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糠咽菜不分离,那年春天

那是我九岁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时,人们很穷,尤其我家,更是穷得要命。当时,我们一家六口人,父母和我们兄妹四个,算得人多劳力少的人家。父母整日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地干,可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挣,也不够吃,家里的境况很糟,简直要揭不开锅了。

妹妹四岁时,母亲准备把她送人。

  远处,一所平房内传来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声,和一个大男孩小声的抽泣声。紧挨着的一个房,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姑娘,他们不敢哭,因为隔壁的动静,只能把泪含在眼中。

没办法,父亲和母亲商量,还是把小妹送人。

那年,我记忆中最苦的一年。尤其到了春二三月间,几乎到了吃上顿没下顿的地步,榆树皮、烂红薯,我们都吃过。当时,我们家就差了讨饭。

  明儿个,王打铁就要踏上去北京的车——招兵车,这一走就是许久也回不来了。

当时,我隔村的姑父没有孩子,和姑姑十分希望有一个孩子,就和我父母商量,想在我们兄妹中间引一个去。父亲和母亲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个个都是心头肉,结果,一个都舍不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母亲下了狠心,准备把妹妹送人。

  王打铁心中有着兴奋,有着激动,但也有着不舍,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妹妹呀!

现在,父亲旧事重提,姑父和姑姑当然很高兴,就一口应承下来。

妹妹长得很机灵,而且懂事,小小年纪,就提着个篮子到田野扯猪草,帮母亲烧火。因此,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她,就连隔村住的姑姑,几天没见到妹妹,都要回来看几眼。

  门被风推开,抚过王打铁的脸颊,带走了晶莹的泪花。

那天上午,母亲把家里舍不得吃的一点麦面拿出来,烙了个馍,让小妹吃,还做了一碗鸡蛋汤。小妹虽然嘴馋,可还是很懂事的,一边香喷喷地吃着,一边让我们也吃,可我们都摇摇头,没有一个吃。小妹吃好后,母亲给她穿上新衣服。小妹很高兴,唧唧喳喳地笑着。

姑姑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嫁给姑父已经十多年了,可一直没有生育,两口子望一个孩子都望花了眼。所以,每次姑姑和姑父来后,姑姑总是一把抱住小妹,再也舍不得松手,逗妹妹说:“小苗,跟姑姑回家去好吗?”

  妹妹手里提着一件军大衣走了进来。

然后,母亲拿来梳子,沾着清水,给小妹梳头。母亲梳得格外认真、细致。过去,母亲在队上忙,从没顾得上给我们梳头洗脸,这会儿,好像想全部补上似的。梳好,还在上面扎了个蝴蝶结,然后,拍拍小妹的头,流着泪说:娃,姑父是干部,给姑父做女儿吧,那儿有米有面的。到了那儿,要听话啊!如果想娘或者哥哥姐姐了,就回来看看母亲说不下去了,侧转身,肩膀耸动着。

妹妹偏着小脑袋,眼睛眨啊眨地说:“我要跟姑姑了,妈妈没有了女儿咋办?”一句话,让姑姑姑父都笑了,母亲也笑了。

  “哥哥,明天你就要走了,我……这是爹的大衣,叫你带上的,你装好。”

小妹终于明白了原因,一下子扑过去,紧紧地揪着母亲的衣角,大哭起来:娘,我不去,我要娘。

那天,姑父来了我们家。等妹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哇”地大哭,喊:“妈,我不去。”母亲看妹妹哭得太伤心,大概怕自己改变注意吧,忙对姑父挥挥手,说:“你们——就走吧。”姑父挠着头,望了一眼母亲,接过父亲怀中又哭又踢又喊的妹妹,背着,走了。

  “哥有……”

母亲流着泪,狠狠心,喊来姑父,让把小妹背走。小妹挣扎着,叫喊着,拉着母亲的衣角不放。我们都哭起来,也舍不得小妹走。

母亲站在门外的大树旁,靠在树身上,身子软软的,没有了一点力气,呜咽着哭。然后,被父亲搀扶回房中,倒在床上大哭。

  “你装好!”父亲搀着母亲进了门。“到了那儿,冷就穿上,啊……”父亲说不下去了,母亲早就和妹妹相依着哭出了声。

但小妹的手还是被掰开,让姑父背走了。父母亲都流着泪,我们三个也扎着堆儿哭。小妹的哭声,也远远地传来,在夕阳下显得稚嫩、无助。

大概一顿饭功夫,姑父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都闭嘴!闭嘴!”一家人停住的哭泣,父亲哽咽了,但还保持着惯有的严肃,“儿子明天就要走了,三五个月过去,过年都回不来,你们还……咳咳……”父亲被母亲搀着,往外走。

终于,小妹的哭声听不见了,我们的心,也变得空落落的。母亲拿着个盆子,说要去喂鸡,可人却一直走向猪槽边,向远处的路上望着,愣了一会儿,就扶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哀哀地哭了。

原来,姑父背着小妹,走了一段路,想上厕所,就把小妹放在路边,等他出来小妹不见了。母亲一听,就急得大哭起来。

  “爹,大衣……”

父亲去劝母亲,把她扶到家里,让她在床上躺一会儿。母亲在床上躺得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在我们互相猜测小妹已经到了哪儿了,还在哭没有时,姑父匆匆地回来了,头上冒着汗,问小妹回来没有。我们都一惊,忙望着姑夫。

我们赶紧分头去找找,但一直从太阳落山找到月亮升起,什么也没找。父亲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做点饭吃了,再打着灯笼火把找,没有灯,怕不行。”

  “拿着!咳咳……”父母互搀着走了,留下兄妹两个擦拭着彼此的眼泪。

原来,姑父背着小妹,走了一段路后,看见旁边有个厕所,要上厕所,就让小妹在路旁站着等他。可是,等姑父出来时,却不见了小妹。他以为小妹舍不得父母,跑回来了,所以就一路上找了回来。共2页12本文作者的文集给他/她留言我也要发表文章

大家回到家,就忙开始做饭,没有柴,让我去后屋檐的柴草堆抱。我走到柴堆前,亮亮的月光下,柴草堆中睡着一个孩子,是妹妹。

  

妹妹已经睡着了,眼睑上,还挂着两颗眼泪。我急忙叫所有人过来,母亲跑过来一把紧紧地搂住妹妹,泪水长流,一声声说:“苗苗,妈再不把你送人了。”妹妹醒了,搂住母亲的脖子,大哭。

  招兵车开了一路,王打铁想了一路:自己当个兵不容易,班长从十几个壮实小伙中选择自己,自己去了就要好好表现,给自己争光,更主要的是,给父母和妹妹争光。部队是个雄性的地方,适者生存,所以需要的是坚持不懈,努力和顽强,部队不相信眼泪,但现在可以,车开了一路,兵们留下一路相思泪。

第二天,姑父走了。走时,很羡慕地说:“嫂子,孩子就不要送人了,日子再苦,大家帮衬一把,总会熬到头的,不要让孩子委屈了。”姑父回去,下午,就和姑姑一人背了一袋粮食送了过来,靠着那两袋粮食,我们熬了过来。从此,我们再也没有饿过饭。

  待车停在训练处,当兵就真正是要当兵了,枯燥,乏味席卷而来。

是亲情,让我们度过了饥荒。亲情,有时比粮食更重要。

  当兵的日子周而复始,日子,只得一天天过。

  

  一年,就是这么快。

  等下一批新兵到达,王打铁就真的是双拐了。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王打铁沉浸在喜悦中,明天,新兵就到达了。

  

  次日,欢迎。

  “吱……”一趟下来一群兵。

  “吱……”又是一趟。

  “吱……”一趟接着一趟。

  王打铁完全沉浸在心头的双拐中,脸上洋溢着笑容。

  “哥——”

  “小妹!”王大铁被惊回了神,远远的看见小妹哭着跑了过来。

  “小妹,你怎么……”

  “爹,死了!娘病了……”小妹还没有跑到哥哥钱,就喊出了声,然后伴着一阵哭声,扑进了王打铁怀里,“娘不叫我告诉你,我是偷跑出来的。”

  王打铁早已被小妹说的那六个字吓呆了,僵硬的手迟迟抬不起来,眼中含着泪,任小妹在自己身上捶打。

  “你为什么要来当兵,为什么?为什么?爹是冻死的,娘是哭病的。还怕你会担心,就不让告诉你。哥,当兵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啊?呜呜……”

  一个“冻”字,击打着王打铁的内心,他的手,动了动,慢慢举上肩头,慢慢摘下军衔。

  “爹——娘——”一声吼响彻云霄,猛虎一般。

  王打铁脱去军大衣扔在地上,拉起小妹冲往车站。

  寒冬腊月,白皑皑的雪附着一抹绿,一抹军绿,带住两对鲜红的双拐。

  天,静的要命。

  远处,一声撕心裂肺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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