片刻,移动客服的声音如此甜美:“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他用尽全身力气骂了句粗话,转身疾步回24楼,这样子失态,一众高级员工呆呆的站起身子,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几乎快跑到了秘书部,陈姐尚未下班,惊愕的看着韩自扬双目带着赤红,快速的写下一串号码——“去冲值,马上!”然后又说:“去查早上十点敦煌到乌鲁木齐的火车。”语调已低沉的近乎可怕——她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这样——唬得转身就去叫住几个年轻的秘书,稳住了心神,条理清楚地吩咐下去。
韩自扬也不进自己办公室,就这么站在门外等。陈姐效率高,十分钟后,镇定的对着韩自扬报出列车号——他的心,就这么晃晃悠悠的沉到了冰窟之内,冰冷的无法呼吸,却又像热血都涌上头部,竭力问了一句:“手机呢?”
“应该可以接通了。”
他背过身,拨通电话,的确不再停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片刻的失望与惊心漫无边际的将他淹没,韩自扬还是勉力定了定心神,转过身:“帮我订最快到乌鲁木齐的机票。”
陈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说:“好。”旋即说:“我通知西北区总部,看您需不需要协助?”
韩自扬走进办公室,头也不回:“让小肖和我一起去。我不在的时候,你让人打这个号码,直到有人接为止。”
他打开网页,关注网络上实时报道,一条条看得仔细,却无所收获,现场风势太大,救援队和媒体无法进入,没有确切的消息。
陈姐进来,晚上九点的机票,他点点头。 “西北区的王总会去接您。”
“你给他电话,看看那趟车出事的地点能不能过去?他们是怎么样援救的?”他冷静的吩咐。
陈姐略带关切的看他一眼,转身出去。
他近乎神经质的一遍遍拨电话,始终无法接通——突然间觉得无力,闭上眼睛倚在靠椅上,什么都不愿去想了——第一次觉得,面对这样的事,原来自己无能为力,原来只能坐在这里等待。
赶到乌鲁木齐已是第二日近凌晨的时候,王敬中在机场外等他,韩自扬脸色铁青,机场外狂风怒作,气温也极低——他匆匆从南方赶来,幸好陈姐考虑周全,给他包中塞上了大衣。一旁小肖递上大衣给他,韩自扬顺手接过搭在手上,“陈秘书给你电话了没有?”
“她说一直没有联系上李小姐。”王敬中看了一眼,韩总风尘仆仆,只有助理提了一个箱子。
韩自扬浓眉一挑:“那边情况呢?”
“据说已经现场有伤亡,但是还不确切,救援队开不进去。”
“你安排一下,我要去出事的地点。”他打开手机,又一遍遍的拨电话。
王敬中吓了一跳:“这里离珍珠泉远着呢,我联系过政府救援队了。他们也要等风势略缓才能进去。”
韩自扬慢慢从嘴角憋出了一句话,带着无可扭转的决断:“我不管,弄一辆来。”
王敬中小心翼翼的看了小肖一眼,后者无奈的向他耸耸肩。
“韩总,你确定李小姐在那一趟车上?是不是再查清楚?”他切切看了韩自扬一眼,“我刚才已经打电话让人去敦煌的酒店旅行社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上了那趟车。”
韩自扬轻哼了一声,“上车前我和她联系过,应该就是那趟中午发的车。”随即心头一阵烦乱,“我要一个司机,快一点。”
王敬中落在后面打电话联系车辆,小肖主动走在他身边:“王总,多担待些——韩总也是关心则乱,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
王敬中点点头,表示理解:“唉,我知道,可是天力实在不可违——我尽力吧。”
他极快的派了一辆越野车,又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老司机,很快来接他们。几分钟后驶入了黑暗中一列车队中——都是要开往那里的,既有第二批增补的救援人员,也有大批守新闻的媒体。
噼噼啪啪的沙子敲打在车窗上,韩自扬觉得心慌,扭头看司机:“这风什么时候能停?”
“停?”老司机笑了一下,“能缓就不错了,这里十天倒有八天刮着大风。”
也不知开了多久,韩自扬只觉得天空完全没有要放亮的迹象,铺天盖地的黄沙和尘土,连时间都停滞下来。他捏着手机看,信号忽强忽弱,车速不算快,只是不时有大小不一的石子敲打在车子底盘,或尖锐或闷钝的声响让人不安。
小肖坐在前边接起手机:“陈姐?”他听了一会,立刻将手机递给了韩自扬——
“怎么?电话打通了?”他迫不及待的接起电话,甚至揉在额角的手也不自觉地停下来了。
“不是的。李小姐并没有在出事的车上,我们从她在敦煌住的酒店得到的确切消息是她上了另外一趟车,如今可能被困在后边——等到南疆线通了才能到乌鲁木齐。”
韩自扬只觉得一口鲜活的生气慢慢从心底升起,很缓很缓的温暖了胸腔,他知道陈姐不会信口开河,必然有了把握才这样对他说——随即语气急快:“怎么回事?”
“李小姐原先是订了那一趟车,后来酒店总台程序出了点问题,没有赶上将票给她——她就坐了下一趟车。”陈姐加重了语气,“应该不会有错——服务员说在车站她没有赶上车,发了一次脾气,所以印象深刻。”的f8
“并且,我从南岱调了她原来的档案和照片,发到王总那里,他们已经确认了不会认错。”
恍若生死悬崖边走了一圈,终于见着了若隐若现的曙光——却也看见了脚底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的狰狞。韩自扬无限疲倦的倚在车里,“谢谢你。”
他挂上电话,“替我接通王总。”
“南疆线上堵车的情况怎样?”他清晰明快的问,“会不会出问题?”
王敬中笃定的回答他:“不会有事,出事的那里是全疆著名的风口,几十年也难见,后面的车最多不过被困上十几个小时。”
出事至今,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韩自扬只觉得无时无刻自己处在紧绷的状态中,踌躇了很久,问道:“你看现在怎么办?”
“韩总,我建议您回乌鲁木齐等。一来那个地方根本过不去,二来在乌鲁木齐办事周旋也方便。按照以前的惯例,前一趟火车出了事,后面的等上一段时间也就到了,您不用太担心。”
君莫躺在卧铺上,焦躁起来,一点也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天气突然就变了,列车广播又一遍遍的在公告:“由于天气和道路原因,列车现在晚点,请各位旅客安静休息,前方道路一通车……。”她无心再听下去,塞上了耳机,传来蔡琴的“是谁在敲打我窗”,抬头看看被风沙吹得黄糊糊的车窗,哑然失笑。
她的心态尚可,而周围的环境却隐隐带了不安的骚动,毕竟停在这个地方十多个小时,连上厕所也困难,加之天气恶劣,已经有乘客和列车员起了冲突,一个三大五粗的男子指着娇小的服务员骂骂咧咧。
一旁有人帮着起哄,也有人拉开了那个男子,她也知道了前方列车被狂风掀翻的消息,再也无法向之前那样从容了。抱膝坐在床上,一模一样的风景看了那么久,实在腻了——似乎风势没有减小的意味,她从背包中拿出那只小骆驼,雪白的容貌,扎得手掌心暖洋洋热乎乎的——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卷了进来,夹杂着大颗大颗的黄沙,一下子将君莫吹傻了。她勉力睁开眼,她所在的车厢靠前的窗子被刮破,怒风狂吼如巨龙一般,连人们的呼叫也被吞噬的一干二净。
立刻有几个男乘客拿着被子去堵窗口,迅速来几个乘警和列车员,勉强找来了一块不知哪里弄来的木板,就这样顶着,却越发的吃力——君莫终于觉得心惊胆战——这样可怕的巨风,是真的有可能将整列火车掀起。的8f
她呆呆坐着,几乎下意识的去拿手机,信号一格还是空空荡荡——有信号又怎样,差点忘了,如今还欠费停机了。她突然记起了自己和韩自扬的约定,他低沉的声音性感而磁性:“一言为定。”突然便觉得眼眶有些热辣起来,“怎么办,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她茫然的拨出他的号码,似乎这样能然自己平静下来。指节摁得发白——君莫强迫自己关了手机,觉得自己不停的盯着一部永远无法和外界联系的手机未免太过神经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车厢也微晃起来。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除了漏进的大风呼啸声,一派安静,却叫人发抖的恐惧。而这样的寂静,又滋生出种种恐怖的幻想。她一动不动的抱膝坐着,将脸埋在小骆驼的小小驼峰中。
先前和乘务员吵架的男子低声说了一句:“好像风小了一些。”他一直帮忙按住木板,脸上微微轻松,问另一个人,“是不是?”
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君莫望向窗外,似乎飞沙走石缓和了一些,片刻之后,广播打开了:“由于风速减小,前方南疆铁路经过抢修,已经可以通车,列车即将启动。”一片欢呼之声,竟然压过了风啸。那个汉子一时间轻松下来,手中力道也减小,木板便重重的打在了左脸上,看见的人都笑了起来,他也不好意思地低低笑了几声:“手都麻了,嘿嘿。”
关系陡然间缓和下来,有人拿了水递给他们几个一直撑着木板的,自愿去换班,乘警们也安慰大家:“到乌鲁木齐也不过就四个小时了,大家少安毋躁。”
路过风谷那一段,窗外望去,人声鼎沸,赫然一大段列车被掀翻在路基旁,像被折翼的巨龙,萎顿一旁。密密排着那么多的车子,救护车卡车,人人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虽然列车开过只那一瞬间,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韩总,李小姐上的车我已经和铁路局确认过,已经过了风谷口,估计还有一小时就可以到站了。”韩自扬坐在贵宾室里,桌上摊着一堆食物,却纹丝未动——双眼中布满血丝,整整一日一夜未睡了。
“救援队已经到了那边,我们的人也过去了,据说受伤的乘客已经转移到吐鲁番的医院去了,并没有发现李小姐。”王敬中坐在他对面,“您先吃点饭吧?”
他略略点点头,看见小肖背的包搁在一旁,隐约露出了棕黄色的格子,他一直将她送的围巾放在办公室,大约出发前陈姐替他塞了进去——他站起身一把扯了出来——柔软的蜷在他的指尖,他突然间觉得莫名愤懑,他要和她纠缠一生一世,那么决不容她出事!
列车驶近了城市,君莫顺手滑进口袋,开机。她毫无感觉的茫然看着那块木板横亘于地,车速很缓,几个大汉举了一路,个个都累得坐一边,话都不肯再说了。
他近乎疲倦的又一次拨电话,彩铃的声音让他一时间呆住,将手机拿开了耳边,不可置信的看了几眼——直到清晰的传来柔柔的声音:“喂。”
韩自扬觉得自己的嗓音在颤抖,他毫不避讳这一点,却只是问:“你还好么?在哪里?”
君莫突然间失语,听到他的声音,恍若重生,只觉得后怕。过了好久,才觉得脸上微凉,抬手摸摸脸颊,细细的一道泪痕。
“我没事,不用担心。”君莫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安然无恙的样子,想必他看到了新闻,却又怎能猜到他的心情亦是从修罗地狱转了一圈回来。
“你还有多久到乌鲁木齐?”韩自扬强压下剧烈的心跳,声音自持着透出冷静。
“马上到了……” 他也听到了火车报站的声音。
“你替我交了话费?谢谢你啊。”君莫不知道说什么好,身边的乘客都有秩序的往前移,准备下车,“我不和你说了,我下车了啊。有点挤。”
“你不要挂。”韩自扬重复了一遍,“你不要挂,你下车。”
他不再说话。电话中只闻令人安心得沉稳气息。
君莫只能迟疑着将手机放在耳边,一边背上包下车。
韩自扬站在站台上,阴霾的天气中,风速猛烈,他却一眼看到了那个女子——穿着深绿的外套,黑发及肩,一手持了手机,正低头从车厢中出来。
他拨开人群,快步向她走去,可是人潮那么拥挤,他只觉得自己走得慢——似乎两人的联系好似风筝唯一的引线,他却不敢用力的去牵扯,只能一遍遍低低的说:“你站着别动。”
君莫捏着电话,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四处张望。
远远的隔着人流,他穿着黑色的衬衣,向自己走来——君莫恍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电话,迟疑着说:“是你么?”
那么远,他终于舒心的微笑:“是我,你站着别动,我来找你。”他笑得那样轻松,突然觉得心中安定,她终于还站在原地,等他走来。
君莫合上手机,向他招手。
韩自扬看得极清楚,她手中捏着的那支白色手机,晶亮的钻石即使在昏暗的天气中也是熠熠生光。但是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她用不用这支手机,他真的不在乎。因为此刻,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恰好搁在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将她的头发吹得微动。
她的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疲倦的缩在他的手臂中。
他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她的恐惧,低声安慰她:“不要怕,没事了。”双手却毫不放松,紧紧地将她拥在胸口。
君莫闭上眼,慢慢放松下来,她真的觉得恐惧,是因为害怕来不及——三年来,只是因为那一个小小的心结,那么少对父母表示过感情;而一直抱着她的那个男子——他努力的接近她,他说“你一定要比我有耐心”,那一刻明明自己怦然心动,却依然硬起心肠置之不理。
她缓缓的伸手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韩自扬低头,她的脸颊带着令人迷醉的微微酡红,目光却明澈而柔和,印象中她从未这样和自己对视——只是淡淡的目光,却来得及注定这一生一世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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