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稚言,卓绝短篇

月亮已经挂上树梢。

檀檀昨天正式进入17月龄,小屁孩一天比一天懂事一天比一天好玩,我就使劲想着该为她留点什么,脑细胞死掉无数后终于想到我可以记录下稚子稚言。童言无忌的同时,童言中也往往藏着万千世界和至理名言,这是我养娃至今的体验。

桃园小学的学生是民工子弟,因此都住在学校。此刻学校的宿舍楼除地下室,其它的都熄灯。

我深深地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英明、睿智,可是,昨天陪小家伙玩得没时间,本该昨天写的小文,只能今天补上。唉,头都没开好,幸好,妈妈的记忆还算可以。

老吴正和妞子在地下室玩爬梯。

虽然不到一岁就能听懂大人的话,也能借助动作和工具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总体来说,檀檀开口说话并不算早,真正能清楚地说只言片语大概始于一岁两个月左右。可架不住孩子学东西快,一旦开始还特能坚持勤学滥用,所以要记录一岁四个月的檀檀的名言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她能清楚地说,我们也能明确地懂啊。就是那些从漂亮的小嘴里蹦出的连串长句,即使身为妈妈的我,也听不懂在表达什么,所以檀妈只能一边愧疚一边忍痛割爱了。

爬梯是两人睡前经常在一起玩的游戏,老吴当梯,妞子闭眼往上爬,现在的妞子都能够一口气爬到他的肩膀上。每次看妞子憋足劲爬,老吴的脸就像喝蜜一样甜。

第一次挨打:“爸爸打”

不一会儿,见妞子已经睡,老吴拿起大衣和手电筒,轻轻地出去。

家里有个子母床,带梯柜的那种,檀檀总喜欢爬上去玩,爬上去后还故意在上铺各种蹦。梯柜每一格都挺高,她每次都得整个身子使劲外加脚尖惦着才能爬上去,每次都得我们全家出动在旁一边保护着一边心惊肉跳着。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檀檀又要爬梯柜,檀爸不让,于是,她爬一下,檀爸打一下,她再爬,檀爸就再打,同时告诉她不能爬危险之类的话,当时我在另一个房间忙,听着下手还不轻的样子。两个人坚持了大概十来分钟,那几天刚好姥姥在,结果自然就是姥姥把檀檀抱走了事。后来檀檀玩够来到我身边时,我问“刚才怎么了呀?”,她用手拍着自己的屁股,说“爸爸”,我说“爸爸打檀檀了?”她说“嗯”,一边继续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屁股。“爸爸打檀檀的屁股了?”“嗯!”还重重地点着头,“为什么打檀檀呀?”檀檀就拉着我的手到了那个房间门口,指着梯柜,我说“檀檀爬梯柜爸爸打是不是?”“嗯”,又重重地点头,一脸寻求安慰的样子伸手让我抱。我说“檀檀爬梯柜很危险,爸爸很爱檀檀,怕檀檀摔着,所以才打檀檀的,檀檀不爬了,爸爸就不打了”。头埋在我怀里重重地点头。

老吴原是校门口的乞丐,后来学校见他可怜,就让他住到宿舍楼的地下室里。每月还给他发补助。

第二天,檀檀翻来覆去就说了两句话:爸爸打;爸爸不打。玩的时候说,吃东西的时候也说,跟我说,也自己念叨。第三天依旧,第四天还是,持续了好几天,期间时不时还会用小手拍着自己的小屁股,给我模拟下爸爸怎么打了她,嘴里念叨着“爸爸打”、“爸爸不打”。

但老吴不愿白受恩惠,一直在宿舍楼打扫卫生,晚上还替学校值班巡逻。时间一长,学校所有人都接纳老吴。两年前,老吴在街上捡到一个弃婴,便给她取名妞子,此后,妞子便和他住在一起。

九月初奶奶来了,她又对着奶奶拍自己的小屁股,嘴里念叨着“爸爸打”,奶奶说“爸爸打檀檀了?”“嗯”,附以郑重其事的点头,拉着奶奶去到梯柜旁边指着梯柜。给奶奶诉说了一星期。

忽然,宿舍楼出现一片红光。

当然也没忘记继续对我讲述“爸爸打”,还多出了一句“叫爸爸不打”,我说“檀檀是说让妈妈给爸爸说以后不打檀檀吗?”“嗯”,还没忘记那严肃认真的点头。

老吴猛地一震,朝宿舍楼跑去,当老吴赶到楼道口时,见三楼的西半段都淹没在火海中,火焰正在迅速地向周围蔓延。楼道口涌出滚滚浓烟和热浪,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上传出,老吴没有想,一下子就冲进去。

“爸爸打”、“爸爸不打”前后持续了快一个月,估计第一次挨打的经历太过深刻,非得时间才能抚慰受伤的小心灵。我总觉得小孩子是自带智慧的,而且有很多大智慧,比如有仇不报非君子。

漆黑的楼梯挤满孩子,他们哭喊,奔跑,迅速蔓延的烟雾使他们找不到方向和出口。

爸爸打续集:笨蛋

老吴一遍遍地呼叫,一趟趟地引导孩子撤离。火势越来越大,像一条条吐住信子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吞噬周围的一切,高温的火焰烧得老吴的脸疼,最终,在闻讯赶来的老师们的帮助下,孩子们全部安全撤离,受伤的孩子已经安排救护车。

九月上旬的一天奶奶给她穿衣服,她跑着,奶奶第一下没穿好,说了句“奶奶是个笨蛋,连衣服都穿不好”,檀檀马上接了句“笨蛋”,然后,檀檀说话的重点就转移到了“笨蛋”上,接下来的几天,终于没再说爸爸打了,塞满我们耳朵的是“笨蛋”,走路时说,奔跑时说,坐在小推车里时也说,玩时也没忘记念叨。

大家都长舒一口气。

说多了我们就好奇了,奶奶开始问“檀檀谁是笨蛋啊?”“爸爸!”接话快而清楚。当时我们都愣了,一为她居然懂了笨蛋的意思,二为她居然把笨蛋和爸爸联系起来了。然后我又问“檀檀,你老说笨蛋,笨蛋是谁呀?”“爸爸!”依旧干脆利落。后来无论我和奶奶何时何地问,回答都是清楚有力的“爸爸!”(爸爸自己问的时候则是笑而不答)。

忽然,老吴想起妞子还在地下室。

“笨蛋”随着檀檀清脆嘹亮的奶腔响彻在任何一个可以看到她娇小利落身影的地方,有时还会故意念成“bu
dan”,边说边咯咯的大笑,有时还笑得身子向后仰去。一天在小区里,有个人听着好玩就问“小朋友,你说笨蛋,笨蛋是谁啊?”“爸爸”,响亮有力!

老吴冲进宿舍楼。他明白,大火是从三楼燃起的,地下室不会起火,但大火烧过的宿舍楼有倒塌的可能。

问多了,许是为了避免被问的麻烦,她会直接说“笨蛋”、“爸爸笨蛋”,我就接着:“爸爸打檀檀,所以爸爸是个笨蛋是吗?”“嗯!”

老吴沿楼梯径直冲进地下室,听见妞子嘤嘤的哭声,跑去,一把抱起正瑟瑟发抖的妞子就往楼梯跑。

有一次奶奶故意问她:“奶奶是笨蛋吗?”摇头,“妈妈是笨蛋吗?”摇头,“爸爸是笨蛋?”“嗯!”

谁知,脚刚一踏上,楼梯呼啦一声坍塌,老吴忙退回来。

看吧,孩子真不能随便打,不但记仇,还能毫不留情地大声宣告真相!

老吴踩住屋里的一张桌子,试住爬上去,但离上面还差近一米。

一直到前几天,才开始不再说爸爸笨蛋,而是谁做错事了说谁笨蛋,比如奶奶不小心把她的车推离了主路时,比如我不小心掉了东西时,比如爸爸说了错话时,有次我和檀爸口角了几句,我两话音刚落,她就来了一个清楚有力的“笨蛋”,奶奶问她说谁,就是不回答了。

老吴把妞子举起来,妞子的左手离上面还差近半米。

小小人儿亦有肩膀

当抱住妞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上跳后,妞子的左手离上面还差近半米。

姥姥来我们这里的那段时间,檀檀和姥姥处得不太好,姥姥总是撩逗她,故意装着要打的样子,于是檀檀也学会了打人,不打别人,只打姥姥。

老吴还是不甘心,拼命地跳,可还差半米。

一次姥姥把她抱出去玩了回来说“这小姑娘人小脾气不小,让摘小苹果不给摘伸手就打人”。小区里有很多海棠树,有一种八棱海棠像小苹果,挂满枝头,很是诱人,檀檀见了总是想要,有时拗不过我们就会给她摘一个,她倒也不扔,直接吃了,生果子也给吃得不亦乐乎。姥姥讲这件事的原意也是逗檀檀。于是我就问“檀檀,你打人了?”,“嗯”,还点了点头。“打谁了?”,指指姥姥,“为什么打姥姥呀?”指指外面挂满小苹果的海棠树,“姥姥不给檀檀摘小苹果?”“嗯”,“宝宝,打人不对的,以后不能打人了知道吗?”“嗯”,“那以后还打姥姥吗?”摇摇头,马上又点点头。

望住三四米高的墙和逐渐逼近的熊火,老吴知道无生路,不由地望望一旁的妞子。此时的妞子停止哭泣,似乎意识到将发生的事情。

即使只有一岁四个月,人家孩子可能也知道害羞了,因为檀檀开始一拉屎就不让人动她屁股了。每次闻到臭臭的味道问她:“檀檀,你拉臭臭了吗?”,每次她都会一边摇头一边摆手地后退还能精准挡住伸过去捉她的手,所以每次换屎尿不湿都是一场战斗。奶奶有次带她玩了回来后说她在外面拉臭臭了又是死活不让动她屁股,带着屎尿不湿到处躲,让我问她谁拍了她屁股。我就问了:“檀檀,在外面玩时谁拍了檀檀屁屁啊?”,小手指指奶奶“奶奶!”,“那拍疼了吗?”摇摇头,很认真的表情。

老吴望见自己已经黑得快要断的左手,紧绷的嘴角渐渐咧开。

嗯,还不错吧,即使是小小朋友,也敢作敢承担的,还能实事求是不虚报。

妞子,记得咱俩平时玩的爬梯吗?老吴喃喃说道。

16月龄的尾巴:准确判断何事找何人

记得啊!妞子抹抹鼻涕,点点头。

家中的楼梯以前总觉得会是一个隐患,专门买了栏杆,在檀爸安装欠佳的基础上檀檀几天就给拽了下来,之后就弃之一旁没再用了,只一个劲地告诉檀檀不要自己上下楼梯,要上下楼梯时就叫奶奶或者妈妈帮忙。檀檀也不自己上下楼梯,每次要上下楼梯时都会站在楼梯口大声啊啊啊招呼人来帮她。通常都是奶奶护她最多,每次在楼梯玩或者爬上爬下时奶奶都在一旁耐心守护着,我护她的时候较少,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抱了上下,爸爸就更少护她上下楼梯了。

那好,咱再玩一次!我先当梯,你来爬,记住,不许睁开眼哦!爬上去后,一直朝门口跑,我就在门口,找到我,你来当梯。我爬!

前几天堂妹来家里玩了几天,檀檀和姑姑玩得很好,晚上都舍不得回房间睡觉的那种好。一次她和姑姑在楼下的游戏区玩,奶奶在楼上忙,我在客厅,没注意檀爸在做什么,我忙得正专注间听到檀檀大声叫“奶奶”、“奶”,叫了三四声,奶奶应了,她就说“下来!”,奶奶下来问怎么了,她伸出手“牵我!”,人家玩够了,要找靠谱的人来牵她上楼了,谁最靠谱?奶奶啊!姑姑不行,爸爸不行,妈妈也靠后……

真的吗?好呀,我还没当过梯呢!我要当!我要当!。

睡醒要起床时迎接的那个人是妈妈才最好,会喊“妈妈”、“妈”,一遍一遍地喊,妈妈在时奶奶再出现就会冲奶奶摆手,不让奶奶过来。妈妈实在出现不了才会接受奶奶的迎接。

老吴一脚踩到桌子上,朝妞子喊道:妞子,爬! 妞子闭住眼,小心翼翼地移动。

要出去玩时会边起劲儿地叫着“走”,边从鞋柜里给奶奶拿鞋子让奶奶换。每次都能准确判断那双是奶奶的鞋子。

爷爷,你的手好长啊!妞子刚抱怨完,脚底猛地生出一股力量,被推上出口。

从外面回来喊门时,能准确地喊在家的那个人开门,奶奶带出去回来时,她会边敲门边喊“妈妈”。我和奶奶一起带她出去爸爸在家时,会叫“爸爸”。谁都没在家时她就谁也不喊,直接拿门禁卡。

听到妞子被等在外面的老师接出去,老吴安详地闭上眼。

还有了自己的主张,会对着奶奶和妈妈撒娇,会在大人说话时插话,会在觉得可能被忽略了时大声哇哇说一长串话以示抗议,用动作语言惦记最多的是头上长小树的小鹿。

妞子在外面找老吴,却迟迟找不到。直到大火被扑灭,消防人员将老吴抬出来,妞子明白过来,哇地哭起来。

爷爷你骗人!我要当梯!我要当梯!妞子捂住脸,不肯起来,泪水流得不停。

老吴被安葬在宿舍楼下,而学校则提供妞子的学费,这是他生前的遗愿。

花去花落,十年光阴。

这天,一位戴眼镜的女孩来到桃园小学,请求担任一名老师,校长见名牌大学的名字,询问缘由,女孩笑笑,没说话。

女孩来到宿舍楼旁,在一座墓碑前跪下来,说道:爷爷,当年您当梯,救大家,救我。现在该我当梯,我要让这里的孩子通过我爬出大山,爬到外面的世界去,让他们出去帮助其他人,成为国家的栋梁。您说,好吗?话还没说完,女孩已是泪流满面。

女孩正是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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