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恋爱时期

山山找到沈画时她喝得不省人事,歪在包间的沙发里,两个男人夹着她坐不知忙活些什么。山山在服务员帮助下半拖半拽把她弄到出租车上,按惠涓的电话指示,直接送到医院,惠涓在医院等她们。沈画脸、手、全身红肿,到了医院洗胃、输液,折腾了小半宿。这过程沈画一直昏睡,回家澡都没洗上床继续,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傍晚。其实她酒喝得不能算多,一杯白的三杯红的,医生说她属严重酒精过敏体质,切不可饮酒。小可送粥进来,小米绿豆粥,细火熬的,上面浮一层粥油。沈画赶紧起身接过,舀一勺往嘴里送,刚送到嘴边,胃便猛烈翻腾着往上顶,只得将勺放回碗里,说:“还是有点恶心。”自嘲:“本以为,做花瓶是我的强项易如反掌,哪知道,现如今不能喝酒的花瓶不是好花瓶——”嘴唇开始哆嗦,停住不说,过好一会儿,到能说话时,失神地盯着粥碗,说:“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妈了……”小可眼圈一红,不想让沈画看到,端过粥碗转身出屋。惠涓和邓文宣在餐厅吃饭,小可过来把碗放桌上,那粥明显一口没喝,惠涓抬眼看她,她摇头,惠涓长叹,看邓文宣一眼,没吭。小可开口了,谁也不看:“以沈画的条件,想找到满意的工作,得有特别硬的关系。”惠涓夹一根芹菜放在齿间咬,说:“特别硬的关系,咱家有。”小可转向邓文宣:“爸,中国是人情社会,谁也不能完全脱离国情。其实就是推荐一下,最终能不能站住脚还得靠沈画自己努力,她会努力的。”惠涓表示同意:“现在给她个机会,她能豁出命去,昨天喝酒不就是个例子?”邓文宣不能不表态:“不是我不想帮忙,得看帮什么忙。你要说有病找个人啊什么的,我肯定没问题;如果她是学医的,我都可以试着想办法帮她……”小可对妈妈苦笑:“我爸他是有心无力。”惠涓不同意:“你爸他是无心无力!工作之外的事,他手下最普通的一个住院医生,都比他强!”邓文宣想说,如果除了病人的病,还得关心他是干什么的、对自己可能有什么用处、怎么跟这个有用的人搞关系,哪来的精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终是没说,惠涓脸色已阴到极点,一触即发。平心而论,这些事上这么多年,妻子几乎没让他为难过。从支持他工作的角度说,她是难得的贤妻。这次她是真急了。沈画来京至今找不到合适工作一事,让她爸妈不满。她爸妈认为,凭妹夫的身份、地位,但凡他肯伸伸手,帮一把,他们女儿不至于此!电话中,沈画妈对妹妹惠涓的态度日趋冷淡,惠涓有苦说不出,恼火窝火。昨天夜里从医院回家,把为找工作差点丢了小命儿的外甥女安置上床,惠涓这段日子来的怒气怨气窝囊气集中大爆发了。指着邓文宣的脸,手都哆嗦,说:“你说你,那么大一专家,那么多人求着你,全国各地天南海北,不惜花几百几千的钱来挂你的号找你看病,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就不能顺便、顺带、顺手帮一下沈画了?在你,不过是动一动嘴皮子;在沈画,是她的一辈子!可你不肯,动一动嘴皮子都不肯,你这人太自私了!披着高尚外衣的自私!……”直到凌晨五点二人才睡,邓文宣不得不取消了上午的手术。为这手术病人住院前等了三个月,住院后等了半个月,等到今日。病人子女放下工作,提前几天从外地赶到北京,花钱住着宾馆,等待。邓文宣上班前,他们已早早赶到了医院里。猛不丁说手术取消,事先一点思想准备没有,焉能冷静?谁能冷静?大闹一场!闹到警察都来了。警察是常驻医院的巡警。动用警力维持医院秩序,保障医务工作者安全,国际上都不多见,医患关系紧张到了什么程度可见一斑。远的不说,前不久被捅死的那个医学院学生王浩,好好地实着习呢,病人家属进来就是一刀;那孩子其实跟病人一点关系没有,至死他都不会知道这一刀是为了什么。同仁医院喉科女医生徐文,被病人追着砍,砍倒了还砍,那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而徐文术后醒来先关心的是,她的伤手还能不能再拿手术刀!据说这位女医生热爱医学,工作时间工作,业余时间为工作看书学习;不谈恋爱,几无业余爱好。很多人从医为谋生,这种人从医为热爱,“热爱”是一个职业的最宝贵要素。失去这样的医生是医学界的损失,更是病人的损失。邓文宣为此痛心疾首无力回天,只能恪遵医学院读书时所学医德独善其身:“为了我的病人的最佳利益,而不是为推行社会、政治、财政政策或我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做医生需要天赋,除医学天赋,还需悲天悯人之天赋,这类人当为医学而生,邓文宣便是。惠涓理解邓文宣,不理解不会几十年如一日地支持。在中国当医生多难啊,首先,从业门槛高,这点上倒是跟国际接了轨:普通大学生四年毕业,医学院学生五年;毕业后得读研,不读研想进三甲医院干临床想都别想;在北京,博士才能进得三甲,还不一定干得上临床!可是,境遇、收入呢?天天早七点走晚七点回,还得在没意外情况下。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二十几万人民币——邓文宣这级别的医生在美国,五十万到一百万美元!说到底,对医生,对医学的尊重是对病人,对生命的尊重,医患关系紧张不能只怪到医生头上,医生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七情六欲!惠涓说:“沈画的事我出面办,你别拦着,行不行?”她出“面”自然得用他的“面”,邓文宣点了头。沈画的事让他再次痛切地意识到,他不仅是医生,还是丈夫、姨夫、父亲,等等,他必须在多种角色中作平衡,平衡不好,会出问题。周日上午,山山来家里看沈画,顺便向邓家人宣布了她和刘旭刚的事。如果从前她来家说这事时还带点征求意见的性质,这次不同,这次她说:“我跟我爸妈说了,我跟刘旭刚定了,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她话说这份上,谁还能说什么。慢说人刘旭刚为他们家沈画被处三天拘留,就算没这事,除亲爹亲妈,别人没必要在你情我愿的事情上说三道四。沈画从心里为山山悲哀:客观地说,山山条件不错,学历、年龄、长相、工作……仅因是外地人,就得降格以求找一个工人。她不是不相信山山对旭刚感情的真挚,但更认为,那终究是各种条件平衡下来后的结果。联想自己,即使能找到满意的工作,未必赶得上山山,不由得绝望。来北京一为事业二为爱情,身临其境方知,那一切距她并不比在家乡时更近,仿佛天上的月亮,对北京的她和家乡的她,公平的冷漠。午饭刚罢山山就要走,怎么留也留不住。刘旭刚今天出来,她得去接他。现在一点钟不到,刘旭刚下午五点钟出来,从这儿到那儿乘公交四十分钟,她去那么早干吗?山山说想逛街——此人素无逛街习惯,去商场就是购物,出门前列张单子记上要买的东西,到后照单子拿东西结账走人——沈画、小可觉得蹊跷,再三追问,她才吞吞吐吐说,想给自己买身好看的衣服。沈画点着头道:“嗯,女为悦己者容!”自告奋勇同去,买衣服是她的强项。小可在家无事,一块儿去了。沈画为山山选了身淡蓝套装。上衣为无袖小立领紧身套头衫,下身儿是拖曳至脚背的裙裤;100%涤纶面料,走起路来飘飘洒洒如行云流水。高妙之处在于,还符合山山平素着装习惯——此人从不穿裙子,夏天穿短裤——如此,熟悉她的人看起来不突兀,她自己穿起来也自信。只裙裤需要扦边,她们拿着来到商场的改衣部。改衣部的年轻姑娘接待了她们。姑娘操一口外地普通话,问之,山西来的。但见她接过去裤子,划线、裁剪、锁边、熨烫……动作熟练一气呵成。闲聊中,得知她本科毕业,学经济管理。“现在大学生管什么用啊!”她说,自慰的成分多过自嘲,“多少找不到工作的,摆地摊的都有!”她在这里每周可休息一天,每天早九点半到晚九点半,月收入三千多。这也算是在北京呢,这样在北京有什么意义?用每周休的那一天,攥着每月三千多的那点钱,去西单王府井转吗?也只能是“转”了!令沈画灰暗的心情越发灰暗。山山来时跟她说了她醉酒那晚的情景,提到了在她身边忙活的两个男人,不用问都知道他们在她身上忙活了些什么。那晚刚一入席,她就感到了一桌男人对她的强烈欲望。酒过几巡,她旁边的那位,据说是大领导,在桌下抓住她的手放到了他腿上,她试着挣脱,挣不脱,不敢强挣,只能任他去,最后,由他把她的手挪到了他大腿根部……又几杯酒下去,她记忆断片;最后的记忆是掌心里那头灼热坚挺的小兽——领导把持不住解开了裤扣。如果不是山山及时赶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怎么想都不过分……这就是她要的北京吗?如果是,不要也罢。都说逃离“北上广”逃离“北上广”,先要逃离的,就是北京啊!……山山换上新衣飘飘洒洒走了,沈画和小可替她拎着换下的旧衣服回家。路上,沈画对小可说了自己的决定,微笑道:“有时间一定去看我啊,看看那个远离北京的小镇。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空气好、人少、东西便宜、人情味浓……噢,那里有个人现在还在等我呢,他条件不错,你去时见见,帮我参谋参谋。”小可一句安慰话都说不出,只能接着她的话找话来说:“那,当初你来北京时,那人同意吗?”沈画笑着:“肯定不同意啦!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有什么办法。他一心想结婚,我不想。我不想才二十多岁就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那种复印机复印出来的日子,跟谁过我也不想,他条件再好也没用。”一笑补充,“当然,这说的都是当时的想法啦!……现在想想,他很难得,在我们那儿跟郑海潮在北京的地位差不多。”闻听“郑海潮”三个字,小可脸当即僵了一僵。沈画注意到了,关心地问:“你和郑海潮怎么样了?”小可若无其事地:“分了。”沈画追问:“为什么嘛?”小可看沈画一眼:“我不相信他。”沈画完全无法理解:“就因为他刚开始欺骗了你——所谓的?”小可摇头:“因为他条件太好太优秀了,我不相信太优秀的男人。”沈画点头,这就可以理解了。在邓家住这段时间,她比较清楚小可对她爸妈婚姻状况的感受,如此,她这种优裕环境里长大的文艺范小清新,说那样的话作那样的选择,也算合乎逻辑。一辆兰博基尼跑车从她们身边一闪驶过,车主是长发女孩儿。沈画之所以能从一闪中注意到了车主,盖因那车实在太引人注目,通身艳粉!从来北京,没见过第二辆这颜色的车。不用说,自己去4S店涂的。只要喜欢,就可以做到,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境界!望着前方滚滚车流中时隐时现的艳粉,沈画深吸口气,下决心为她的梦想作最后一博。沈画在中威公司前台等郑海潮。事先没联系。没联系的理由也想好了: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事先不能联系,联系了万一被拒就没了余地。得跟他面谈,重要的甚至不是“谈”是“面”——见面。男人是视觉动物。她不能忘记海潮见到她时的眼睛一亮,那一亮里有欣赏,有赞叹,有欲望。从前台女孩儿那儿得知郑总确实在公司后,她坐下等,靠墙有四个连在一起的塑料椅。电梯门开,郑海潮送光瑞药业老总向飞出来,向飞正在争取中威的投资以上市。之前与多家投行进行过接触,最终锁定了中威。中威郑海潮给出的意见和建议与他不谋而合:脑神经外科新药“脑神宁”的研发成功是光瑞药业上市的利好,目前必须尽快提高销量占领市场份额。药物是特殊商品,其推广主渠道不是广告是脑神经外科专家的临床试验报告和药物评估论文。二人走出电梯,海潮对向飞道:“向总,就算您能熬过今年——这还算是乐观估计——照这势头,明年很难熬过去。如果‘脑神宁’不能尽快占领市场,我怕是没办法为您做什么的;换言之,光瑞能不能上市不取决于我,取决于您……”他住了嘴,他发现向飞走神了,眼睛直愣愣看着某处,他顺他目光看去,看到了坐在墙边的沈画,二人同时站下。沈画正拿着手机玩“削水果”,这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腾一下子立起,同时,脸腾一下子红了。海潮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长方脸、浓重的剑眉,有点像香港演员吕良伟——不就是,孙景的“向总”吗?显然他也认出了她,她从他看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两个男人向她走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海潮招呼她,她听到自己“嗯”了一声;这时听海潮转问身边的男子:“向总,您——认识她?”沈画等待宣判。如果这位向总说认识她,就得说出来怎么认识的她,那么,她来这儿的目的肯定泡汤不说,她和孙景的事儿也将在家人、熟人中当笑话传开。命中八尺莫求一丈——今天她就不该来自取其辱,该老老实实收拾东西,清清爽爽离开北京!向总开口了,回答是:“不认识。”她蓦然抬头,他对她一笑。“就觉得这女孩儿漂亮。”转对海潮,“郑总不觉得吗?”海潮笑:“觉得觉得!”遂问沈画:“沈画,你——”沈画忙说:“我没事。路过。好奇。进来看看。”海潮点点头,对向飞郑重道:“介绍一下,沈画,我女朋友的表姐。”沈画心剧烈一跳后沉沉下落,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端出“女朋友”直接拒了她!向飞剑眉一扬,笑问:“郑总有女朋友了?……郑总看中的女孩儿肯定不一般,什么时候让我们见一下啊?”海潮推却不过:“啊,你很可能见过……邓小可。”向飞一懔:“邓文宣的女儿?”为“脑神宁”的推广,光瑞药业列出了九位脑神经外科重量级专家的名单,邓文宣位居其首。公司对每位专家情况进行了充分调查了解,包括家庭成员情况,以期能找到突破口。迄今为止,九位专家接触到了八位,只邓文宣接触不上。邓文宣不仅是专家中的专家,更以廉洁正派著称,成为了所有药业公司的主攻目标,导致他过度防范黑白不分偏激固执,很让向飞头疼。向飞注视海潮:“这样的重要资源你为什么不说?”海潮道:“如果说了有用、双赢,我能不说吗?”转对一边的沈画介绍:“沈画,这位是光瑞药业的向总!”向飞伸出手去:“向飞!”沈画机械地握住那手,向飞凝视着眼前的美丽脸庞:“留个电话?”海潮笑了起来:英雄果然是难过美人关啊!山山妈来电话了,她拗不过女儿,让弟弟邓文宣帮着劝劝。邓文宣跟惠涓商量,是不是让山山带刘旭刚来家坐坐,万一那孩子真的不错呢?惠涓考虑了一会儿,说:“别来家。”来家意味着某种认可,“在外面一块儿吃顿饭。名义是,为沈画的事表示感谢。”明天就是邓家请旭刚吃饭的日子了,山山忧心忡忡。她很清楚这次吃饭是对旭刚的考查。她不怕考查,但怕舅妈当旭刚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怕旭刚受不了。舅妈那人说好听点是透明直率有一说一,说不好听是不管不顾随性粗暴。这天是周五,山山和旭刚相约看电影,进影院前山山接了惠涓个电话,名为提醒她明天吃饭的事,实为——在山山听来——给她打预防针,说:“你妈刚又打电话来了,专门给我打的,让我明天帮着看看。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我就得做,你说是不是啊?”就差说:我提前都跟你说了啊,到时候别怪我当面不客气啊!旭刚察觉到山山情绪的异样,整个晚上心不在焉,看电影看到可笑处全场大笑,她坐那里愣愣发怔。从电影院出来,他问她:“怎么啦山山?”山山决定说,得让旭刚有个思想准备:“是这样的,我舅妈那人,怎么说呢?人很好,就是有一点点势利,这个年龄的女人容易这样,到时候不管她说什么,你不许生气……”旭刚笑起来:“看你一晚上没精打采,就这事啊!早说啊!放心,到时不管她说什么,我这耳朵听,那耳朵冒,为什么?——跟她没毛关系!”停停,温和道:“山山,这件事上,我要是生气,只跟你生气,明白啦?”山山抱住了她那侧他的胳膊,那胳膊结实温暖。邓家四口到时,海潮已等在了餐厅包间,是惠涓通知的他。事实上,决定这次请客,把小可和海潮撮弄到一起是惠涓的重要动机。上次跟陈佳在国贸吃饭小可生了海潮的气,最初以为那不过是小孩儿们的小打小闹,是所谓的爱情调味剂,过几天就好。没想小可就是过不去,再没跟海潮出去过,让惠涓着急。感情这事,说穿了就是个习惯。等他习惯了身边没你,更糟的是,习惯了另外一人,你哭都没地儿哭去!几次问小可,小可说:“觉得跟他不合适。”再问哪儿不合适,不说;问急了,说:“分了分了分了别问了!”小可没想到海潮在,有些天没见了,见到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委屈,她竭力克制住想哭的冲动,对他笑了笑。国贸吃饭后陈佳再没理过她,她再没接到过一件与业务有关的工作,昨天更是整整打了一天字,打得手指尖疼,到下班时间翻翻,没完成全部资料的七分之一?——实习老师给她份文件让她一周内录完,并特别指出是“陈总交待的”。于是小可知道,陈佳开始整她了。明知挨整还得硬挺,她需要南实证券给她开实习证明。下班后加班打字,直打完一天的页数方才收工,出公司时,天都黑了。海潮招呼她,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惠涓在背后用力推她,众目睽睽下她不想显得矫情,走到海潮身边,大大方方坐下。海潮对她低声道:“还生我气?”这些天来,一直想约她见面好好聊,一直忙,没顾上。小可不知该怎么回答,没说话;海潮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也沉默,一时间,气氛有一点尴尬。一直密切关注他们的惠涓忙开口道:“海潮,几点了?”海潮抬起左腕,看一眼表盘,道:“差十分十二点。”那看表的动作亲切熟悉,男子气十足!小可无可奈何地发现,不管他有多少对不起她的地方,不管她多么的不应该爱他,她爱他。惠涓道:“哦,还不到时间……但他俩作为晚辈,是不是该早到一点?海潮你那么忙,都早早地来了!”真心不满。小可赶忙道:“妈,到时候您说话注意点!千万别当面让人下不来台!不管怎么说人刘旭刚帮咱家那么大忙——”惠涓哼一声:“什么帮咱们家忙!他其实是为山山!”小可说:“反正您别管就是了!”惠涓说:“你以为我想管?我愿意得罪那人?但是,山山她妈昨晚上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强调了“我”字,“让帮着把把关,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情就得做!”昨天接完山山妈电话她给山山打了电话,没别的意思,通知一声,没想山山刺猬似的,不等她说先反驳,滔滔不绝一大篇,有句话深深刺伤了作为中年妇女的她,那句话是:我可不想才二十多岁就像四五十岁的人那样活着!——你可不想!这是你想不想的事吗?你看我们可怜,我们看你可笑!青春是一个人人都有的大礼包,你满怀希望、自以为是,一层一层拆开来,很可能里头是空的!就你这想法、这选择,到头来,十有八九,你不敌我!小可不知惠涓为了什么,但听出了她对山山情绪很大,有点急:“不是不让您做——”惠涓打断小可:“我认为他们不合适!既然不合适,就不要拖,长痛不如短痛。我说过,这种事跟戒烟戒毒一个理儿,真下决心戒,没个戒不掉的——”她住了嘴。包间门开,服务员引山山和旭刚进来。旭刚显然精心收拾了一番,越发帅了,英气逼人,令见多了帅哥的沈画都不由眼前一亮,在座的人里只惠涓不为所动。当大家齐齐起身招呼他们时,她只微微欠了欠身体。在一片轰轰烈烈的热情洋溢中,这表现相当扎眼。山山不由又开始心慌。尽管事先有思想准备,没想到惠涓会如此露骨的无礼!山山认为,惠涓如果不是凑巧嫁给了她舅舅,她和她就是路人。路人和路人,你尽可以不赞成,没必要反对,更没必要这么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我和旭刚碍你什么了?把我们搅黄了对你有什么好?山山看旭刚一眼,只要那脸上稍有难色,她拉上他就走——爱谁谁!但旭刚不仅神情平和,而且,坐下了,她只得机械地跟着入座。人到齐了,坐好了,招呼打过了,下一步,该进入这顿饭的主题了,主题是感谢刘旭刚。这主题是惠涓提出来的,饭局也是她一手张罗的,按说该她说话了,她不说。其他人没有说话的准备,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惠涓不说话倒不是成心。她感觉到了山山的明显敌意,一惊之下清醒,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她是好心,好心不一定有好报,若为自己闺女她不图回报,为一个外人,有什么必要。思路变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就得随之调整,没马上说话,盖因在调整中。见惠涓没开口的意思,小可、海潮、沈画齐齐把目光集中到在场的另一位长辈邓文宣的身上。邓文宣不善寒暄,尤其这种场合。咳了一声,没说出什么,只好又咳一声,小可想爸爸如果再说不出什么只有她说了,没等她说,有人开口了,是刘旭刚。旭刚说话前先扭脸对山山一笑,让她安心,他看出了她的恐慌焦虑;然后,平静直视对面的邓文宣和惠涓,说:“叔叔、阿姨,你们这么忙还抽空出来和我吃饭,谢谢了!”话题选得自然,态度平和诚恳,原本僵硬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所有人活跃了起来,包括惠涓。山山侧头看旭刚,目光里满是赞许,旭刚在桌下轻拍她的腿,仿佛说:没事。旭刚“没事”是山山来吃这顿饭的底线,同时也是对旭刚期望值的高限。此时旭刚的表现超出高限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甚至于——不夸张地说——有种“一览众山小”的强大气场!一度,山山担心旭刚拿不出手。这么说不是瞧不起,而是,每个人都有他的短板,郑海潮都不可能十全十美。让旭刚与这类平素他极少接触的人吃饭、应酬,怎么说都是难为。小可松口气,与海潮、沈画交换着会心的目光;邓文宣谁也不看,只看旭刚,目光专注;惠涓猝不及防,有一点慌,道:“哪里……别客气……”找到了话说:“小刘,沈画喝酒那件事,多亏了你!”山山一摆手:“嗨,他练过跆拳道!”以谦虚的方式炫耀。海潮便看旭刚:“嚯!……练了几年?”旭刚道:“七年。”海潮对小可道:“嗯,看来我也得考虑练点什么了,别到你需要的时候,我一点用没有!”本就是凑趣的话、没话找话的客气话,不想惠涓连这都不爱听,看着眼前的碟子沉声道:“话不能这么说……各有各的用,好比鸡下蛋狗看门。论打架,海潮是不如小刘——”旭刚马上道:“论别的,我不如郑总,不,应该说天上地下!”对海潮笑笑:“一直听山山说你,成功人士!”海潮忙道:“什么成功人士,运气罢了……”邓文宣开口了:“小刘啊,你具体做什么工作?”山山抢答:“园林工程设计艺术指导!”旭刚一挥手:“那不过是为方便联系业务,给了这么个叫法,其实就是工人,专门从事园艺工作的劳动者,俗称园丁。”扭脸对山山一笑:“哎,说起来咱俩还算是同行哎,都是园丁!”所有人都笑了,屋里气氛越发轻松。旭刚征求山山意见:“山山,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把我的情况跟叔叔阿姨详细说说?”山山一秒钟都没耽搁地点头,不知不觉,她已把自己和旭刚一并、完全、放心地交给了他,一切由他处理。旭刚说了,不慌不忙:“我是独子,父母有住房有收入,身体健康。我目前住着父亲单位一小套承租房,工作稳定,我喜欢这份工作。月收入四千左右,加上奖金、提成,好时能拿到六千,生活足够了。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请你们放心,并请山山父母放心,我会对山山好,尽我最大努力让山山过上她满意的生活……”邓文宣聚精会神听,听完后对惠涓说:“他们是认真的。”朝旭刚坐的方向一点头,又道:“我觉得这孩子不错,你觉得呢?”惠涓点了头。心里道:这种事,错不错的,看怎么说了。搁山山身上,愿打愿挨,当然没错。搁自己女儿身上,她豁出去同所有人为敌也得出面挡住!——她们懂什么,她们知道什么是婚姻什么是生活?年轻时把爱情当一切,可以;赶等老了知道爱情不是一切的时候,晚了!来前她作了最坏打算,万一需要,她该当恶人就当,现在邓文宣说“不错”,她何乐而不为?海潮对小可耳语:“刘旭刚是条汉子!”小可点了点头。海潮笑问:“这是什么的力量?”小可抿嘴一笑。海潮道:“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小可没马上点头,海潮等。同时与他等的,是沈画;坐在小可的另一边,屏息静气。今天除了惠涓,沈画是现场另一个严密关注小可和海潮关系的人,关注到不放过他们的耳语。想法是,只要小可不接受海潮,她就还有希望。海潮催:“小可?”小可点了头,沈画扭过脸去。……一行人走出餐馆,兵分三路。旭刚和山山,海潮和小可,邓文宣、惠涓回家,沈画跟他们走。年轻人送邓文宣他们先上车,沈画上车后看着站在车下的两对人:同样的俊男靓女,一对让人艳羡,一对让人怜悯。换作她,宁肯单身跟俩老头老太太回家,也不会跟刘旭刚那样条件的人花前月下。车启动,行驶,沈画透过车窗目送海潮携小可向他的宝马M3走,想,最后的希望没有了,她该走了,离开北京,回家。

晚上,海潮带小可去了小巷里的一间咖啡屋。屋里墙上挂着牦牛头骨,洗手盆的前身是喂牲口的食槽,窗玻璃涂满油彩图案,两个吉他歌手毫无悬念穿得破衣罗梭……十足的文艺、小资。活动结束刚出门,小可迫不及待地问:“你在哪儿知道这里的?”海潮说:“豆瓣。”小可惊讶至极:“你上豆瓣?!”爱上豆瓣网的很大一部分是学生,时间充裕,因为时间充裕或说闲得无聊,上豆瓣网寻求些文化和精神、音乐电影图书什么的,时不时,搞一些今天这类小清新的“线下会”。海潮这种人,忙起来时脚打后脑勺,怎么会有时间有兴趣上豆瓣?海潮的回答是:“你上豆瓣!”重音落在“你”上。小可说:“我上是正常的——”海潮道:“我知道你上是必须的!”小可不说话了。海潮说:“小可,一直想约你好好聊聊,这些天比较忙……你怎么样?”小可眼圈红了,镇定一下,说了公司里陈佳的事。海潮听完好一会儿没吭气,然后说:“小可,还记得刚认识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小可说:“什么话?”海潮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道:“——你不适合职场。”这一次小可没反驳,她其实早意识到海潮的话是对的了,作为职场中的成功人士,他确实比她有经验得多。海潮看她一眼,说:“考没考虑过考研呢?”小可长叹:“考虑过。但想,遇到困难就退、就躲,将来会不会一事无成?”海潮笑起来:“这不叫退、躲,叫适时调整!能不能成功的第一要素是,你的选择适不适合你。发现不适合,越早放弃越主动……不抛弃不放弃作为口号说说可以,现实中,死抱着完全不适合自己的目标不抛弃不放弃,那不叫执着,叫一根筋!”小可默默听,一直点着头,而后说:“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发现我的长处是善于学习……”海潮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一再跟她说她不适合职场,她一再坚持。她这种无谓、不科学、不自量力的坚持牵扯了他很多精力,精神上、心情上、时间上。就算她适合职场,都在投行工作,不是你加班就是我加班,哪里还有两个人的时间!她要是肯读研,就太好了。心里一轻松就想跟她开玩笑,笑着,他纠正她:“你不是善于学习——是善于上学!”小可却不笑,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会儿,点点头道:“可能……一想到毕业离开学校心里就空落落的,还以为大家都是,根本不是。好多人不喜欢上学,沈画就不喜欢,我真心喜欢。学校多好啊,不用看谁的脸色,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文化氛围浓……”海潮总结:“比起来学校还是单纯,适合你这种人。喜欢就上,读完了研还想读,读博;再想读,博士后!”小可道:“第一步,得抓紧时间确定考哪里的研。”海潮说:“你们学校的金融系就很不错!”小可点头:“嗯,将来争取留学校里当老师。每天看看书、上上课、写写文章、做做学问……”海潮笑着接:“——拿拿工资、放放寒暑假!”小可被逗得大笑,笑声风铃似的,海潮含笑看着她笑,好久没听她这样笑了。这天,小可到学校向老师咨询考研的事。老师姓欧阳,四十岁的正教授,就学术职位来说,相当年轻。学问好,讲课极富感染力,才情激情四射,学生时代就被人冠以才女之名。欧阳老师却建议她考日本的东京大学,出于两方面考虑:一、东京大学金融专业国际一流,小可学经济、日语好,综合评估,东大是最好选择。二、现在才准备考研,意味着比同届同学晚了一年大了一岁,那么,将来的从业竞争力会受影响,如果从东大这样的名校毕业,这一两岁的年龄差距就不是问题。小可首先想到了海潮,去东京大学读书意味着得出国两年。她说:“东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考就考得上的……”心里想让老师给她找一个不必非去东大的理由。老师却接着她话斩截道:“现在是个机会!地震把日本的留学生政策给震松了,相比往年同期,咨询留学日本的学生少了很多,但学校的教学质量和学校品牌并没因为地震受到影响。你日语好,专业对口,有实习经历,现在开始抓抓紧努努力,很有可能捡个大便宜!”说完又道:“其实,就算没这个地震,你也没问题,你天生是块学习的好材料。唉,小可,你要是个男生,前程不可估量……”这话——女生不如男生——小可无数次地听人说过,不管在学校里还是在社会上,听得她很烦,忍不住道:“我觉得只要自己努力,男女是一样的,您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欧阳老师闻此发出短促的一笑:“哈!”过一会儿,慢慢道:“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真心认为,对女生来说比较靠谱的做法是,找个好男人嫁了。”小可再也不说什么。欧阳老师三十八岁结婚,四十岁离异,一个人带着个才一岁的孩子,生活得颇为狼狈;“狼狈”是旁观者的局外看法,个中有多少具体痛苦外人很难体会。小可想,她的结论来自她个体的生活经验,可参考不必照搬,可忽略不必反驳。总之,不管谁说什么怎么说,她对自己的人生定位不会动摇: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不想依附于任何人。回到家,沈画在屋里收拾东西,她准备离开北京回家。小可帮她收拾,跟她说了说欧阳老师关于考研的建议。沈画听罢淡淡一笑:“瞧,咱俩都面临着何去何从,你的多么豪华!”小可喃喃:“对不起。”沈画摇头一笑,二人继续干活儿,沈画说:“你这事——去日本读研——郑海潮什么态度?”小可道:“还没跟他说。”沈画道:“他不会同意。”小可道:“如果他真的爱我——”沈画觉得她简直可笑:“哈!——如果他真的爱你,也需要朝朝暮暮!”东西彻底收拾好了,已收拾几天了。来时一只箱子,走时两只,外加三只需要托运的纸箱。遍布四处的零碎杂物透着凄凉,小可动手清扫,沈画坐椅子上歇息,眼睛失神地看着某处,不动,无语。望着她小可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一点身在福中不知福?沈画预备走的头天下午,意外接到光瑞药业人力资源部的电话,请她择日去公司面试。挂掉电话她沉思许久,手机短信提示——向飞的短信!短信说:我已经换了司机。看完短信沈画决定,去!当下动手开箱子向外拿东西。她当然知道向飞要她因为什么,她不在乎。哪个单位发展都需要人才,只要她好好工作用能力证明自己,他会接纳她。眼下她面临的问题只是,说服邓家同意。邓文宣对光瑞药业无孔不入见缝就钻的做法极为反感。现行医疗体制下医院经费普遍不足于是“以药养医”,决定了药业公司将医院、医生当作药物销售的主攻目标,为此他们专门设立了“医药代表”的职位。医药代表工作的时间、精力百分之九十花在医生身上,送钱送物是基本的,为联络感情,有的医药代表甚至能做到去幼儿园帮医生接孩子,去医生家打扫卫生洗衣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接受了人家好处就得替人办事——如果能够选择,邓文宣反对沈画去。但这次他没的选,他必须同意。在沈画去光瑞的头天晚上,邓文宣抽时间跟她进行了一次长谈,通过她告诉光瑞,别打他的主意。先简单跟沈画讲了医院和药业公司的关系,他道:“我用药的原则是,该用的药,用;不该用的药,绝不用,给钱、给什么都不用!你明白了吗?”沈画点头,邓文宣进一步明说:“总之,这次去光瑞药业,不管他们因为什么要你,最终路能不能走好、走下去,靠你自己!”潜台词明确:别想靠我。沈画郑重点头承诺。向飞安排沈画做他助理。现任助理怀孕了,还有一个月生,正好可利用这段时间带一带沈画。这天,沈画捧着前任助理指定的药学杂志学习,电话通知她去向总办公室开会。她到时,向总办公室沙发上已坐好一圈人,向总在他阔大的办公桌后,与沙发有着三米左右距离。沈画迈小碎步到沙发跟前坐下,坐下后打开本子,拿出笔,眼看向总面带微笑,微笑里不自觉掺入了一点人们面对权势时的谄媚。曾经,仗着自己是邓文宣亲戚,仗着是他请她来的,沈画对面前的这位老总多少有一点小觑,心里头觉得二人满可以平起平坐一下。但到公司后第一次见,她纠正了这错觉。那天,前任助理带她去他办公室领受任务,他坐办公桌后遥遥望她一眼,就再没看她,只对前任说话。并非冷淡,冷淡倒刻意了,是典型的公事公办。他是老板,她是新来的员工,仅此而已。沈画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懂得了下与上的不可僭越。这次仍是这样,她进来后他只看她一眼,马上对沙发边上的一人点头示意:“你接着说。”那人说:“邓文宣主任上周四出专家门诊,我们的人去挂了他的号——”沈画全身一个激灵,抬头看向飞;向飞眼睛里根本没她,只看说话的那人,指示:“——不讲过程,说印象!”那人字斟句酌:“一个典型的、学者型的、专家。”沈画低下头去记录,向飞声音回响:“跟这种学者型的专家打交道,一个原则——不谈钱,跟他们谈钱徒然使他们戒备使他们反感,进而,殃及我们的产品。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对策,钱不是万能的。我们知道‘脑神宁’是脑神经外科的好药,但是同类的好药不止我们一家有,还是那句话,这种时候,谁能够先让用户了解你谁先占领了市场,谁就是赢家。邓文宣是脑神经外科的著名专家又以正派为业内人士称道,这种人的影响力号召力,怎么估量都不过分……”沈画以拼命记录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当初邓文宣找她谈话时,她有点不以为然。按她想法,就算向飞真想通过她利用邓文宣,也得过段时间,先作些铺垫含蓄一点,不可能赤裸裸上来就来。而她呢,则可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工作展现自己的能力。没成想向飞却就是赤裸裸上来就来,须知,她上班一个月时间都还不到!向飞是急,这不是他素来的风格,他深知,感情投资急不得。当年袁世凯为搞掉政敌给太监李莲英送礼一送若干年,待时机成熟方让李在慈禧面前给自己政敌造了些谣,一举将政敌扳倒——此为历史上作长期感情投资的成功案例,向飞熟读史书传记焉能不知。但是,他没时间了。公司现状一如中威投资总监郑海潮所言,就算能熬过今年,明年一定熬不过去。如果“脑神宁”不能尽快占领市场,谁也无力回天!沈画作记录,走笔如飞,笔下写的什么全不知道,脑子里一直在紧张思索:如果接下来向飞真要提出让她去做点什么,她该怎么说?向飞什么都没对她提。再急,他不乱来。他叫她来只让她听,让她脑子里时刻绷紧这根弦。他对那人说:“你再去找邓文宣!记住原则:不谈钱,或者说,事先不谈。想让这种人在众多同类产品中选择我们,不要企图收买,只能感动。换句话说,感情投资。”说完,换了下一个话题,邓文宣之事到此打住。沈画无端觉得,向飞在说“感情投资”时,朝她身上瞥了一眼。这天沈画上班,要求九点到,她照例八点多就来,带着职场新人特有的热情、谨慎和急于表现的殷切,前任助理回家待产,她现在独挑大梁。路过偌大工作平台,只有保洁阿姨的身影。踏着轻快的步子到办公室,掏钥匙开门,门自开,推门进,赫然见向飞端坐办公桌后。总裁和助理共用一个套间,总裁在里,助理在外。向飞眼睛盯着置放桌子右侧的那台21.5英寸液晶显示屏,右手食指滑动鼠标,看得全神贯注,直到沈画轻唤“向总”,方如梦初醒般抬头,招呼声:“来了?”看一下腕上的表,“这么早!”沈画脱口而出:“您更早!”他笑了:“我压根没走。”说着身体带着转椅向后一撤,立起,两臂向上、向后使劲抻着,道:“昨天下班后开了个会,会结束时两点多了,干脆在这儿眯了会儿。”示意一下那组沙发。沈画轻声惊叫:“那您才睡了——”没等她算出时间,向飞说:“七点醒的,想看一看‘脑神宁’的销售情况。”沈画没敢接这茬儿,这是个危险话题。好在向飞马上又道:“你来得正好,给我去买早点,十点我得到中威!”沈画再次惊叫:“能行吗?”向飞笑笑:“这算什么!需要的时候,我能几天不睡;完事之后,能一睡几天。天大的事情,只要想睡,上床就着。这里面——”他指指脑袋,“像安了个开关,一按开,立刻就醒;一按关,马上就着。”又一笑,“——也是天赋。”——还是精神。沈画默默想,是成功人士特有,必须有的坚韧!公司楼下附近有不少早餐店,沈画绕远去了麦当劳。央视3·15晚会曝光麦当劳有出售过期食品现象等于为它做了最好广告,逻辑是这样的:曝光的必是企业存在的最严重问题,那么,比起地沟油、有害添加剂、人造肉之类,麦当劳等于没有问题,属放心安全食品!——沈画当然要让向总吃安全食品!通过一个多月的接触,不知不觉间,她对向飞已有了发自内心的忠诚。向飞去中威前,交给沈画一份信息部写的关于“脑神宁”的论文,他还没来得及看。让沈画看并不指望她能提出什么,只为让她尽快熟悉业务。下午向飞从中威回来,让沈画谈谈对论文的看法。沈画是有看法的,只拿不准该不该说。曾从小可那里听说了个词儿叫“公司伦理”,这词儿包含的意思里有一个似乎是说,公司内部的人应该互相补台而不是拆台。论文她认真看过三遍,印象糟糕,不像论文像广告。比如里头竟会用出这样的句子:“脑神宁”的出现,是填补脑神经外科用药重大空白的惊艳一枪!沈画的顾虑是,实话实说算不算违反了公司伦理,拆信息部的台?她迟迟疑疑地道:“药我外行……”向飞从她的迟疑中看出了问题,鼓励道:“就说你外行的看法!”沈画说:“我觉得,这篇文章不像论文,自夸的痕迹太重,客观的论据太少。”向飞意外地看她一眼,马上拿起论文看,没看几行眉头皱了起来,把论文一掷,拨了个内部号码:“过来一下!”既不作自我介绍也不问对方是谁,可见他之愤怒。沈画坐桌前整理前任交下来的资料,总裁办公室门关着,向飞的声音穿透门扇传出:“你们觉得你们这篇论文行吗?”没听到回答,向飞声音再响:“临床对象年龄——没有!男女比例——没有!禁忌人群——没有!过敏反应——也没有!有的只是,老王卖瓜!这不叫论文叫广告,广告还是,九流的!就这文章你们想发医药杂志?做梦!花了钱也只能发报纸中缝!”沈画桌上的座机响起,销售部的电话。公司请了一部分医院的科主任去坝上玩,回来时车抛锚了。医院科主任是公司供药的主攻对象,是“县官不如现管”里的那些个“现管”,组织他们旅游是公司重要攻关手段——如今送吃喝没人稀罕,送东西很难送上心坎,直接送钱财务不好通过,送旅游便成为了上乘选择。来回路费吃住全包;考虑到科主任工作忙有可能出不来,老婆孩子可代为前往。同时还有进一步打算:公司上市后,资金再雄厚些后,送国外旅游。向飞对此相当重视,每一次的旅游安排都要拿给他过目。所以当旅游出现问题时,尽管已采取了补救措施——从旅行社另要车去接了——及时汇报请示仍是最聪明做法。打电话的人说完情况,希望沈画马上向向总汇报,看向总有无指示。沈画让对方“稍等”,放下电话去向飞办公室,预备敲门时,向飞声音再次訇然传出:“——我不关心花多少钱,我关心钱花在了哪儿!一个烂编辑,你们给他钱干吗?”信息部的人似乎在说“不给钱不给登”之类,向飞吼:“就你们这种文章,给了钱他也不敢登!给钱就登他那个杂志明天就得垮!……”沈画没敢敲门,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向总正开会,稍后我向他汇报。我个人补充点建议,是不是马上通知酒店,晚上多准备几个菜?算是给客人压压惊。”对方连声称“好”,挂了电话。信息部人走后,沈画对向飞汇报了车抛锚一事及处理方法,同时说了自己的建议。没表功的意思,只是出于新人的小心谨慎,力求情况准确无误。向飞对她一个新手居然能提出如此到位的建议大为赞叹,加上论文一事,从心里对她另眼相看。本来,他让她做他助理,除想近距离接触以了解邓文宣动向,看有无可乘之机外,还觉她形象好,不管搁屋里还是带出去,养眼,作用相当于人们说的“花瓶”。“花瓶”在向飞那儿并无贬义——随影视娱乐时尚界迅猛发展,美色已成稀缺资源——只是说,他对她其他方面能力没敢期待,你不能期待女孩儿才貌双全。向飞当即、由衷、重重表扬了沈画。晚上回到家,沈画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得意,对小可道:“你总说职场这不好那不好,我怎么没这感觉?从前没入职场我没发言权,现在我要说,上班的感觉好极了!每做完一件事,得到领导的认可、表扬,感觉好极了!”小可很不高兴,不想太伤人,含蓄回击:“职场和职场能一样吗?”沈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能有今天的一切,是因为向飞有求于你爸,是吧?”不待小可说是不是,正色道:“这么跟你说吧小可,目前你爸的存在对我不仅没有帮助反而是负担,需要我额外分出精力来应付!”小可非常非常生气:“你这是——过河拆桥!”沈画说:“我不想过河拆桥,但我讨厌别人否定我的存在我的价值!”她手机响,她看一眼,脸上冰一样的冷硬瞬时化成水样的柔软,接电话时的声音也是:“向总。”眼含笑意,笑意发自心里。向飞要出差南京,让沈画同去。沈画从小可桌上拖过纸笔,飞快记下电话那头向飞要她做的种种出差事宜:订机票、订酒店、通知光瑞南京分公司接机、带所需资料、记向飞身份证号码……收起电话欲离开小可房间,去自己屋上网查航班时,被小可拉住。“向飞让你和他去南京?”小可问,沈画点头,小可进一步问:“单独去?”沈画眉毛一扬,下颌一抬:“没错!”小可急道:“画姐,你不能单独跟他去!”沈画都有点讨厌她了:“别把人想得那么阴暗!”小可道:“他肯定别有用心!”沈画干脆道:“那你说怎么办?”小可说不出。沈画说:“我认为他不是那种人。我是说,不是那种直奔主题的粗人。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个用心,肯定也得先玩玩优雅玩玩暧昧。玩这些是我的强项,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所有的弦外之音,所有的暗示,听不懂!”小可说:“人家要是明着示呢?”沈画扔下一句:“再说。”匆匆离去。

周一惠涓轮休,在电脑上看江苏台的相亲节目《非诚勿扰》,她是这节目的忠实拥趸。开始一直跟电视看的,后来实在受不了节目中冗长的强xx式广告,改看电脑。电脑效果终究不如电视,惠涓因之痛恨节目广告商“步步高”,什么豆浆机、音乐手机,不仅自己绝对不买,逮机会还要跟别人说它不好;她倒不想想,《非诚勿扰》做节目的费用是人家“步步高”给付的。随着熟悉的音乐声,二十四位女嘉宾入场,惠涓高叫:“画!你来一下!”沈画在自己房间挑选晚上喜尔登商务晚宴穿的衣服。喜尔登是家五星酒店,沈画按海潮建议发去了简历很快接到面试通知,面试基本成功,只晚上有个商务晚宴须参加一下,如表现合格,即可录用。沈画来到惠涓屋,惠涓指着《非诚勿扰》女嘉宾里的一位让她看:“魏山山!”魏山山就是邓文宣在北京工作的那个外甥女,研究生毕业,实验小学数学老师。瘦高、平胸、短发,乍看上去,像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子。惠涓对沈画说:“你也报个名去?……试试!没损失!来回路费住宿吃饭,都给报!……等于做免费广告,人魏山山现在出门,都得戴墨镜!”沈画现在成了惠涓的个心事。来京三个多月了,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没工作就得住家里,多一个人多一摊事,这人又是个横草不拿竖草不动的主儿;说还说不得,不是自己家闺女。短时期内,行;长期下去,肯定得起矛盾,老话说了,留客三天是恩三月是仇。自己不能出了钱受了累,到头来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沈画学历差点长得漂亮,让惠涓说,她这样的抓紧找个好人嫁了才是正经。沈画看节目里的魏山山。山山共参加了六期,播了三期后,还真拜节目所赐交到了男友:那人去她学校认出了她,主动搭讪,一来二去,交往上了。那人叫刘旭刚,园林公司的工人,长得极帅。见他前沈画有所耳闻,见到时仍感惊艳:高个儿、宽肩细腰、小麦色皮肤,笑起来一口牙白得晃眼。沈画对山山说:“以貌取人啊你!”心说,男的光长得好有什么用。私下跟小可说,他们长不了。恋爱过程听着是动人的。——山山班上的学生磕破了头,恰逢刘旭刚在学校干活儿——他们公司承包了实验小学的绿化业务——二话不说开车带山山和受伤的学生去医院,缝针、包扎、打破伤风针……全程奉陪,用去了整一个下午,回学校接着干活儿一直到晚上八九点。为表感谢,山山择日请他吃饭,最初担心没话,不想几分钟过去,两人就你争我抢地聊开了。他们有着很多共同话题,都热爱大自然、摄影、篮球、街舞、旅行……聊到“嗨”处,旭刚说:“带你去个地方?”就要走,山山说:“吃完了再去?”点的菜都没怎么吃呢,旭刚看看外面的天:“来不及了!”他带她去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奇妙地方:一座建于屋顶的花园,各种鲜花绿植蓬蓬勃勃,在夕阳的金辉下七彩流溢。由于刘旭刚指导,山山认识了很多她见过而分辨不出的植物,知道了什么季节种什么植物,懂得了什么植物对空气有着什么样的净化作用,切实感受到了园林绿化是一门艺术……花园下面是栋老房子,很快要拆,旭刚希望不久的将来,“北京能像上海广州那样,把屋顶绿化纳入正轨,这应该是城市建设的重要部分”!说这话时他目光满含憧憬。人家这才真叫热爱大自然,比起这热爱来,山山的“热爱”更像一种标签式的附庸风雅。——半夜下大雨,山山租住的半地下室漏水,她醒时地上积水已没过了脚踝,水上漂着鞋、盆、纸、盒……她坐床上发呆,心里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茫然,然后拨了刘旭刚电话。上次分手时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有事招呼!”半小时后他开车赶来,到后把在水里捞东西的山山轰到床上,观察片刻,先着手堵漏水的小窗,后打捞,再淘水,为了够出漂到床底下她的教案,全身泡进水里……这过程山山几次要下床帮忙,均被他粗暴吼住——那一刻山山说不出有多么喜爱这粗暴:来自异性,带着不由分说的强有力的呵护……——有一天下班,他在校门口等她,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去哪儿没说。他不说她不问,上车跟着就走。他不说是喜欢看她惊喜,她不问是喜欢让他喜欢。一路上心里头作了无数猜测,他想带她去哪儿给她什么样的惊喜?本以为有了“惊喜”的准备不会再惊喜了,殊不知,当他把她带到那地方时,她不仅又惊又喜同时感动异常:他为她选了一处新的住房!价格合适,环境安全,离学校不太远,交通方便……天知道他看了多少房后才选到了这里,作为租过房的人,山山深知想租到合适的房子得有多难!她租的半地下室不宜再住,随着夏季到来雨水还要多,一直想抽空找房,他却一声不响地替她做了。搬家前他帮她刷了房,搬家时叫了两个手下来帮忙,一切归置好,拿来盆鸟巢蕨摆小屋窗台上。一盆绿植如同画龙点睛的那个“睛”,使小屋充满了生气。那天旭刚走时,山山依依不舍,却找不到再留他的理由,只得送他下楼,一路不住嘴跟他说话。出楼门了,到他车跟前了,他开车门了,她仍说,搜肠刮肚说。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仍坚持说,只为能跟他多待一会儿。他站车门前听她说,凝视她,静静地、温和地、若有所思地。突然,她脸红了,闭了嘴,把脸扭向一边。这时她听他说:“山山,”——之前他一直称她魏老师——“带你去我家,认识一下我爸妈?”旭刚的父母是园林场的退休职工,朴实本分。当看到儿子带回家的女孩儿是“一号女嘉宾魏山山”时,喜不自禁。旭刚妈妈也是《非诚勿扰》的忠实观众,期期不拉,周末旭刚回家会陪她一块儿看。一家人对“一号女嘉宾魏山山”印象一致不错:穿着得体,说话到位,模样清秀。仅此而已。即使有一天旭刚回家说见到了魏山山本人并且跟她说了话,二位老人包括旭刚,对她都没丝毫想法。女的研究生,男的高中生;女的教师,男的工人,这就天生注定了他俩谁也不是谁的菜。旭刚第一次见到山山时的搭讪动机非常单纯,单纯表达了一般人看到电视中人时的惊奇和开心。一切缘于山山为表示感谢请旭刚吃饭。首先让旭刚觉得这女老师人不错,懂事、没架子;吃饭时聊,又发现二人有不少相通之处。但那时旭刚仍清醒,深知男女的恋爱、结婚,仅是人好和相通远远不够。随着进一步接触,旭刚爱上了山山,死扛着不说。按说这事该男的先说,但具体到他们俩,不成。在不确定山山也爱他时,他宁肯让他的爱情受伤至死。只是,架不住想帮她的冲动。那天雨夜来到那个满屋是水的半地下室,看到那个孤零零站在水中的女孩儿时,他除了震惊更有疼惜。知道外地人在北京难,没想到这么难,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年轻单薄的姑娘。当时他就考虑到,她不能在这个半地下室再住下去,马上到雨季了。第二天,开始替她找房。看到她对自己选的房很满意,他比她还高兴,一心一意要把这事做到底做圆满,刷房、搬家、送花……尽自己所能,让这个远离父母只身在京的女孩儿生活得好一点。把鸟巢蕨放上窗台,给她交待了养这花的注意事项,看看再没什么事了,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提出要走,却被她用话题岔了开来。接下来,他几次提出要走,几次被她找话题岔开。后来可能实在找不到新的话题,她同意让他走,却提出要送。走的路上,有了话题,又开始说。什么哪个孩子写作业把加法算成了乘法呀,教委领导明天要来她学校检查啊,学校的体育老师说她篮球打得不错啊……绵绵不断,密得针插不进。他们来到车跟前,他拉开车门要上车了,她还站那里说,语速更快话更稠了。表面上,他静静地专心地听她说,事实上已然听不到她说的是什么了。心怦怦跳,耳朵嗡嗡响,全部思想凝聚到了一个点上:要不要跟她说?突然间,她住了嘴,脸红了,同时,把脸扭到了一边。于是,他不假思索说了,同样不假思索地,他叫她“山山”,他说:“山山,带你去我家,认识一下我爸妈?”她一声不响点头,一声不响上车。一切是那样自然默契、亲切温润,全没有想象中的电闪雷鸣惊心动魄,仿佛二人是前世相知的老友。见过旭刚父母,旭刚送山山回去的路上,山山说回去就给她爸妈打电话,说。然而,这话说过一周了,没下文。她不说,他不问。二人该联系联系,能见面见面,但是,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没味,为避免这磨人的尴尬局面,二人不约而同,开始减少联系、见面的次数,与这次数成反比的是,双方对对方的火气越来越大。山山兑现了承诺,见过旭刚父母的当晚,就给爸妈打电话说这事了,爸妈不同意。之后的日子,母女二人为这事天天打电话,或者山山打去,或者山山妈打来。山山妈说:“光有爱情能过日子吗?别的不说,结了婚你们住哪儿?”刘旭刚父母只有一套一居,一居老两口住着都挤,哪里还容得下小两口,更不要说将来还得有孩子。刘旭刚现在住着的小一居是他爸单位的承租房,没产权。你可以没学历、没钱、没社会地位,但不能什么都没有,本以为北京孩子有套房子是起码的!当然当然,他父母的房等于是他的房,但是,他父母才五十多岁身体健康,拿那房说事儿完全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山山昂昂然道:“我们租房!经济学家都说年轻人就不应该买房,年轻人买房就得靠爹妈,靠爹妈就是啃老!啃老就不对!”山山妈在电话中毫不客气:“甭跟我唱高调!啃老不对——也得有老让你们啃!……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吃不着葡萄说不想吃!”山山道:“我现在就租房住!就住得很好!”山山妈说:“有了孩子怎么办?别说你们要丁克啊!”山山说:“有了孩子也可以租房!而且,我们学校职工的孩子可以入本校,不用择校费不用赞助费,等于只交个书本费!”山山妈恨铁不成钢:“你孩子只上小学吗?”山山说:“上了好小学就能上好中学,上了好中学就能上好大学!当然我们收入不高,可花销也不大啊,我对衣服啊化妆品啊没兴趣,他不抽烟不喝酒,将来我争取出去讲讲课,他呢,多揽点业务,这样我们还能攒下钱!可以去旅行!国内,云南、西藏、敦煌;国外,古巴、南非、埃及,背着相机,走哪儿拍哪儿!”山山妈语重心长:“山山,听妈一句话,你说的那些事都好,但都是谈恋爱时候做的事,真要结婚,决定在一起过一辈子,你跟他,轻率了!”山山油盐不进:“就是轻率,又怎么样?年轻时不轻率什么时候轻率?我可不想才二十多岁就像个四五十岁的人那样活着:一分一厘地计较着、盘算着,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哪样想不到都不行。为了利益放弃感情,为了还不知道什么样的将来放弃现在!现在我爱他,想跟他在一起!将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感觉很好,我生命中拥有过这样一段美好,值了!”山山妈使出父母的杀手锏:“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同意你和他!”山山使出女儿的杀手锏:“可以不和他!这辈子我单身!”……一周多了,上述对话在母女间车轱辘般滚来滚去没任何进展,更别说结果,这个时候需要强有力的第三方出面,山山妈给弟弟邓文宣打了电话。邓文宣虽说是姐弟四个里的老小,却是全家人的骄傲和权威,大事、关键事,三个姐姐不约而同会征求他的意见,必要时,求得他的帮助。邓文宣让山山周末来家一趟,他想听听她那边的说法。周末下午,山山如约而至。邓文宣、惠涓、沈画、小可都在,当着全家人面,山山介绍刘旭刚,声情并茂,说到激动处泪水涟涟。她甚至带了个U盘来,插进电脑放刘旭刚的照片、视频,就差没做一个PPT了!观看照片、视频阶段,医院来了个电话,邓文宣接电话后匆匆走了,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惠涓发表意见:“如果你征求我意见,我不看好。”山山毫不意外,因此不沮丧,舅妈这个年纪的女人难免有点势利。潜意识里,她不在乎舅妈只在乎舅舅。但身为晚辈大面上还是得表现出该有的尊重,她认真回答惠涓:“舅妈,我知道看表面条件我们俩是有差距,可是——”惠涓摆摆手,替她说:“可是,你爱他!小伙子看着是不错,阳光,啊,阳刚、帅!他那么一帅,你那么一爱,好不好?好,现在很好!将来呢?”和山山妈的话如出一辙,还不如妈妈,妈妈至少还能听她把话说完,山山决定沉默。不想惠涓的热情、欲望已被激发出来了,做年轻人的人生导师几乎是过来人的共有欲望,惠涓这欲望更强烈一些,她有太多人生经验要跟这个女孩子分享。惠涓招呼关电脑取U盘的山山:“坐下,山山!”自己往沙发后背上一靠,踏踏实实坐好,从头细问:“刘旭刚收入多少?”山山敷衍:“还没细问。”惠涓不容敷衍:“不用问。园林公司工人,算他工作时间长,是个小头目,能拿四五千?算五千!你呢?三千,加起来,八千,一月八千一年不到十万,房子怎么办?结了婚住哪儿?就算你们可以先住着那个承租房,有了孩子呢?现如今一个孩子就是一个无底洞,有多少钱,都能给你吞进去!……”这就滔滔不绝地说了开去,由养孩子的难,拐到了她当初怎么带小可上:一个人,要上班,要带孩子,要照顾小可她爸……这种说话风格山山熟悉至极,跟她妈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跟妈妈可以顶撞,跟舅妈不能。她没时间,她还要备课,还有作业没批。更重要的,她没心情。她跟旭刚关系已然绷到了极限,再找不出解决办法,非绷断不可。如搁平时,她可以捺住性子听舅妈的倾诉、宣泄,此刻,她做不到。她决定采取缓兵之计。这会儿惠涓正讲到她生小可的时候:丈夫在另一个手术室给别人手术,她自己在妇科手术室做剖腹手术,之前她一直想自己生,自己生对孩子好。从夜里两点肚子疼,一直到下午两点生不出来,只得剖腹,等于两道罪都受了……山山道:“舅妈,我和刘旭刚还没最后定,只是想先接触一下看。”惠涓被硬生生打断,愣在那里,几秒钟后方想起刘旭刚是谁是怎么回事,斩截道:“明知不行,就不要接触!我知道你对他已经有感情了,说断就断,刚开始是难,坚持住,熬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这事跟戒烟戒酒戒毒一个理儿,痛下决心绝不再沾,没个戒不掉的!……我相信那孩子像你说的,不错!很好!但是,你也一定要听我一句:好人和好人不一定能成好夫妻!……”山山再也听不下去,硬是起身,告辞。……这些天山山过得,水里火里七上八下,以至于“说课”都出了问题。那次“说课”教委有人来听,对年轻教师来说“说课”是对你的信任是机会。事后,山山受到了年级组长严厉批评。都是因为旭刚。她知道旭刚在等她消息,但见了她面,却不问!她预备只要他问她就实话实说,然后,两个人共同面对困难找出克服办法。他不问说明他不敢,他不敢是怕受到打击、伤害。如果他怕,她怎么敢说!如此,山山一个人得承受来自父母和旭刚的双重压力。旭刚两天没跟她联系了,她若再不联系他,怕就要断了。这天下班前,她给他短信说她今天没事,想下班后去他的小花园。他只回一个字:好。他在小花园等她。二人见面后不咸不淡寒暄了几句,就再找不到话说,山山只得假装赏花。花园里花依然美,美得凄绝;叶依然绿,绿得黯然……这时,身后的旭刚开口了:“你爸妈不同意,是吧?”山山猝不及防,本能地否认:“没有没有没有!”旭刚淡淡一笑,那一笑里的不信任、不屑、敌意毕露,山山心直沉下去。强打起精神,她道:“是这样的,最近学校不是安排我‘说课’了吗?我一直在做准备,这是我第一次‘说课’,有些紧张……一直没腾出空来跟我爸妈说……”他又那样一笑:“再忙,打电话的时间有吧?”山山腹背受敌内外交困,生气加委屈使她口不择言:“我总得想好怎么说,再跟他们说吧!”他又那样笑:“用得着想吗?照实了说!”这时山山手机响,她看一眼,停了几秒,没精打采接起:“妈。”旭刚高声道:“正好,跟你妈说!”山山躲开他闪到一边,对电话道:“妈,我这里有点事,待会儿给你打过去!”挂了。他还那样笑!笑着,他问她:“不好说——是吧?拿不出手去——是吧?丢你脸了——是吧?”山山终于怒了:“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旭刚道:“别管有没有意思,说得对不对吧?”山山转身就走。从小花园下去需要走一个简陋的室外梯,铁制,很陡,不能快走。山山小心地一步一个台阶下,走得很慢,有足够时间让他追,他没有追……自此,二人再无联系。一天,邓文宣让山山有空来家谈谈这事——山山妈又给他打电话了。山山说:“噢,正想跟您说呢舅舅,我跟刘旭刚分了!”听说山山和刘旭刚分了,小可惊讶地对沈画道:“真让你说着了!你可真行!”沈画好笑:“这算什么‘行’,这是常识!”……最后看一眼在电视节目《非诚勿扰》里侃侃而谈的魏山山——录这期节目时她跟刘旭刚还没关系,待到播出,二人转一大圈后回到了原点——不靠谱的爱情必须短命,沈画一笑,转身去自己屋,继续为晚上的商务晚宴做准备。下班后,山山回到小屋,从前温馨生动的小屋变得清冷死寂。关好门背抵门站住,目光缓缓扫过,忽然一惊:窗台上的鸟巢蕨耷拉了头!忙走过去看,盆土干成了龟背,这些天来完全把它忘在了脑后,一次水没浇。试着撅一撅花枝,嘎巴一声,断了,死了!山山眼泪刷一下子出来了,一秒钟都没耽误,拨了刘旭刚电话。电话只响一声他就接了,听得出他很意外。山山不等他说话上来就问:“你在哪里?”他说在小花园,在浇水,她说一声“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旭刚收起电话半天没动,喜悦在心里膨胀,胀到了要炸。他不知如何宣泄,原地蹦了个高,如一只气打得过满的球。旭刚继续浇花,花园里鲜花绿植蓬蓬勃勃,在夕阳的金辉下七彩流溢……他边浇花边在心里不停地跟山山说话,说得最多的话是,对不起!男女闹了矛盾,按说该男的主动,他却仍做不到主动,如同当初的告白。从今后,从这次后,这样的错误,他绝不再犯!他要相信山山,相信自己,相信爱情,相信未来……他要跟她恋爱结婚一起变老,像诗里说的,“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估摸着山山差不多该到了,旭刚收起管子,细心抠掉衣服上的泥点,洗手,在他对着花房玻璃用手理头发时,在玻璃里看到了山山!他回转身,看着从梯子口上来的山山,满肚子的话,不知该说哪句,快步迎上去一迭声道:“山山山山山山……”二人走近,他拉她手带她去坐,被她一把打开,她该生气她有生气的权利。旭刚满面笑容低眉顺眼,今天他决定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山山说:“我来拿花!”脸板得铁块一般。旭刚作了各种设想,没想到她会说这,一时不摸状况有点发蒙,机械地问了句:“拿花?什么花?”山山硬邦邦道:“鸟巢蕨!我的那盆死了!”旭刚呆了一呆。那盆鸟巢蕨本身不值多少钱,却是精心考虑后挑选出来的:耐阴,她的小屋窗子朝北;耐干,她事情多工作忙。当然,她可以不把他的心意放在心上——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但他不能容忍她让它死了,多贱的花都是条命!冷冷地,他道:“花给你了你就该负责,死活是你的事跟我有关系吗?”山山愕然。两人冷战,作为男的他不仅一点姿态没有,她巴巴地跑了来,他居然能为了盆花翻脸!“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旭刚说:“我这么说话是叫你们逼的!魏山山,请以后跟我说话客气一点,不要冲着我指手画脚吆三喝四!我就不明白了,你这种良好感觉从哪儿来的,就因为比别人多上了两天学吗?”山山明白了,冷笑了:“说这么多废话总算最后一句说到了点子上,说清楚,说明白了!”旭刚倒不清楚不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山山一字字地道:“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发火,不,为什么恼羞成怒!因为你自卑!你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自己的工作,你的潇洒超脱都是装出来的!你对你没上过大学耿耿于怀,所以,我来找你要盆花都能被你上纲上线扯到了学历上!……还有,因为你瞧不起自己,你必然会以为只要学历比你高的人就瞧不起你,你怕被人瞧不起,事先就摆出了一副进攻姿态,以攻为守!知道这种心态叫什么吗?羡慕嫉妒恨!”把这些天的怒气怨气一并发出来。旭刚笑微微道:“羡慕?你特别希望我羡慕你,是吧?——自以为尖锐自以为戳到了别人痛处,你也太自负了魏老师!我还告诉你,这些话你搁十年前说,可能有点道理,搁现在——啊呸!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是从前,时光不会倒流乾坤不能倒转,活该你生在了现在!现在我发现我这辈子作的最英明的决定就是,没考大学考了职高!怎么讲?人品好!赶上了!赶上了这个大学生多如牛毛,找工作都找不到的年代!这年头,职高学生没毕业就被预订一空,多少大学生,毕了业就是失业!”山山气得笑:“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本老师学历高专业好,毕了业不仅没有失业,还有着很好的工作并且——工作得很好!”“你工作得很好,我呢,很糟?”山山说不出话,旭刚一笑:“在你们眼里肯定是糟,可惜啊,本工人感觉很好,天天沐浴着阳光,呼吸着新鲜空气,与大自然打交道,那感觉真是好极了!……”山山手机响了,她接电话:“舅妈。”看旭刚一眼,转过身去小声道:“啊,在家里。”旭刚冷笑不已,不出所料,她早跟她家、她舅舅家说过他们的事了,他们不同意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的态度,她回避!山山接完后招呼也不打就要走,被旭刚拦住。旭刚微笑着道:“为什么要跟她撒谎,不敢说你在我这里?”山山尖叫:“走开!我有事!”旭刚挡在她面前,她动手推他,他不动,挡在她面前小墙似的,还是堵移动的墙。她走哪儿,他挡哪儿,他不相信她有事,认为她是赌气。殊不知山山是真的有事。惠涓让她去喜尔登酒店看看沈画,她不放心。下午,看着窗外西移的太阳,看看经过一系列沐浴更衣吹头化妆越发光彩夺目的外甥女,她很担心。曾劝沈画别去了,她坚持要去,说陪吃陪喝现在很普遍,没什么了不起。惠涓急了:“他们是看你漂亮想利用你!”她说:“我又能损失什么呢?充其量,给人免费当一次花瓶,帮了别人无损自己,很可能,会有好处!”惠涓拦不住,只能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啊……手机开着啊……不要喝太多啊……”沈画到后发短信说到了,此后几个小时,再没音信。一个年轻女孩子,长这么扎眼,大晚上的陪酒,万一出点什么事,她跟二姐怎么交待!越想越放心不下,打她电话,不接;再打,还是不接。一直不接!考虑到了可能就餐环境嘈杂,电话在包里听不到等因素,就是放心不下,想让山山过去看看,山山出租屋距那个喜尔登很近,步行十分钟。山山无奈,跟旭刚说了惠涓所托之事。旭刚提出开车送她,她没拒绝。一来,旭刚这里离喜尔登酒店很远;二来,更重要的,话说一半是非还没说清楚就这么走了,心里头堵得慌。上车后,山山一时不知该怎么接着说,话断了再续上不那么容易。不料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还这毛病!还不自知!还是不像个男人!山山生气了,失望了,一路上再也无语。到目的地,停车下车,山山一言不发向酒店走,旭刚迟疑一下,跟着她走,见她没反对,悄悄松了口气。山山边走边打沈画手机——惠涓只知在喜尔登不知具体地点——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山山只得挨包间找。她走哪儿,旭刚跟哪儿。她不理他他也不在乎,现在,只要她允许他跟着她,他就很满足了。旭刚不是山山想的那样不自知,他非常清楚他们的问题在哪里,山山的批评直戳心里,痛却痛快。她家不同意他们的事在想象之中情理之中,这种情况下,他本应该和她站在一起,好好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没有。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她是自己——如何保护好自己。她不找他,他不找她;她来找他,他不说就坡下驴反而借题发挥,只图自己痛快全不管她能不能承受。作为男人,他自私了,怯懦了,残忍了。一路上他一直期待山山再跟他说句什么,哪怕骂他呢,她一言不发,他让她失望了。他们来到又一个包间,她推门进去,他在外面等。这个时间段,几乎每个包间都会有个把或更多醉鬼,按说能参加商务晚宴的人都是体面人,但有前提,喝酒之前;喝了酒、喝多了后,人和人基本分不出高低贵贱。旭刚讨厌包间里的乌烟瘴气,他需要时间一个人待着想想事,他得在今天分手前,跟山山把他的忏悔他的决心说出来。忽然,包间里传出一声女孩子的尖叫,旭刚不假思索推门冲了进去。迎面,山山被一个醉鬼搂在怀里,一手端酒杯硬往她嘴里灌,边嘟囔:“这妞好,像李宇春……春哥,来来来,陪哥喝一杯……”旭刚一个箭步过去,一手拉下搂山山肩的那只爪子,一手拿过酒杯往他脸上哗地一泼:“喝你妹喝!”屋里酒鬼们见状陡然间兴奋,一桌十来条汉子,对付这一男一女,将是场多么有趣的游戏!他们参差立起,动作快的,瞬间蹿至旭刚跟前劈面就是一拳。说时迟那时快,旭刚一手把山山揽到身后,另一手接住了近在咫尺的拳头,攥住一甩,来者飞出去踉跄着后退,跌撞到身后另一个人身上,二人同时倒地叠了罗汉。包间里立时开锅般沸腾,叫山山“春哥”的那人抹着脸上的酒水,倒地的二位爬了起来,余者不甘落后,一干人团结一心向旭刚逼近。这帮人酒喝得不少,心里头明白:眼前的年轻人不是善茬儿,须集团作战。旭刚把山山推至墙角,自己墙似的堵她前面,左右开弓手脚并用一下是一下扎扎实实,他练了七年的跆拳道,总算派上了用场!打到酣处,没留意有人拎瓶酒悄悄从侧面包抄过来,站定,举起往他头上砸下,山山吓得一声尖叫闭了下眼,睁开眼时,看到那人手拿酒瓶直击自己头顶,瓶落开花,那人应声倒下——旭刚握住他小臂强使他改变了酒瓶落点。屋内霎时间静寂,旭刚在静寂中背护山山伫立,屋里人被他的凶悍杀气镇得噤住,一分钟前还喧闹不堪的包间浑如死水。110闻讯赶到,在服务员指证下,警察欲把这帮打架斗殴的人带走,山山挡在旭刚面前不让他走,反复向警察说明情况苦苦哀求。警察表示理解同时表示要秉公执法,无论为什么,他不该拿酒瓶把人家脑袋开了。山山又要从头解释过程,警察不耐烦了:“这事是该你处理啊还是该我处理?”对旭刚一摆头:“走!”山山死死抱住旭刚的一条胳膊不放。旭刚低低道:“撒手山山!”山山道:“我跟他说!”警察严肃道:“姑娘,看你不像是这圈儿里的,我刚才才跟你多说了两句,你要是不识时务再啰嗦,就当你涉嫌妨碍公务连你一起带走!”山山气昂昂道:“走就走!”旭刚忙对警察说:“对不起大哥!”对山山道:“沈画怎么办?”山山只得撒了手,旭刚对她一笑:“没事。顶多关两天罚点钱。”山山泪眼模糊:“……对不起。”旭刚摇头,温和道:“是我对不起你山山,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以后我不会了!”一边警察又催,旭刚抓紧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拎着其中的一把递给山山:“小花园钥匙!你去拿花!爱拿哪盆拿哪盆!死了再去拿!尽管拿!”山山又哭又笑满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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