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紫烟,日落紫禁城

时当正午,镇上的人都在忙着,对突然间闯来的一对男女流露出好奇的眼光。
但由於尹正清一身锦衣,气度轩昂不凡,大家都以为是阔家公子携妾出游,要不然就是在平康里巷中带了个姐儿出来逛逛,所以大家都笑笑而已。
孟丽丝终究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放我下来,这样子让人瞧了实在不成体统。”
尹正清笑道:“你现在下来更不成样子了,倒不如保持原状,别人还以为你是身子不舒服,骑不得马。”
孟丽丝想想也对,如果当着这么多人,跳下来再骑上自己的马,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猜疑了。
於是低垂着头,装出一付无力的样子。
马行一程後,年羹尧在一家酒楼面前驻马等待,见他们来了,忙上前道:“四哥,咱们在这儿歇下打尖吧,师妹怎么了?”
尹正清只得说道:“她不舒服,头昏眼花,连马都不能骑了,我看还是找一家店房给她休息一下吧!”
店家的伙计忙凑上来道:“小店楼上就有乾净的上房,客官们请进来好了,隔壁是药房,大夫是现成的,抓药也方便,小的这就去请大夫来。”
孟丽丝原是装病,听要请大夫,忙道:“我不过是偶而感到头晕,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不必请大夫了。”
年羹尧道:“师妹,你的脸色红的厉害,别是真的害病了,还是请个大夫瞧瞧,如果是偶感风寒倒也没关系,怕的是有了喜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孟丽丝娇羞万分,啐了一口道:“你别胡说!”
年羹尧正色说道:“这不是胡说,你们成亲已两个多月了,假如真是喜讯,这时候可最容易出岔子。”
孟丽丝羞得满脸飞红,以责怪的眼光,看着尹正清道:“瞧!都是你,这叫我怎么说。”
尹正清哈哈一笑,抱着她下马道:“年二弟,这儿蒙古大夫还不如我的脉息好呢,你别瞎操心,丽丝是饿过了头,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就会好的。”
店伙领他们上了楼,开了一间上房。
尹正清把孟丽丝放下,——她的脸低声道:“你躺一下,我就来陪你,现在只好假戏真做,饿急的人不能马上吃东西,我叫店伙熬点粥充充饥,我回头偷偷给你带几个肉包子来就是。”
孟丽丝瞪他一眼。 尹正清下楼到了酒座上。
年羹尧也点了不少酒菜,见尹正清一个人下来,忙问道:“师妹呢?您怎么把她一个人留在楼上,那可不太妥当。”
尹正清道:“她需要安静地歇一下的,有什么不对吗?”
年羹尧压低嗓子道:“情况不太对劲,我们好像被人跟上了,连这家店里都有形迹可疑的人物在盯着我们哩!”
尹正清四下看了一遍,发现酒客虽多,却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人物,乃问道:“二弟,是那一门路数的人物。”
年羹尧低声道:“目前还不十分清楚,但十张桌子上至少有七张桌子有问题,四哥难道你还看不出一点端倪吗?”
尹正清微笑道:“我怎么看得出呢,我从未闯荡过江湖,这些地方完全要借重二弟了。”
年羹尧怔了一怔道:“四哥怎么对高则明与鲁氏九雄的底细那么熟悉呢?我还以为四哥对江湖上是老经验呢?”
尹正清笑道:“高则明和鲁氏九雄的资料是我向山东地面的密探问出来的,离京的时候,舅舅给了我一份名单,叫我找各处的探目了解状况,所以我对日月同盟的事很清楚,其他的事我就一窍不通了。”
年羹尧这才哦了一声道:“那我们只好靠自己的力量来应付了,据我的判断,这些人不是蒙山的同夥,就是八阿哥派遣在外面的死党,但是其目的都是对付我们的绝不会有错了。”
尹正清道:“为什么只是这两方面的呢,老大也弄着许多江湖上的人呀!”
年羹尧一笑道:“大阿哥那边不必顾虑,他的人我差不多全都认识,即使有几个没见过的,也不会对我们有所行动,因为那全是日月盟的班底,等於在我们控制中。”
尹正清道:“日月盟的势力不小呀,胤-那-也有你们的人吗?”
年羹尧道:“有几个,但不太起作用,八阿哥用人比较谨慎,他有几个黑道高手为心腹,引进的都是另一体系的人,所以将来成四哥的阻碍,八阿哥可能最大的了。”
尹正清微微一笑道:“我倒不担心他,现在老头子的意思还没有定,我才留着老八去瞎忙,利用他去拨除一部份障碍,我要收拾他,随时都有把握。”
年羹尧道:“四哥的计划必可万无一失吗?”
尹正清肯定的道:“你放心,我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一部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管你自己的那一部份就行了,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年羹尧在最近一连串的事情中,已经领略到这位四皇子胤祯的厉害,知道自己必须特别小心。
不能问的事情,就力求避忌,否则自己也在他的疑忌之中,因此沉吟片刻,低声道:
“除了靠门口的三张桌子上的人,其余的都形迹可疑,但他们没行动前,我们不妨等待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举动,然後……”
年羹尧的话尚未说完,尹正清已冷笑道:“我不喜欢挨打,要就先发制人,你在暗中准备替我掠阵,我先去撩拨他们一下。”
说着站了起来,信步往邻近的一张桌子走去,那儿坐了一对中年夫妇,年纪都在四十上下。
模样土头土脑,十足是村夫农妇的样子。
尹正清走到他们面前,他们立刻显得紧张与不自然。
尹正清朝他们一笑,然後弯腰在地下一摸,直起身来说,手中多了一方绢帕,放在桌上道:“大嫂,你的帕子掉了,被我踏了一脚,不知道脏了没有?”
那中年妇人忙道:“没关系,谢谢你。”
尹正清却冷笑一声道:“这绢子是你的吗?”
那中年妇人显然感到很意外,怔了一怔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确有这样一块绢子……”
尹正清冷冷地道:“我是问这块绢子是不是大嫂你的……”
中年妇人道:“我出门的时候,随便带了一块,也没有注意到什么颜色,只是看来像而已,一块绢子算不了什么,相公如果认为不是我的,就拿回去好了。”
尹正清微微一笑道:“这是女人用的帕子,我一个大男人要来有什么用,我只不过是希望找到真正的失主而已。”
这时同座的中年男子已不耐烦地道:“这里只有我浑家一个是堂客,女人用的绢子一定是她的,有什么好问呢?你爱还就还,不还也就算了。”
尹正清微笑道:“这位大哥说话可就怪了,手帕虽是一件小东西,却是一个女子的定情之物,你居然肯这么大方,交给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子怒声道:“我这浑家是个乡下人,又是四十多岁了,相貌平常,我不相信她会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你拿着她的绢子也妨害不了她。”
尹正清觉得这个家伙的口才很伶俐,必然是个难斗的脚色,他睑上不露声色,仍然从容地道:“老兄对尊夫人如此放心,在下也不便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这块手绢是真丝的,价值不菲,以两位的衣着来看,用这种手绢似乎不太相称吧。”
那男子更怒道:“用手绢还要讲身份吗?老子有钱,老婆要用什么质料的手绢就用,跟你有什么关系?”
尹正清笑道:“那当然没有关系,不过尊夫人既然喜欢用高贵的手绢,为什么不穿件像样的衣服呢?”
那女子愤然起立道:“我穿衣服也要你管吗?” 尹正清道:“问问总没有关系吧!”
这时店家过来了,开口道:“这位大爷你也太多管闲事了,你捡到人家的绢子还给人家就算了,何必又去管人家穿什么衣服呢?”
尹正清淡淡地道:“掌柜的,你认识他们吗?”
店家答道:“不认识,但是我们做生意的,对上门来的客人一视同仁,不能让你去打扰人家的安宁。”
尹正清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他们出了什么问题,我就唯你是问,因为是你不让我盘问的。”
店家一惊道:“这两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尹正清冷笑道:“谁知道呢?这儿离蒙山很近,听说蒙山上集结着一夥强人,经常派眼线下来,打听过路的客人。”
店家更害怕了道:“你老爷是衙门里的公爷。”
尹正清冷冷地道:“不!我只是一个过路的行客而已!”
那中年男子怒道:“你既不是官家的公人,凭什么前来盘问我们,再说你又凭什么诬赖我们是强盗?”
尹正清笑了笑,说道:“在下是保镖的,身上保了一批红货,在经过强盗出没的地区自然要小心一点。”
店家听说他只是个镖客,态度又强硬起来道:“达宫,你保你的镖好了,可不能上小店来乱胡闹打扰人呀。”
尹正清用手一推道:“因为我看这两个人形迹有点可疑。”
那中年男子一拍桌子怒声叫道:“你混帐。”
这时其他桌上的客人也纷纷过来,一致指摘尹正清的不是。
那中年男子更为理直气壮地道:“你不过是个小保镖的,凭什么诬良为盗,你是那间镖局的。”
年羹尧见围拢过来的那些客人,全是那可疑的那一批,唯恐尹正清有失,连忙也挨了过来劝解着道:“各位,有话好说,大家别闹。
四哥,你说这两位形迹可疑,那可得有证据呀,不然的话,人家会告你诬良为盗,罪名不小,可不是好玩的。”
尹正清道:“我当然有证据,这个女的说这块手绢是她的,就是一个最大的证据。”
中年女人叫道:“放屁,一块手绢算什么证据。”
尹正清微笑道:“手绢算不得证据,里面的东西却算得了证据,否则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找麻烦了。”
说着将手绢拿起一抖,里面滚出五六颗雀卵大小的珍珠,光泽极清,一望而知是名贵的珍品。
众人的眼都直了。
那中年女人也颇感意外,但既然承认手绢是自己的,当然不能否认其中之物不是自己的了,顿了一顿才道:“这也是我的,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珍珠。”
尹正清冷笑道:“刚才你还说这块手绢要不要都没关系,这么名贵的东西,你舍得送人吗?”
中年女人说道:“我不知道珠子包在里面,还以为是平常用的那一块,丢了就丢了呢。”
中年男子跟着接口道:“我是做珠宝生意的,在临淄买了这几颗珠子回去,就是怕在路上引人注意,才跟内人穿了旧衣服,珠子揣在内人的怀中,没想到会掉出来,难怪这位镖客要动疑了。
谢谢你了,刚才言语冒犯,真是失礼得很,婆娘,你还不把东西放好,幸亏是被这位达官捡到了,否则岂不白损失了一笔钱财。”
那妇人也顺理成章地收拾桌上的珠子。
尹正清却一手一按道:“且慢,这东西真是你的?”
那男子道:“自然是我们的,你从我们桌下捡起来的,不是我们的还会是谁的,这五颗珠子是我化了一千两银子买的,达官,回头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尹正清冷笑道:“你承认了就好办,我们保了四十颗明珠,在路上被人偷去了十颗,现在我正在追查失物呢。”
那男子怒道:“放屁,你是说我愉你的珠子?”
尹正清道:“不错,这就是-,还有五颗你藏到那儿去了?”
中年男子更加盛怒道:“你别耍赖,珠子上又没有记号,怎见得就是失盗之物,而且你失盗之後报过官没有?”
尹正清冷笑道:“镖客失盗报官,那多丢人,我要凭自己的本事找回来,所以才暗中查访,今天果然给我找着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中年男子脸色一沉道:“无凭无据,你凭什么?”
尹正清道:“证据有的是,我一共承保了四十颗明珠,失窃了十颗,还有三十颗,这是一个大财主化重金买来准备串成一条项链送给他夫人祝寿的。”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口袋,往桌上一倒,-面滚出一大堆明珠,灿然生光。
他指看道:“这四十颗珠都一样大小,光泽也相同,这个证据够了吗?”
满桌的珠光,将四周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那中年男子一掀衣襟,取出一柄光闪闪的匕首叫道:“姓尹的,你别装蒜了,咱们都是受鲁氏姐妹之邀,前来为高老爷子与她们的兄长报仇的,本来想到前面再收拾你,现在你既然看出来了,大家就在这里了断也好。”
那中年女子也翻腕取出一对牛耳尖刀,刀光闪闪,厉声地叫道:“大夥儿上呀,这小子身上的油水足得很,宰了他,不仅为鲁家兄弟与高老爷子报了仇,大家还可以发笔小财呢!”
给她这一叫,四周的人都纷纷地取出兵器,将尹正清与年羹尧围了起来。
一个虬髯大汉却道:“陈大嫂,听说点子很扎手,他们是什么新起来的燕京三侠,咱们料理得了吗?听说高老爷子也都栽在他的手里。”
那中年妇人冷笑道:“铁金刚,你怕死就别上来,回头分珠子的时候,别怨少了你一份。”
被称为铁金刚的汉子冷笑道:“陈大嫂,咱们是干什么的,为了钱财卖命都不在乎,但要讲究公平,你们两口子先暗地里下手摸走了十颗,那可太不够意思?”
中年妇人急了道:“你别听他鬼话,我们都是今天才缀上他们的。”
铁金刚冷笑道:“可是你的手帕里怎么就先有五颗呢?”
中年妇人说道:“连手帕都不是我的,我根本不知道里面会有珠子,否则还会不要吗?”
她的丈夫也道:“是啊,因为这不是我们预定动手的地方,我们才敷衍他一下,一定是这小子看出了我们的行藏。
才存心来找岔子,那块手帕跟里面的珠子都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如果我们下手,还会只取十颗吗?”
另一个老者笑道:“这都不错,飞天夜叉俩口子行事伸手,骨头渣子都会吃得乾乾净净,那里肯只捞一部份呢?
不过陈大忠,咱们可得把话说清楚,这批东西是怎么个分法,如果还像以前一样,你们俩口子要占一半,咱们宁可不插手,让你们俩口子独吞去。”
飞天夜叉陈大忠忙道:“翟老头,这次咱们是应鲁家姐妹之邀,为同道报仇的,事成之後,每人都有一千两银子的报酬,这只是附带的油水,何必认真呢?”
姓翟的老儿冷笑道:“你们懂得珠宝行情,别人也不外行,这批珠子每颗都在五百两上下。
有了这笔外财要不要那一千两银子都没关系,所以预先把话说清楚,一共是十九个人,分三十五颗珠子,怎么样也分不平均。”
陈大忠想想道:“这样好了,每人分两颗,我们夫妇俩算一份分三颗,这样公平了吧,何况这小子身上油水很足,说不定还有其他财物呢。”
这批人都是山东地带的绿林响马,见财眼开,听陈大忠的分配後,觉得还上算,於是才各举兵刃一哄而上。
尹正清与年羹尧早有准备,各撤长剑迎住众人厮杀起来。
由於在酒楼中,大家的行动都不方便,有桌椅等物碍脚,使他们的剑法施展不开,反倒吃了亏,只能挡住近身的攻击而已。
这批强盗的武功虽然不弱,私心却重,虽为财利所诱,却也知道对方不弱,谁都不想上前送死。
只是利用桌椅等障碍物,抽冷子进招,一击不中即退,还有在远处用飞镖袖箭等暗器偷袭的,倒是不易对付。
尹正清送孟丽丝上楼时,没提防楼下有变,因此把巨阙剑留在楼上,比刻使用的普通长剑,手下威力略逊。
还幸他与年羹尧眼明手快,内功练得很好,身上更穿了避刃的软甲,偶而照顾不到,暗器打在身上也不会受伤,所以还能支持。
同时他们在动手时,发现群贼中唯有飞天夜叉陈大忠夫妇的武功最高,他们用的都是短刃,出手极为凌厉。
再者那个铁金刚的力气最大,姓翟的老儿则最阴刁,其余的人倒还好应付,缠斗有顷,年羹尧边战边道:“四哥,咱们设法先把几个狠的打倒才行。”
尹正清也有同感地答道:“对的,就是那姓陈的两口子最难缠,你对付男的,我对付女的,咱们分头同时进击。”
约定後,两人剑光一紧,倏然银虹耀目亮起。
陈大忠夫妇俩觉得眼前一闪,知道对方长剑厉害,一退身以短刃作势。
陈大忠问他老婆道:“这两小子扎手,可要小心对付才是!”
他浑家“哼!”了一声,刃光下沉,展开一弯半圆,蓦向尹正清点进。
尹正清斜挪一晃,身形迅速变动,长剑一字当胸,横冲几步,手里剑跟着换成一条平行线。
陈大忠浑家的刃尖恰在这时点到,触着尹正清那一招式,短刃立即给弹了起来,劲道浑雄无比。
这女子一招落空,急速借势转身。
陈大忠手执短刃,疾扑年羹尧,上锁咽喉,下扫双足。
年羹尧一声薄叱:“来得好!”
他就地一跳,陈大忠的刃锋错过喉头,就像风一般,从他脚底扫过。
尹正清出手沉稳,年羹尧则自恃剑法了得,一剑急刺,陈大忠躲开了,剑身深入桌面。
一时还未及拔起,在尹正清剑下过招的女子却倏然一剑刺向他的腰间来,势子快到极点。
尹正清大喝道:“二弟小心。”
年羹尧不愧为名家之後,光听背後的风声已经知道有警。
尹正清的呼声才止,刀子也刺到了,他居然不闪不躲,身子微侧转了过来,用穿了软甲的肚子硬挨了一刀。
这软甲是大内秘制,以人发揉合金丝编成的背心一般,穿在身上毫无形迹,质地坚-,刀尖刺上去,根本不生作用。
而他肚子运气,内劲十足,一下子将对方的手顶得一偏一麻,控制不住身形,往前直撞过来。
年羹尧下手更狠,横里一掌削砍而出。
他的掌劲十足,掌缘如同利刃,又对准咽喉之处,硬生生将一颗人头砍了下来,尸身跟着倒向一边。
陈大忠见妻子被杀,目中火射xx精光,探手入怀中掏了一把,正准备洒出去。
铁金刚见了叫道:“陈老大,你那金刚追魂沙是有毒的,千万别乱来,咱们自己人多。”
陈大忠咬牙叫道:“我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杀了我的妻子,我非要他的命不可。”
举手欲洒,围攻的群贼唯恐波及,全部都卧倒下来。
年羹尧的位置则面对陈大忠,背靠着桌子,距离又近,想躲也躲不了,只好眼睁睁地等着。
鼓足了气,准备在必要时用衣服挡住头脸,硬挨了这一下。
陈大忠知道年羹尧的内功了得,这一把金刚沙如果伤不了他,他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劲运足,对着年羹尧,等待一个最好的机会出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动一下。
过了一会,尹正清道:“二弟,老是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你看着,让我来收拾他。”
年羹尧急叫道:“使不得,这是有毒的。”
尹正清笑道:“毒怕什么,我就不信邪,我身上带着百毒不侵的灵药,还怕他什么毒沙。”
说着挺剑慢慢逼过去。
陈大忠的主要对象是年羹尧,见尹正清要过来,急声叫道:“你别过来送死。”
尹正清朗声道:“你敢,趁早放下手来,我饶你不死。”说着依然慢步的走了过去。
年羹尧不禁大急,叫道:“四哥,您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一点都沾不得。”
他怕尹正清受害,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挡住。
刚抢到尹正清身边,陈大忠看准这可以一举伤及两人的时机,手一抬,还未来得及张开,一道劲风由上而下。
将他的手腕斩落了下来,跟着一剑,将陈大忠劈成两截。
那正是孟丽丝手挺巨阙剑由楼上飞身而下。
年羹尧这才用手拍胸说道:“好险,师妹,幸亏你来得是时候,否则我们两人可惨了……”
尹正清哈哈一笑道:“二弟,我难道不晓得这玩意厉害吗?但僵局必须打破,老挨下去,你迟早会遭他毒手的。
而且我看见丽丝已经出来了,正在找机会出手,所以才吸引他的注意,免得他等不及待而先出手。”
年羹尧一怔道:“哦,原来四哥已经看见师妹出来的。”
孟丽丝道:“是的,他虽然看见我了,但他为了救你,也冒了很大的险,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到达栏杆边,如果对方在那个时候下手,先遭殃的一定是他。”
她看年羹尧似乎怪尹正清投机取巧之意,才出言替夫婿辩护。
年羹尧连忙点头,说道:“是的,四哥救命之恩,我是十分感激的,我急的是四哥不应轻身涉险呀。”
尹正清微微一笑道:“我们是生死兄弟,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送命呢?即使没有丽丝,我也会设法替你解围的。
正如你刚才奋不顾身前来挡住我一样,好兄弟应该有生死患难相共之情,否则还算什么兄弟呢?”
年羹尧吁一口气道:“没想到这批贼徒身上有如此歹毒的暗器,咱们以後倒要小心了,对了,还有一大堆贼子呢,咱们别放过了他们。”
群贼却因陈大忠夫妇之死,一个个都寒了胆,早趁他们在谈话的时候,悄悄地爬在门口溜走了。
年羹尧说完话後,门口刚好有最後两贼徒在爬,听见年羹尧要找他们,站起身来,急如丧家之犬般地没命飞奔。
尹正清哈哈大笑道:“你们慢点走吧,我尹四公子剑下不杀无名之辈,你们前去转告蒙山的鲁家姐妹。
叫她们趁早解散山寨,改邪归正,一两天之内,我找上山去,发现她们还在那儿,我定然杀得寸草不留。”
贼人们都溜光了。 只剩下店家与几个不相干的食客,吓得瑟瑟直抖。
尹正清笑道:“你们别怕,赶快把尸体来收拾一下,我们还没吃东西呢?”
店家抖抖缩缩地爬了出来。 尹正清慢慢地将桌上的珍珠收起来,放进布袋中。
他笑着道:“乌合之众,到底不足以成事,我只用几颗珠子,便把他们的狐狸尾巴都给引了出来。”
年羹尧也笑道:“四哥的确高明,如果不是您来这一手,他们在前面不知设下了什么埋伏,虽然我们不会怕他,总是没有这么好打发。”
尹正清道:“话虽如此,但鲁家姐妹绝不会死心的,前途一定还会埋伏,我们得小心点。”
说着过去,将陈大忠身边的金钢追魂毒砂的革囊拿了起来。
尹正清不但从革囊中倒出一点毒砂出来闻闻,而且还挑了一点,弹在已死的陈大忠尸体上。
年羹尧看了奇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小心点,这玩意儿毒得很。”
尹正清微笑说道:“我晓得啦,我的兴趣是多方面的,对利用毒药也有相当的研究,所以我不会沾染上的,我知道江湖上有很多的秘方都是很高明的,正好藉此机会研究一下呢!”
毒砂在尸体上发作得很快。 没有多久,那具尸体已化为一滩清水。
像是个吹足气的皮囊,突然扎了个眼,慢慢地褪下一堆湿淋淋的衣服,发出触鼻的腥气。
孟丽丝与年羹尧看得脸色都白了,他们虽然知道这毒砂的厉害,却不知道厉害到这种程度。
年羹尧一咋舌头道:“师妹,幸亏你一剑及时砍下,否则我们这两条命是准报销了,难怪那些家伙一见他掏出毒砂就吓得爬在地下,敢情是真的厉害。”
只有尹正清十分高兴地道:“妙,真妙,简直比我想像中还高明,此行倒是收获不小。”
说着把那囊毒砂扣了起来,系在腰下道:“其实这东西并不可怕,因为那要皮肉接触才有效,打在衣服上全无用处。
刚才他不敢轻易出手,也是受了这限制,因为我与兄弟都仗剑护住面门,以我们的功力,大概还挡得住。”
年羹尧道:“如果是一个内力绝高的人得到手中就不同了,别说是衣服,全身是披甲他经不起一挨呀。”
尹正清微笑道:“话是不错,但不足为虑,如果内力到家的高手,飞花摘叶都可致人於死命,何必用毒砂呢?”
年羹尧想想也笑道:“不错,我是想得太周到了,真正的高手,连暗器都不屑使用,那里还要用毒砂呢?只有那些下五门的江湖人才有这种卑鄙的手段,今天那批家伙没一个够瞧的。
还是四哥揭穿他们的假面具做得对,如果我们如临大敌地对付他们,可真叫人笑掉了大牙了。”
尹正清摇摇头道:“这倒不然,凡事仍以小心为上,许多成名的高手,往往栽在一些无名小卒手里。
阴沟里翻了船,就是自视过高,我以为这些家伙,比高手还难缠,因为他们都是暗地里下手,令人防不胜防。
我要先发制人,也是这个缘故,试想我们如果在睡梦中,被他迎面洒来一把毒砂,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的。”
年羹尧钦佩地道:“四哥说得不错,看来四哥的江湖阅历并不比小弟差,甚且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尹正清道:“我这是第一次出门,江湖阅历是一点都没有,但这些事并不是阅历,是在平时养成的习惯,我处身一个环境复杂的地方,必须时时提高警觉。”
年羹尧点点头问道:“四哥,小弟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你主动去挑衅,上去就打也行了,何必先费许多唇舌呢?”

尹正清笑道:“我倒不是闲得无聊拿他们先开胃的,主要是想弄清楚他们的来历身份,因为我一直在怀疑颜铭对我不够忠实,把我的行踪私下告知了老八,他一定会派人跟缀下来的。
所以我故意露出财帛,假如是老八的人,绝对看不上眼,我那几颗珠子,只有那些绿林草寇才会对之动心的。”
年羹尧恍然道:“原来如此,那倒是可以放心了,颜铭并没有背叛您,八哥也一定急着回京去,今後您的行动可以撒开手来干,不必再多顾忌。”
尹正清笑了笑,把陈大忠老婆的尸体也用毒砂化成了水,轻轻一叹道:“这俩口子因财起意,结果自己反赔上了两条性命。
而且他们一生以毒砂来害人,最後用毒砂作归宿,冥冥之中,似乎因果循环,丝毫不爽。”
孟丽丝庄容道:“是的,所以一个人绝不可有欺心之事,人可欺,天不可欺,天心虽渺,却无所不在。”
说得两个男人都有点寒森森的颇不自然。
年羹尧连忙讪讪地说道:“四哥,小弟虽然不知道你的实力如何,但是相信你必然已到了相当的境界,至少你不必要再用暗器来防身了,你把这囊毒砂带在身边又是为了什么呢?”
孟丽丝道:“四郎当然不会用它,但也不能再留下来害人,所以必须带到无人之处去丢掉。”
尹正清却笑笑道:“不,丽丝,你猜错了,我确实是准备用这毒砂制一件杀人的利器。”
孟丽丝脸色一变。
尹正清道:“在我府中有一个叫云中鹉的巧手匠人,他制成了一具奇特兵刃,是一个革囊,内藏四口利刃,交叉成口字形,用绳索操纵,配以特殊的招式,施展时只要抛到敌人头上。
然後一拉绳索,囊中的利刃就可以把人头摘下来,十分巧妙,问题是这种利器只能用一次,摘下人头后,就得拆开革囊,取出人头,十分不便。
现在有了这毒砂的配方就便利多了,摘下人头後,立刻使之化为清水流出,又可以继续使用的了。”
年羹尧道:“这倒是件新玩意儿,它有名称吗?”
尹正清笑了笑,说道:“有的,云中鹉称它为血滴子,倒是十分适合,因为革囊出手之後,血滴头落……”
孟丽丝皱眉说道:“四郎,你要这种歹毒武器来干吗?”
尹正清轻叹道:“丽丝,这是为了你而用的。”
孟丽丝一怔道:“为了我,我可没要你杀人呀。”
尹正清笑笑道:“在朝的权贵中,只有我是赞同你们的计划,此外谁都会反对这个计划的。
因为满人入主中华後,谁都不愿意把统制的特权与汉人共享,我坚信四海一家,无分夷夏的思想是对的,但我不能跟所有的人作对。”
孟丽丝道:“等我们帮你登上大宝,就没有人敢反对了……”
尹正清笑笑说道:“你说的是孩子话,皇帝并不是想杀谁就能杀谁的,我父亲也是个思想豁达高超的人,他掌握住绝对的权姿,可是他仍然是要受廷议的拘束,不敢放手行事,像上次你在御园行刺。
他也只能偷偷地放你走,不敢公开宣示出去,我要想在诸王纷逐中登基,遭遇的阻力一定更大。”
孟丽丝道:“我们千百万的汉家子民们都会拥戴你的。”
尹正清道:“话说得是不错,但你们只是些老百姓,掌军权的都是满人,他们能与正规军队对抗吗?”
孟丽丝道:“群策群力,上下一心,并没什么可怕的,何况我们的人多上十倍百倍,蚂蚁也能咬死大象的呢?”
尹正清笑道:“照你的说法,我的老祖宗根本不可能入主中原,也没有一个异族能取有华夏了。
但事实并不如此,翻开历史来看,金元辽羯匈奴,都曾以少数的人而称帝中原,蒙古人更彻底的覆灭过中华。
可见人多并没有用,何况再掀起一场战乱,更不是我所愿意做的,我跟你们合作协商,最终的目的是在止杀,而非兴乱……”
孟丽丝沉吟片刻才道:“那你的意思是……”
尹正清正色道:“用血滴子展开暗杀,使一些顽固的权臣不明不白中丢了脑袋,我们就没有阻力了。”
孟丽丝想想道:“这样做不会引起非议吗?”
尹正清笑道:“做得秘密一点就行了,因为使用血滴子有个好处,可以不着痕迹,取敌於不知不觉之间。
如果使用剑客,则朝臣颇不乏高手,万一失手被擒,泄漏了机密,其後果将不堪设想,这就是我坚持不用刺客的原因。”
年羹尧道:“四哥的构想是不会错的,但不知可有我们效力的地方,小弟想一定有的,否则就不必告诉我们了。”
尹正清道:“不错,现在武器的困难解决了,欠缺的是人手,使用血滴子的人绝不能出名,否则万一失手,牵连将很大。
但是又必须具有很好的武功基础,尤其是轻身功夫,要高来高去点尘不惊,而且还要有很多个。”
“这就很难了,一两个还好找,再说练武的人,谁肯不求知名?”
“我也知道不简单,好在时间还早,你们慢慢给我物色,找几个靠得住的人为主干,再由他们负责训练一批新手,事机就容易保密了。”
年羹尧想想说道:“这个由小弟来负责吧,师妹在江湖上不大活动,接触的也并不多。”
孟丽丝道:“自然是师兄负责较妥,我现已是出嫁妇人的身份,也不便从事交游,不过这件事不急,目前我们还是把四郎的江湖声望建立起来。”
尹正清道:“正式付之行动固然还早,筹备工作却须立刻着手,因为募人训练都很费时间,宁可备而不用,不可临渴掘井。
人选也须经过长时间的考核,才能付以重任,据我的观察,今天的那批绿林人中,颇有一些可取之才。”
年羹尧道:“四哥放心好了,小弟不会误事的,但小弟不以为从绿林中求才为上策,他们都唯利是图不可言义。”
尹正清笑道:“正唯其好利才可以利用,许以重利,他们必然舍命以赴,这是一批杀人的凶手,绝不能用重义尚道的人。
因为要狙杀的对象,可能是个完全不会武功的老头儿,有点侠心的人,不一定下得了手的。”
年羹尧点了点头。
孟丽丝虽然心中不赞成,但她明白复国大计不能全仗侠义的手段来完成,而她对使用权术谋略懂得太少了,不便置词,只好付之默然。
酒楼上经过一场血战後渐趋平静。 这是个小镇,官匪不分。
所以店主人对三位恶客还得战战兢兢侍奉,唯恐不周。
年羹尧是老江湖,察言观色,心中已有底子,表面上不动声色,重新添酒上菜,塞饱肚子後,尹正清与孟丽丝回房了,他才仗剑夜闯店东的卧室,在利剑的胁迫下,对那批山贼作了更深入的了解。
半以利诱,半以威胁作了一番指示。
第二天,三侠轻骑上道,才将布署报告尹正清。 尹正清少不得夸奖了一番。
两人再度盘算,然後直驰蒙山而去。
山东地面民风骠悍,居民孔武有力,高手虽多,好事者却多,除了一些大郡邑有官兵镇压,治安较佳。
穷乡僻野,盗贼如毛。
尤其是沂蒙山区,更是强人聚啸山林的绝巢窝穴,因山势险要,密林深,大军不易深入,剿荡不易。
何况山贼的耳目灵通,根本抓不到他们。 口口口口口口
鲁氏九雄就是这样形成一股绝大的势力,再加上他们的受业师父高则明是江湖上著名的独行大盗,山东地面的绿林豪杰多半都是他的晚辈或是故友,所以也造成了鲁家兄弟独-一方。
高则明与鲁氏兄弟在泰山丧命,消息传出有人称快,有人愤慨。
称快的是一般吃过亏的客商与一些想代之而起的绿林豪雄们,愤慨的是他们的亲戚与朋友。
因此当愤慨者准傅为死者报仇时,称快者也悄悄地向燕京三侠递了消息。
他们三匹马渐近蒙山,已经有四起人提出了警告。
前三起是当地的居民,风闻尹正清在邻镇翦除了飞天夜叉陈大忠夫妇,扬言还要上蒙山锄其余孽,早就在路途上等候了。
燕京三侠神气不凡,一望而知。这些感恩的良民,立刻上前通知,说蒙山中聚集了大批的悍匪行将不利於三侠。
尹正清表示了谢意,同时也请他们放心,表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扫荡余盗,为地方上除害。
第四起来报告时,竟是在酒店中会过一面的翟老儿。
年羹尧已打听清楚,知道此人名叫翟星汉,外号称为乾坤鼠,与高则明是同一时期出道江湖的人物。
他武功稍逊,被压抑着,一直不得志。
他虽然受邀为鲁氏兄弟复仇而代,私心却是希望蒙山的势力整个被击溃,自己好有机会出头。
於是他所提供的消息最详细,还包括了鲁氏姐妹的种种布置与阴谋,尹正清倒是很重视。
他听完後还作了一番商量,才叫翟星汉先走了,临行时更送他十颗明珠作为酬谢,於是他们才踌躇满志,从容登山。
山势的确险峻。
如果鲁氏三姐妹不想将他们诓上山去一举剪除的话,只要派几个人据守山口,用强弩飞石为阻,就可以将他们擒在山下了。
但她们对杀死师兄之仇耿耿在怀,非得之而後快,才撤掉埋伏,直放三骑登山。
走在山道上,就发现不断有人在上面以红旗向前面摇挥打招呼,表示来敌已经深入,三侠视而不见,登临如故。
山寨设在-腰的一处平地上,树木为栅,前临深涧用吊桥连通,涧宽十丈许,下面是奔腾的急湍山水。
这是第一道开隘,然而桥上没有一个人把守。
尹正清看了一眼道:“年二弟,你认为她们会在桥上弄鬼吗?”
年羹尧笑道:“这是一定的,而且我料定了,他们把人埋伏在桥底,等我们走上桥时,割断桥索摔我们下去。”
尹正清笑了笑道:“那么有办法安渡吗?我不想示弱步行过去,而这三匹马都是良种,也不能丢失。”
孟丽丝道:“包在我身上好了,这轿才厚尺许,挡不住我的巨阙剑,只是通过时轻一些,别混淆了我的听觉。”
年羹尧笑道:“这也是我的计划,但你的剑比我锋利,这个工作只好交给你了,可千万要小心一点。”
说着他也作了一番准备。
桥宽可容二骑并行,他落後一骑,手按着剑柄,这并不是他不放心孟丽丝的能力,而是天生谨慎的个性。
他永远也不会完全信赖於别人的。
马行到桥中央,除了清晰的蹄声外,孟丽丝灵敏的耳朵中还听到了另外一种细微的声息。
她马上一个飞纵,长剑直落,对准桥面而插下去,跟着是一声惨呼,像是一块巨石堕落涧中,溅起一蓬水花。
她的动作很快,刺完一边,立刻又刺另一边,接连的惨呼声中,已是四个人堕下桥去了。
巨阙不愧为宝剑,连杀四个人,剑上不带一丝血痕。 孟丽丝满意地收剑上马。
年羹尧道:“师妹,桥头上还有两个呢?”
孟丽丝一笑道:“我晓得,但我不愿多伤人命,除非是他们自己不想活,只要他们敢动一下,我的剑绝不会比他们慢,前面四个家伙的例子,足够使他们胆寒的了。”
尹正清含笑策马前行,果然直达对岸,桥下面的人连动一下都不敢动,栅门是紧闭着的。
尹正清走到栅前,朝年羹尧一呶嘴道:“二弟,咱们是非请自来,不能指望人家开门迎接,还是破门直入吧,麻烦你开一下门。”
年羹尧知道尹正清要自己露一手示威,以俾先声夺人。
他乃含笑下马来到栅栏前,扶住木栅撼了一下道:“这些栅门年代太久了,连阵风都挡不住。”
说完轻轻一推,两扇厚及两尺,宽约丈许,高达三丈,上整根树干排列而成的栅门砰然一声往前倒去。
门後藏着一大堆的劲装江湖人,个个面有悸色。
栅门是新换不久,绝对不可能如年羹尧所说的连风都挡不住,大家明白这是年羹尧在摇撼之际,内劲将两边的门柱都震断了,才会应手而倒,断处平整如经刀削。
这份功力确是惊人,无怪乎惊吓了群雄。
尹正清驱马与孟丽丝并肩而入,举目一望,济济群众中有一半是在酒楼中见过面的,连那通风报信的乾坤鼠翟星汉也在内。
为首的三个女子,最大的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其次为二十二三,最小的只不过二十上下。
想来必是鲁氏九雄中的三英,鲁英、鲁娇、鲁秀三姐妹了。
他的脸上不怒自威,目中杀气隐现,沉声问道:“鲁家三姐妹站出来,其余的站开点,别自找麻烦。”
这一喝更具威严,使得那些绿林豪雄,都不期而然地退了好几步,把三个女的孤零零地留在前面了。
最小的鲁秀颇有惶色。
还是老大鲁英沉得住气,居然挺前一步,厉声道:“姓尹的,你在泰山杀死我们师父与六位兄长。
前天又杀了我们两个朋友,今天更是上门欺人,找到我们家里来,虽然你们武艺高,也不能如此欺人。”
尹正清哈哈一笑,道:“尹某初入江湖,但知行侠,不知其他,尹某杀死的人,必然有其取死之道。”
鲁英厉声道:“胡说,我师父与兄长们与你俱为日月同盟的同志,都是反清复明的志士,你为什么杀死他们?”
其余的绿林群雄也齐声喊杀,纷纷责罪。 尹正清瞪目大喝道:“住口。”
这一声雷鸣又将大家镇住了。
群豪中的铁金刚似不甘为尹正清的气势所慑,也大声地叫道:“姓尹的,大家都是日月同盟的一份子,你为了争夺盟主,竟然杀害盟友,今天非还我们一个公道不可。”
尹正清傲然而笑道:“公道自在人心,以鲁氏兄弟所为,不仅商旅视若蛇蝎,即附近居民,也无不受其荼毒。
各位既是盟友,就该明白日月同盟的目的不是为了恢复朱明的天下,而是为求千万汉家子民的自由与幸福,鲁氏兄弟掠夺良民,劫财伤命,危害居民安全,与本会盟的宗旨背道而驰。
尹某说是为了同盟而杀他们固无不可,说是为了侠义本份而杀他们也行,这就是尹某所持的公道。”
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使群豪都为之语塞低头。
鲁英忍不住大声叫道:“日月同盟十八处分会,每一处都是如此,为什么只有我们鲁氏兄弟该杀?”
尹正清冷静地回答道:“尹某此刻只是山东分会的盟主,欲求正人,必先正己,所以尹某要先从本会做起,假如尹某能进一步得到总盟主的光荣,必然竭己之力,改变这一个现象的。
若是不行,尹某也以江湖侠义的身份,遍历天下,举凡有鱼肉良民的绿林不法之徒,尹某断然不会轻恕。”
鲁英立刻煽动地道:“这么说你是存心跟我们绿林道过不去了,如果让你得了势,我们都没有生路了。”
尹正清笑道:“你这话就错了,所谓盗亦有道,绿林中颇不乏义士,取不义之财,行法外之法。
劫富济贫,惩治贪官污吏与为富不仁之辈,也是一种行侠的手段,我相信各位投身绿林,谁都不是为本身的利益。
只是借此作为行侠济世的手段而已,因此对残人自肥的败类,尤其应该加以制裁,以免玷污了绿林的声誉。”
他的辩才若泻,滔滔不绝,寓贬於褒,倒是说动了一半的人,因为人都要面子,谁也不愿意成为众所唾弃的败类。
尤其是那些独行盗,他们下手的对象,都是些殷实的富户,虽不见得都是一些为富不仁之徒。
但经尹正清这一捧,他们更自觉可列入侠义之流了。
何况他们多少还有点正义感,先前只是为了一时之愤而与尹正清作对,经过尹正清的解释後,他们的立场很快就改变了。
最快的是铁金刚,立刻转颜为笑道:“尹四公子这话说得痛快,谁都不是生下来就爱当强盗的,多半是被逼上梁山。
以咱家来说,咱爷是一个佃户,因为遇上了荒年,缴不出钱粮,被地主串通官里活活折磨死了。
咱一气之下,才落草当了强盗,因为咱是苦里熬出来的,所以绝不抢穷人,而且咱家做案子,得手的钱,有一半是赈济了穷人。”
鲁英冷笑道:“郝大刚,你所赈济的穷人都是半开门的土娼,闯酒楼的歌妓,你这算那门子的侠义?”
郝大刚是铁金刚的本名,被鲁英摸了底,不禁恼羞成怒地骂道:“你奶奶的,臭娘们,老子化银子嫖婊子,总也是做好事的,她们穷得没饭吃才去卖身子,再说老子总也比你们强的。
你们在邻近几个府称-,包赌包娼,还从婊子身上刮油水呢,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至少老子做不出来。”
鲁氏姐妹勃然大怒,拉剑就要跟他拚命。
旁边有人拦住了道:“鲁姑娘,自己人说了就算了,怎么好动手呢?”
郝大刚叫道:“屁的自己人,老子才不跟她们一伙呢,鲁家那几个王八蛋死了活该,老子是为了一千两银子才来的。
现在才知道尹四公子是真正的武林豪侠,老子绝不赚这种昧心钱,而且还要揭穿她们的阴谋。”
鲁氏姐妹脸色大变。
郝大刚又叫道:“尹四公子,你别上她们的当,她们今天早巳安排好了,先是动硬的,假如不行,就来软的,准备假意求和,用毒药来害你们。”
鲁英冲前一剑,刺向郝大刚,口中还厉声地骂道:“我宰了你这吃里扒外的狗贼子了!”
郝大刚顺手拉出腰间的大刀,一下子架开了反骂道:“放屁,谁吃里扒外,老子又不是你手下的喽罗,老子是为了武林道义,才揭穿你们的阴谋。”
这时群豪有些是鲁家的心腹,纷纷拉兵器欲围攻郝大刚。
有一部份则是郝大刚的朋友,反过来要帮他的忙,顿时形成了两个集团,自相对垒,倒把正点子搁到一边了。
鲁氏三英中的鲁秀最小,也是最有心计的一个,连忙止住了两边火拚,朝鲁英道:“大姐,你先停下手来。”
鲁英也发现情形不利,愤而止手道:“干什么?”
鲁秀丢了个眼色道:“大姐,我们一直住在山里,对哥哥们在外面的作为不太清楚,假如真像尹正清所说,那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这可怪不得人家。”
鲁英一怔道:“什么,你是说大哥他们该死?”
鲁秀道:“话不是这么说,手足情深,我怎么也不能说大哥他们该死,假如尹正清只为了沽名钓誉,博得行侠之名,而杀死他们,我们自然应该替他们报仇。
但尹正清若是为了本分会的清誉而杀死他们,我们就得考虑一下了,亲仇固重,民族大义更重,我们不能因私而废公。”
鲁英似乎被她劝动了,想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鲁秀道:“为大局计,我们暂时把私仇搁一搁。” 鲁英默默不语。
鲁秀这才向尹正清道:“姓尹的,对家兄们的作为,我们的确是不知道,因为我们深居山中。
为光复大计作训练义军的准备,日常的工作多半是训练手下,这一点,大家都可以证明的。”
别的人没有开口。 虽然大家并不了解她们的生活,但她们很少下山倒是事实。
鲁秀道:“家师与家兄们已经死了,不管他们的作为如何,这等仇总是要算的,只是听了你的话,加上郝大刚的指证,似乎现在找你报仇说不过去,反正人已死了,是非也姑且不论,我们仍以大局为重。”
尹正清笑笑道:“姑娘深明大义,真是难得、尹某十分钦佩。”
鲁秀惨笑一声说道:“如果我们的能力足以报仇的话,我还是不会放过你的,技不如人,我们只好徐图来日了。
等河山重复之日,我们再找你报仇吧。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会苦练武功,一则为匡复大业而努力,一则也是为复仇作准备。
到那一天,我们以武功来找你作一个公平的决斗,当着天下的豪杰之面,一清旧帐,大家都不准用任何卑鄙的手段,我相信必有讨回血债之日,如果你怕将来死在我们剑下,不妨现在就杀死我们。”
尹正清听了哈哈大笑道:“姑娘把尹某看成什么人了,杀死令兄与高则明,尹某自信无愧於心,但对姑娘复仇之意,尹某也认为十分之正当,尹某等着那一天就是了。”
鲁秀又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至於解散山寨,那可办不到,因为这是我们复兴的武力基础,一旦义师揭竿而起,他们都是精锐的义军先锋。”
尹正清道:“这也好,尹某并不是非要你们解散不可,只是禁止你们再像以前一样掠夺商旅,剥削良民吧了。”
鲁秀道:“不会了,以前是家兄们作主,或有不法之处,今後在我们姐妹管理之下,保证不会有那种事情了。
山寨中经过多年经营已备积蓄,何况本寨在附近几县,还有一些正当的经营生利事业,足可自足,今後我们只维持一个组织,对於过往客商,绝不干扰。”
尹正清笑道:“好极了,姑娘能够如此,不仅是生民之福,也是本会的光荣,那么尹某就此告辞了。”
鲁秀道:“慢一点,本寨备下了水酒薄馔,希望你们三位能留下赏光,藉此也看看本山义军的训练情形,证明我刚才所说的话,绝非虚构。”
郝大刚忙道:“尹大侠,她们会下毒。”
鲁秀冷冷的笑道:“本来是准备下毒的,但被你说穿了,还有谁会上当,尹盟主如果不放心,可以滴酒不饮,连菜都不必吃一口,但必须留下来看看义军的训练情形,向总会作个报告。
我亦无意为泉下的死者作申辩,但至少可以使大家明白,鲁家兄弟作强盗,所得的财货,并不是全用在自己的身上。”
尹正清想了想道:“姑娘这么一说,尹某倒非留下不可了,不过我们谈谈就行了,要我看行军布阵,我完全是外行,我志在江湖,对那一套完全没兴趣。”
实际上他……四皇子胤祯对兵法极有心得。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避免,唯恐一时兴起,说了两句内行的批评话,引起别人的怀疑,那时对尹正清的江湖身份是很不利的。
然而鲁秀却道:“不,这个你一定要看,我们也不懂什么兵法,我训练的这批人,不能从事正式的作战,他们练的是高来高去,飞刀暗器的狙杀技术。”
尹正清怔了一怔,说道:“这些人有什么用呢?两军对垒,是大规模的厮杀,小巧功夫是不能成事的。”
鲁秀道:“他们不从事正规的作战,专在战前担任狙杀主将的工作,我这儿有两百多人,别处或许还有。
一旦义师组成,敌军来犯时,这些狙击手全部派出来,不管对方防备再严,狙击的工作一定能成功,至少也能使士卒胆寒,军心溃散,其威效不下於百万雄师。”
尹正清点点头道:“这倒是绝佳的手段,年二弟,我怎么没听见你说起过?”
年羹尧忙道:“兄弟也不晓得,这或许是总会的指示与决策,我们是从不参予的,日月同盟分工极细,各有所司,别的事都不准干预的。”
尹正清又点点头,於是应鲁氏三姐妹之请,随众进入山塞,寨中的规模很大,处处都设了望台与碉堡。
居高扼险,擂石滚木强弩灰瓶等阻敌的工具准备得充分,可见守备力量之足,如果用正规官军来进剿,万无突破之可能。
尹正清四下参观了一遍,显得兴趣很高。
年羹尧也十分之用心,如果胤祯能够登基,他必然是身寄重任的将帅,这些知识对他是太重要了。
参观完毕後,鲁氏姐妹在演武厅前摆下了酒席,请大家一面用酒,一面观演操练。
参予演练的健男计有二百四十名之多。
都是身负奇技,徒手腾跃四五丈,落地无声,飞刀绝技百步能中飞雀,更难得是每人的技击功夫也颇为可观。
空手夺刀,以一格十。
尹正清赞不绝口,为了表示诚意,他毫无顾忌地大口饮酒,口到杯乾,还频频与同座的江湖豪杰举杯邀饮。
年羹尧与孟丽丝担心他-醉了,不住地劝阻,都没有什么效用,他好像喝上了劲,说什么也不肯停止。
豪饮将近个把时辰,座上群豪多半醉得爬不起来了。 尹正清却只有几分酒意。
这时做主人的鲁英上前道:“尹大侠,看了你这份豪情,颇使我们心折,在报仇的时刻未到之前,我们还是朋友与同志,愚姐妹想敬你几杯,以示敬意。”
尹正清爽然道:“敬酒则不敢当,我们对饮几杯好了。”
鲁英道:“大侠快人快语,恭敬不如从命,来,换上大杯,今天大家一定要尽醉方休。”
立刻有人送上了大杯,那是整块玉雕就的玉斗,一套六具,每斗可容斤许,注满了六杯后。
鲁英道:“我们姐妹三人,每人敬一斗,尹大侠就得喝三斗。”
尹正清笑道:“那可不行,我已经喝了不少。”
鲁英说道:“那可不是我们敬的,难道大侠认为我们的面子没有人家的大,不屑赏脸吗?”
尹正清忙道:“鲁小妹言重了,这么一说,尹某倒不能不喝,一斗换三斗,尹某太吃亏了,贤姐妹都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总不好意思沾这个便宜吧?”
鲁二妹娇声道:“这也是,我们是三个人,专门集中对付尹太侠一人也不公平,不如由我们三姐妹对抗燕京三侠,三对三,这样就不能说我们占便宜了。”
尹正清豪笑道:“这样公平。” 孟丽丝忙道:“我不行,我的酒量浅。”
尹正清接道:“你喝不下的时候,我与年二弟代你喝,反正每次一边三斗,拚到最後一人倒下为止。”
鲁秀也笑道:“这个办法倒公平,我的酒量浅,但不敢在燕京三侠前示弱,拚死也要较量一下,我不行时,由大姐二姐代喝,在喝酒上我们绝不输人。”
决定之後,鲁英乾脆叫人抬来了几口酒-,一起打开,互相对拚了起来。
年羹尧乾了三斗後,觉得尹正清的一只脚踏在他的脚背上,竟是湿漉漉的,心中立刻明白。
尹正清根本没将酒停在体内,他是用内功将酒由靴底挤出来,这种喝法,万斤也不会醉,心中大定。
但尹正清用脚踏他的脚,是怕这个法子被人发现,叫他设法掩饰。
於是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才走了两步,忽然扑倒在地,将一口新开的酒-推倒,酒汁四溅,将大家的脚全都打湿了。
孟丽丝急忙去拉他道:“师哥,你怎么啦?”
年羹尧躺在酒中说酒话,不一会竟鼾声大作。
尹正清笑道:“别去管他,想不到他的量这么窄,来,丽丝,我们俩并肩作战,燕京三侠可不能弱了名头。”
孟丽丝在拉年羹尧时,隐隐觉得年羹尧在她手上弹了一下,知道他是在装醉,心中较安,也就起立与尹正清联手应战。
本来她还想自己保留清醒的,但见尹正清一人喝双份,又有点担心,那晓得自己酒量不行,仗着体力足,硬拚了十几斗後,竟是真的醉倒了。
鲁秀倒得最早,一半也是装的。 酒尽三-後,鲁娇也爬在桌上了。
只剩下鲁英与尹正清对垒,脸上不禁渐现焦色,因为她也快支持不住了。
幸好又乾了几斗後,她只感觉到头晕,身轻,而尹正清却只饮了半斗,身子一歪,整个人也倒在地下的酒里,连手中的玉斗都摔破了。
鲁英吁了一口气,连喊了几声没有反应。
鲁秀却站了起来,脸上现出微笑道:“这家伙是真的醉倒了,不过他的酒量也实在惊人,足足喝下了一百多斤,他的肚子怎么装得下的。”
鲁英道:“我也喝了四十多斤,还不是一面喝,一面冒汗,我真担心,再拚下去,我可真的要醉了。”
鲁秀伸伸舌头说道:“是啊,幸亏他先跟这批家伙喝了一阵,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不够他一个人喝的,事不宜迟,我们按照计划实行吧,周围的炸药你都检查过了吗?”
鲁英道:“早上我还检查了一遍,一切都安装好了,只是这样做後果会很严重,尹正清是新近入会的,另两个家伙则是总会的巡检使,追究起来,我们脱不了关系。”
鲁秀道:“我都计划好了,把郝大刚跟一两人搬出去,把二姐留下跟他们一起殉葬,总会派人追究起来,就推说手下的人不小心,酒後失慎,引发了炸药。”
鲁英道:“为什么把二妹留下,反而把郝大刚搬出去?”
“郝大刚曾经跟我们公开翻脸,他的证词自然有力,证明我们不是为了私怨而出此,再加上二姐殉葬,更证明我们是不知情的,因为我们绝没有自残同胞手足的道理。”
鲁英道:“这……二妹不是太-枉了。”
鲁秀道:“那也没办法,除非我们放过亲仇,否则我们永无报复之日,连师父都死在他手手中,我们的武功实在差得太远了。”
鲁英沉思片刻,才一顿足道:“好吧,一切都听你的。” 鲁秀道:“那就动手吧!”

一路行去,都有人出来拦路问话,但是在马武的前导下,他们很顺利地通过了,连问都没有问一声。
直到峰顶入口,天色已暗,几十支火炬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马武进去通报後,赵文会很快地迎了出来。 年羹尧赶上去低声说了一阵。
赵文会连连点头,然後走过来拱拱手笑道:“尹大侠,不,现在该称为四公子了,公子答应为敝会争光,赵某十分感激。
赵某为了身份所羁,不便对外公开活动,所以山东分会的会友既少,人才更是缺乏,一向不受总会重视,这回全仗公子替我们出这口气了。”
尹正清也拱手道:“客气!客气,尹某恐怕才疏技浅,不足以符员外所期,求荣反辱。”
赵文会道:“公子说那里话,济南一事,敌首胆寒,府城中虽然张文通辑,但形貌图说都与三位不符,足见公子之神威,已震慑颜铭,惊动四海了。”
尹正清心中暗笑,这都是他暗中密令颜铭照办的,却真的哄信了赵文会。乃笑道:“尹某本来不在乎被通缉的。
但想到以後在江湖上活动的方便,不能多惹麻烦,所以威胁了那家伙一番,他为了保全性命,不敢不听话。”
年羹尧道:“尹四哥的意思是要宰了那狗官的,但是我想到对员外可能不利,才劝阻了四哥,只叫那狗官变更我们的形貌图说,我们走了之後,他没有来找麻烦吧!”
赵文会连忙道:“没有,他吓破了胆,竟连济南府的公人都没有来追问究竟,这件事全得三位仗义,否则赵某真不知如何才好。
本会的弟兄知道了,还想杀到总督府去逞技一拚的,赵某拚死劝阻,说有三位已足够应付了。”
年羹尧道:“这倒是鲁莽不得,时机尚未成熟,牵一发而动全局,那个祸就闯得大了。”
赵文会道:“正是这话,三位快进去吧,赵某已经对大家说过三位的侠举了,大家都等待着瞻仰三位的风范。”
将他们让进了山口,但见广场四周或坐成立,聚集了不少人,文的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富的贫的。
各种形色不一,约莫有七八十个。 赵文会是会首,也是召集人。
他选了一块大石台,上面还设了几把竹椅,请三人登台後,就开始向群众介绍道:“这就是前些日子威震济南,义惩恶督,解救赵某危难的燕京三侠,相信各位都风闻这项侠举了。”
人潮都围了过来,纷纷道及仰慕之忱。
赵文会又连忙道:“年大侠与孟女侠是天山总会的专使,同盟弟兄,我不再说客气话了,尹四公子是孟女侠的夫婿。
本来孟女侠要他到天山去入盟的,赵某得知公子祖籍为济南本府,力恳公子在本会入盟以增光桑梓,经蒙尹四公子首肯。”
台下一片掌声,表示热烈的欢迎。
尹正清也说了几句客气话。赵文会再次道:“本次聚会的目的是选出一位新任盟主,代表本会参加总会聚盟,赵某想尹四公子是最恰当的人选,相信各位也会表赞同的。”
台下一片热烈拥护之声。但是有一个大汉越众而出,朗声向赵会首道:“听说这次选出的盟主是要武功最高的,不知是为了什麽原故,请你解释一下。”
赵文会笑道:“不错,因为四个月後,江湖各大宗派以及武林各名家在云南昆明池畔举行大会。
选出武林盟主以求一统武林,总会除了选派高手参加外,也希望各地分会选派一位高手与会共争此一荣衔。”
那大汉道:“尹四公子是燕京三侠之首,侠行义举风传天下,以声望而言,自是本会盟主最恰当的人选,但这次盟主既以武功为主,似乎应该派个武功较高的人前去。”
赵文会道:“尹四公子的武功还会有问题吗?”
年羹尧笑道:“这倒不尽然,兄弟虽知尹四哥的剑法武功已得真传,但贵处高手很多,也许有更高明的人,怎可剥夺了别人出头的机会呢?”
那大汉笑道:“年大侠说得有理,三位只杀退了一些官军,吓倒了一个饭桶总督而已,这点事我们也办得了。
只是离得太远,不知道消息,赶不及前来替赵会首分忧,一次机会错过了,第二次可不能再错过。”
尹正清微微一笑道:“兄台高姓大名?”
那大汉傲然道:“兄弟鲁直,现在蒙山落草。”
赵文会道:“鲁氏九雄是山东闻名的豪杰,这位是九雄之长,他们昆仲在蒙山有百名弟兄,规富济贫,侠名远播,本会的经费有一大半是他们负担的。”
尹正清拱手道:“失敬,失敬,不知贤昆仲来了几位?”
鲁直昂然道:“五个兄弟都来了,这种事我们兄弟是向不後人的,只留下三个妹妹看家。”
尹正清笑道:“兄弟久居燕京,不知道家乡还有这麽多英雄豪杰,盟主之事是赵员外抬举的。
兄弟倒不是非争取不可,但是会会故园高手,却是兄弟之愿,请贤昆仲六位一起出来,让兄弟讨教一番如何?”
鲁直一怔道:“什麽,你是说要向我们六兄弟同时挑战?”
尹正清跳下石台,拉出肩头长剑道:“不是挑战而是切磋,大家都是兄弟,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鲁直怒叫道:“你这家伙也太过于瞧不起人了,我们兄弟从不倚多为胜,大太爷一个人就够你瞧的。”
话方落口,尹正清忽而欺身前去,长剑归鞘,拳进如风,急速无比地攻向他的前胸来了。
鲁直还来不及回手,胸前已挨了一拳,连退几步,破口大骂道:“兔崽子,你敢打老子,大太爷不摘下你的瓢儿就是你养的。”
尹正清再度进招,一面一式虚晃,跟着一记霸王进酒,打在下巴上,将他打得仰面跌倒下去。
鲁直翻了个身,厉声叫道:“兄弟们,宰了这王八蛋。”
人群中冲出五条大汉,五般兵器一涌而上。
尹正清从容挥拳,连剑都没拔出来,身子像穿花蝴蝶般,几下急转,只听得——的拳头着肉有声,眨眼间,六条大汉趴下了三双。
尹正清神容泰然,拱手笑道:“兄弟虽然新加入本会,但有一点建议,像这种绿林草寇,吸收他们入会实在是大大的失策。
报国虽然不限身份,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掠人自肥的盗贼,绝不知有民族大义。”
话才说完,一个青衣老人徐步而出道:“阁下技艺不凡,只是口气太狂了,他们都是劫富济贫的义士。”
尹正清见那老者像貌清癯,两眼闪烁有神,步履沉稳,毫无老态,一望而知是内家高手呢!
他乃拱手问道:“老丈高姓大名,与他们是什麽关系?”
赵文会连忙代为介绍道:“这位是高则明先生,是本会建会元老之一,鲁氏九雄都是他介绍入会的。”
高则明冷冷地道:“老朽不但是他们的介绍人,还是他们的授业老师,公子骂他们等於是骂老朽督导不严了。”
尹正清微笑道:“高老先生言重了,晚辈绝无此意,晚辈既为会友,为爱惜羽毛计,不得不倡此自清之议。
乃因本会的宗旨,首在光我华夏,为民造福,令高足等爱国之心可嘉,但残民之举实不可恕。”
高则民怒道:“你是说我的弟子有残害良民的举动么?”尹正清一声冷笑道:“不错,而且罄竹难书,他们把持山寨,对过往客商抽取佣金,值十取四,以至怨声载道,而老先生可曾耳闻过吗?”高则明哈哈一笑道:“原来说的是这个,这正是老夫的主意,那些奸商剥削民众,应该好好惩罚他们一下的。”
尹正清冷冷地道:“老先生但见其一,不见其二,商人抬高货价以牟重利,其心固然可诛。
但令高足们抽取他们四成的货价,迫使他们以六成的货物,售十二成的价格,而且又都是民生必需之品,羊毛出在羊身上,倒楣的还是升斗小民,这一点老先生想到了没有?”
高则民为之语塞。尹正清神色一寒,以凌厉的声音继续道:“何况这还是对成队的客商而言,有些单身的负贩小民路过蒙山,令高足们手段残忍,尽取其所有,稍加违抗就伤害其性命,二三年来,被杀者不计其数。
最惨者莫如半年前,劫持一赵姓布贩,尽取其多年血汗所得,害得他全家陷於绝境中,一家七口老少俱投河自尽……”
这番话一出,全体动容。
连赵文会都变色道:“高老先生,鲁氏九雄真有这种举动吗?”
高则明涨红了脸愤怒道:“胡说,这完全是血口喷人。”
尹正清冷冷地道:“我所说的话都是有根据的,那姓赵的布贩乃是历城县人,左邻右舍都可以作证。”
高则明恼羞成怒叫道:“这家伙一定是官府的爪牙,大家千万别上他的当,否则他对我们的行动怎麽调查得如此清楚,赵会首,你对他的底子盘清楚没有。”
尹正清哈哈一笑道:“你这才叫血口喷人啦,尹某虽是新进入会的,但拙荆孟丽丝却是天山独臂神尼的入室弟子。
神尼是本会的发起人,又是前明宗室,崇祯天子长公主,尹某如果身份有问题的话,拙荆会嫁给我吗?”
赵文会忙道:“这点绝无可能,尹四公子曾经在寒舍剑斩总督府的文案师爷,燕京三侠更曾公开杀伤许多官军,如果尹四公子是官府鹰犬,怎敢有此举动。”
尹正清微笑道:“尹某是山东人,对桑梓父老的疾苦自然特别关心,游履所及,总要打听一政,所以才搜集得许多有关的资料,而有关于鲁氏九雄者,更是人神所共愤。”
赵文会见情形闹得很僵,忙加转围道:“今天聚会的主要目的是选本会参加总会的盟主,其他的事暂且不谈。”
尹正清正色道:“赵会首,日月同盟的意义在唤醒国魂,自以收拢人心为第一要务,如果允许鲁氏九雄这种人在会,使一般民众视吾等如蛇蝎,则失其根本矣!还请赵会首再三考虑为要。”
赵文会皱眉道:“尹四公子的意思如何?” 尹正清沉声道:“开除他们的会籍。”
四周一阵鼓噪,多半是附和赞成。
高则明变色厉声叫道:“大家别忘了,本会多年来的活动经费,有一半是我这九个弟子供给的,这些血腥钱都是为你们而赚的。”
四周又陷入默然。
尹正清道:“以後不必了,每年由尹某提供十万两银子作为本会的基金。”
高则明冷笑道:“你那来这麽多钱?”
尹正清微笑道:“尹某为了团体,毁家在所不惜,况且寒家亦薄有资财,这一点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高则明冷笑道:“这可不是说说就算了,要真捐出来的啊。”
尹正清一笑道:“年二弟,先缴出本年的会金。”
年羹尧伸手入怀,取出一把银票,点了几张,交给赵文会道:“这是常厚银号的票子,保证一定可以兑现的。”
高则明道:“常厚银号掌管皇银,如果他不是官府里的爪牙,怎会与常厚号来往的呢。”
年羹尧笑道:“正因为常厚号掌管皇银,各省都有分号,便於融通,我们才使用常厚号的票子,总会的大笔资金流转,都是用常厚号作往来,高先生这一赃栽得并不高明。”
高则明恼羞成怒道:“我也是本会创始人之一,要开除弟子的会籍,必须取得我的同意。”
孟丽丝道:“为团体前途计,高先生应该同意,否则我禀明恩师,由总会来促成这事。”
高则明冷笑道:“各地的分会自成系统,并不受总会辖制,我相信神尼也不致於干涉本会业务。再说这种情形每处分会都有,不限于本会一处,你们也不想想,有身家的人,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还敢加入本会吗?
会友们都是些苦哈哈,为了发展会务,刺探搜集官府动态,甚至於结交公门中人,没钱行吗?会友们的生活都依靠会中来供养的,谁又有这些闲钱,还不是靠着干没营生的买卖!”
尹正清忙问道:“丽丝,这话当真吗?”
孟丽丝道:“我不清楚,我们不管这些事的。”
赵文会轻叹道:“这倒是事实,各地分会中固然有几位富户,但他们的资产多半在入会之初,就献给总会作为成立勤王军之用了,以赵某本身而言,一些可变用的家产都捐输出去了。
目前亦仅靠一点田地,用以支持着一个空架子,所以大部份的经费,全靠鲁氏九雄所供给的。”
尹正清道:“像这样子能办得好事,不要再谈了,本会以後由尹某负责,绝不要这种血腥钱,靠害民来救民,这不是剜肉补疮吗,那後果将导致整个的毁灭。”
赵文会用最低的声音道:“公子说得太严重了,任何事情的成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掠夺亦在所不免,太祖元璋出身草莽,也当过一阵子的强盗,这只是过渡时期的求生手段。”
尹正清却正容朗声道:“那时候行,现在却不行,太祖生逢乱世,起始也没有拥有天下的大志,所以才不择手段。
现在的朝廷却正励精图治,争取民心,我们用残暴的手段岂不是自绝於天下,当人心都站在敌对的立场时,光靠一些口号,能把他们拉拢过来吗,老百姓不懂得汉夷不能两立的道理。
他们只知道谁好谁歹,前明之亡,人人都归咎吴三桂引狼入室,却不知症结全在於朝廷本身的腐败与流寇的横行所引起的,所以,人心都对他们起国反感,才会灭亡得如此之快。”
这番道理精辟而有力,使得周围的人都恍然而悟,沉默片刻後,高则明才赫赫一笑道:
“阁下这番道理不错,但山东分会是我们棒起来的,你用十万两银子就想把我们全部一脚踢开,未免太过便宜了。”
尹正清冷笑着道:“尹某的银子是作复兴的基金,不是用来收买人作为自己的势力的。”
高则明道:“可是你却想把我们踢出去。”
尹正清庄容道:“日月同盟中,不需要盗贼草寇,你们假公济私,每年拿出几万雨银子,实际上你们历年掠夺所得不下千百万之数,都变成你们的私产了。”
高则明哈哈一笑道:“阁下调查得很清楚。”
尹正清从容道:“尹某既然入会,自然要对本会作一个深入的了解,以免误交匪人,有污我的名节。”
高则明冷笑道:“如果我这些弟子是真的想籍此发财,乾脆当强盗好了,为什麽还要把白花花的银子送上来。”
尹正清冷笑道:“那是为了自保,如果你们不是仗着会友的身份,托出日月盟的招牌,江湖上的正人侠士还容得你们如此猖獗吗?早就有人来收拾你们了。”
高则明怒声道:“那麽阁下是存心收拾我们而来的了?”
尹正清淡淡地道:“尹某志在复国,并不想将精力用在行侠上,所以只请你们退出会盟。”
高则明怒道:“笑话,日月盟不是你一个人的,岂能由你一个人作主,想怎麽样就怎麽样?”
尹正清笑笑道:“我代表的是公意,你不妨问问大家,有谁欢迎你们继续留在会中的。”
四周默不作声,但从神色上看,支持尹正清的人居多。
高则明脸色一变,沉声道:“姓尹的,如果你胜了老夫手中这枝剑,老夫立刻率同门下弟子脱离本会就是。”
年羹尧呛郎拨剑道:“何必要尹四哥,我来斗斗你好了。”
孟丽丝也抽出长剑道:“你这种言行已是同盟之羞,我代表总会来制裁你。”
赵文会连忙道:“本会今日乃选盟主,不可演为同室操戈之争,再者各地分会行政自主,总会无权干涉,二位绝不可介入,还是由尹四公子来解快吧!”
尹正清执剑正色说道:“对!年二弟,丽丝,你们是总会的人,不要管这里的事,由我来处理好了。”
年羹尧低声地说道:“此人乃形意门高手,四哥恐怕对付不了,小弟有专门制他之策。”
尹正清微笑道:“如果我制不了他,也就无颜再作本会的盟主,让他去代表了,你放心吧,我对付得了他的。”说完泰然举步,用剑一指高则明道:“请。”
高则明眼中喷火,挺剑直进,起手就是杀着。
尹正清从容应付,气势磅礴,俨然大家风范。
孟丽丝担心地道:“师哥,你看他行吗?” 年羹尧低声道:“我也不晓得。”
孟丽丝道:“你们这麽接近,怎麽会不晓得呢?”
年羹尧笑道:“我们虽然接近,只知道其人可取,并不知道他的武功如何,师妹,你怎麽对他关心起来了。”
孟丽丝脸上微红道:“我以前还不太相信他,但是今天看他的作为,似乎确是性情中人,为了大局……”
年羹尧心中略有一丝惆怅,虽然孟丽丝是他硬推出去给胤祯的,虽然他的功利心将儿女私情看得很淡,但眼见曾经全心爱过自己的师妹渐渐转向胤祯去,到底不是滋味,但他表面上,全无形色。
他只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好了,四哥不是莽撞的人,没有相当把握,他不会冒险的。”
孟丽丝听了略为安心,但仍切齿道:“如果这老贼伤了四郎一根汗毛,我非抽他的筋,剥他的皮不可。”
年羹尧听了更不是滋味,忍不住冒了一句道:“师妹,别忘了他是什么人,这姓高的才是我们真正的同志啊!”
孟丽丝反而瞪了他一眼怒声道:“师哥,这是什么话,当初是你硬要我嫁给他的,你是为了什么呢?”
年羹尧自知失言,连忙笑着掩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责任,别为柔情所误。”
孟丽丝肃容道:“我知道,我也不会忘记的,假如他不遵守诺言,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年羹尧不作声。
赵文会却凑过来低声道:“年大侠,如果尹四公子败了,自然没话说,如果他胜了,二位必须当机立断,将鲁氏兄弟一举而歼,否则机密外泄对本会将是绝大的威胁。”
年羹尧笑笑道:“他们这么靠不住吗?”
赵文会轻叹道:“这很难说,江湖草莽那里懂得什么民族大义,一旦失势,很可能会投向向官府告密。”
年羹尧微笑道:“赵会首放心,尹四哥早有安排,日月同盟在山东的地位固若泰山,虽然不能公开活动,但官府绝不敢动你们一下,除非是山东总督换了人。”
赵文会惊喜地道:“难道颜铭也被三位感化了,那可是好消息,我们可以把山东的驻军控制在握了。”
年羹尧哈哈地笑道:“颜铭是满人,怎么会投到我们这一边呢,只是他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不敢惹我们而已。
今後本会的活动仍然要暗中进行,而且不宜太积极,使大家都过得去才能相安无事,如果整垮了颜铭,换个不怕死的顽固家伙前来,对你我都有妨碍。”
赵文会这才略感失望地退去了。 而场中决斗的两个人,已交了五六十招。
高则明剑术造诣不差,精招迭出,只是求胜心切,气性浮躁,反而不易收功。
尹正清剑招平稳,出手凝实而又有力,虽是守多攻少,却毫无败象。
沉不住气的是孟丽丝,几次她想抽剑上前帮忙,都被年羹尧止住了,轻声道:“师妹,这是四哥踏进江湖的第一步,在济南府的那一战是他扬名之始,但那是见不得人的。
只有这一战才是他扬名江湖,你必须让他自己发挥,创下名气,将来才能踏上武林盟主宝座,你一帮忙就砸了。”
孟丽丝只得强捺住紧张不安的心情,一步不放松地盯着。
年羹尧也十分关心,因为这一战对他的关系更大,异日封侯拜相,平步青云,也系乎这一次的胜负。
最沉得住气的还是尹正清本人。
他使的巨阙剑,却不想以兵器之利克敌,而且避免与对方的兵器作正面接触,多半是以剑的平面来封架。
交手至近百招时,高则明慢慢发现自己的缺点所在。
他不再急躁求进了,剑势一改为平稳,准备以丰富的经验与长久的耐力,慢慢消耗对方的体力,再蹈隙取胜。
他慢了下来,尹正清就变快了,攻多於守。
熬到一百二十招时,尹正清忽然举剑当头砍下,高则明心中大喜,因为这是剑家之大忌,一个高明的剑手绝不会用这一招。
这一招剑势虽猛,却很容易招架。
而且容易为对方控制住下面的变化,只要抬剑向上一撩,将剑撩到顶上,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任由对方攻击。
所以高则明将剑往上一平,力量用到恰到好处,剑身粘上剑锋後才产生反劲,奋力往上一挤,跟着抽剑横砍。
挤得很轻松,砍得也很顺利。
只是他没料到对方使的是一柄宝剑,剑锋贴着剑身一拖过去,悄然无声,剑已断了半截了。
剩下半截的剑在尹正清胸前擦身砍削过去,还差了两三寸。
尹正清丝毫无伤,姿势不变,锋刃直落而下,等高则明发觉不对,已经来不及了,顶门一寒,剑刃由额头劈了下来。
将人整个劈成了两半,血肉横飞,尸身终於分成两片倒地,染得地下一片腥红。
众人也都大吃一惊。 最急的莫过於鲁氏兄弟,齐声呼喊,各挺兵器再度围上了。
这边年羹尧与孟丽丝唯恐有失,双双挺剑迫进助战,他们上得快,尹正清也不慢,横剑圈扫。
只听见一片叮当之声,鲁氏兄弟六人,除了年羹尧砍倒一人,孟丽丝搠翻一人外,其余四人都在尹正清的剑下饮刃而死。
刹那间,地上摆满了尸体。
师徒七人无人幸免,众人虽然不齿鲁氏师徒的所为,却也认为尹正清出手太狠毒了一点,所以没有一人说话。
尹正清看了看地上的残尸,收剑一叹道:“各位别怪兄弟手狠心辣,鲁氏兄弟死有余辜,高则明纵徒为恶,都该杀。
然而尹某不是为了自己而杀死他们,只是怕他老羞成怒,到官府去告我们一状,那我们可就要吃大亏了。”
四周还是默然。
尹正清庄容地道:“我希望各位弄清楚,日月同盟是一个秘密的结社,尹某杀了他们,乃是为了各位的安全。
要是他们要告密,以尹某的身手,尚不致受到威胁,尹某曾经有过杀死官军的事实,山东总督颜铭对尹某也不敢再追究了,这一点赵会首是知道的。”
赵文会连忙道:“是的,尹四公子侠怀义举,忠心国事,实足为吾党之楷模,现在赵某推选尹四公子为本会的盟主,相信大家也不会有意见了。”
四周这才响起了一阵掌声,渐变为热烈。 尹正清的脸上掠过一阵微笑。
口口口口口口
趁着剪剪的轻风,尹正清踌躇满志地跨在马上,玩弄着悬挂在颈上的一条丝-,丝-下系着一块巴掌大的金牌。
铸成锁片之状,一面镂着日月的图形,另一面则是四海一心四个篆字,那是日月盟分会的盟主表记。
孟丽丝策马并肩走在他左边,右边的年羹尧。他们的心情也是同样的激奋。
盂丽丝道:“四郎,前天我真替你担心,没想到你的剑术造诣那么深,使我很奇怪,你一向居住在京师的深宫禁苑,从那儿学来这些武功的。”
尹正清微笑道:“你别以为能人都在江湖上,大内有不少供奉都是武功盖世的高才,只要肯用心学,机会比在江湖上闯荡还多,而且不止光练一家的功夫……”
年羹尧笑道:“四哥,这下子才算见到你的真功夫,看来第一次在围猎时,我叫师妹故意相让是多余之举,凭真本事你也可以胜过她的。”
尹正清道:“那倒未必,我知道你们天山的弟子都有一套绝技,尤其是雪山派的剑法,更是无人能敌。”
孟丽丝愕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尹正清笑道:“如果我不知道,还敢娶你吗?我很奇怪你有着那么凌厉的杀手,为什么不施展出来?
就像在济南颜铭的家里,你如施展雪花神剑,那两个番僧必然胜不过你,可是你偏偏要用最冒险的方法苦斗。”
孟丽丝正色道:“你知道雪花神剑,我也不妨对你说实话,天山门下的弟子都会这套剑法,却严禁不准施展,即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宁可送命也不准使出。”
尹正清道:“为什么?那学了有什么用?”
孟丽丝正色道:“雪花神剑的唯一用途是用来行刺。”
尹正清一怔道:“行刺,刺杀谁?”
孟丽丝道:“自然是你们满族的皇帝了,当然现在是你的父亲,将来可能是你,不管被刺者,武功多高,有多少人护卫,神剑一发,绝不落空,这是万无一失的绝招。”
尹正清脸色微变。
年羹尧笑道:“四哥别担心,现在你们已经是夫妇了,你还怕孟师妹会杀你不成。”
尹正清讪笑道:“我倒不怕,丽丝要杀我,随时都有机会下手的,何必要用到雪花神剑呢,我担心的是父亲……”
孟丽丝笑了笑道:“那你也不用担心,你的父亲是我的公公,说什么我也不能做出逆伦弑上的悖举。”
尹正清道:“我自然不担心你,但你的师兄弟们可就不同了……”
孟丽丝笑道:“目前也不可能,因为你父亲算得上是一代明君,连我师傅也认为他是个治国的贤皇,力诫门下弟子别去伤害他,否则他也不会活到今天了。”
年羹尧道:“这话是可以相信的,刺杀一人无助於大局,我们的事业当从根本着手,何况世局的演变已使我们有了认识。
我们的要求不再是争夺大宝了,而是汉家子弟的合理生活与平等的待遇,这也是我们所求於四哥的。”
尹正清笑笑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你们不会明白的,一个人只有做了皇帝才能具有大公无私,四海一家的胸怀,我父亲是如此,我将来也一定会如此,只是那些王公权贵们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老以为满汉之间,不应该平等,满人应该高高在上,享有特权,目前我父亲的江山还仗着他们扶持。
所以不能过份地拂逆他们,改变他们的观念,如此一来,更使他们不可一世,等我登基後,这些观念,都要加以改善了。”
孟丽丝道:“你可以全权作主吗?”
尹正清道:“如果我靠着他们而登上宝座,自然还得受他们一点压力,所以我完全不理他们,凭自己的本事出来打天下,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就不必理他们了。”
孟丽丝轻声一叹道:“但愿如此,否则就算你笼络住了我,天山门下有几十个之多,他们仍然不会放过你的。
四郎,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更不能使我失信於同门,到那个时候,我会站在他们一边的。”
尹正清微微一笑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也立过重誓,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发个誓好了,日後我如负你,必遭天谴,身首异处而死。”
孟丽丝连忙掩住了他的嘴,道:“别发誓,我相信你就是了,别老把死字挂在嘴上,也要图个吉利。”
尹正清趁势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是个武林奇女子,怎么还这么迷信,说死就会死吗?”
孟丽丝因为年羹尧在侧,有点不好意思,抽回手道:“这不是迷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上天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会看着你的,天理昭昭,果报不爽。”
尹正清抬头望着天空,那艳艳红日亮得刺眼,虽是骄阳正炽,却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彷佛冥冥之中的确已记下了他的誓言,勉强地一笑,道:“当然,当然!人可欺天不可欺,但我言行如一,天也会保佑我的,是不是?”
孟丽丝温柔地一笑道:“是的,天保佑诚实的人,正直的人、善良的人,所谓得道者多助。”
尹正清笑道:“善良正直我自信居之无愧,所以高则明与鲁氏九雄,我不怕引起反感,也一定诛杀他们。
我虽然出身皇族,却天生嫉恶如仇的个性,绝不容许恶人当道,宵小横行,这一点你们也可以看出来的。”
孟丽丝道:“是的,这件事你做得很对,所以你揭穿他们的假面具时,大家都支持你。”
年羹尧道:“四哥,你杀死高则明虽为行侠,但效果却非常大,对你的声望尤为增加,我相信这件事会流传开去,对你争取武林盟主之举大有裨益。”
尹正清笑道:“这件事我不想有太多人知道,所以我对赵文会再三嘱咐,叫他保密,我杀高则明是为了他行有可诛,并不计较後果,善欲人知,非为真善。”
年羹尧微笑道:“四哥真是侠义作法,而且善行如风,并不是可以掩得住的,又何必故意去遮盖呢?”
尹正清叹道:“鲁氏九雄,只来了六个,还有三个姐妹尚在蒙山,我听说这三个女的武功,比他们兄弟还高,又善施计谋,我们要从蒙山经过,恐怕不得平安了吧!”
孟丽丝道:“怕她什么,你现在是山东分会的盟主,她们不敢动你的,否则就是与整个同盟为敌了。”
尹正清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年羹尧想想道:“这也是实话,蒙山鲁氏九雄在绿林道中,很得人缘,他们是一个体系的。
日月同盟目前还在秘密活动中,不能公开与绿林道中翻脸结仇,为了预防麻烦,我们总还是想个法子,躲躲他们。”
孟丽丝道:“对了,避避他们也好,反正我们刚开始创名立业,认-识我们的人不多,随便乔装一下,就混过他们的耳目,四郎,最要紧的是把你这块牌子藏起来,这太显眼了,让别的人看见了也不好。”
尹正清笑笑摸着牌上的穗子道:“我不是爱亮出来招摇,实在是喜欢上面的穗子,丽丝,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巧的手艺,这个同心结打得雅致玲珑,我忍不住想时刻掏出来看看……”
孟丽丝娇羞地说道:“我的人整天都跟着你身边还不够吗?”
尹正清笑道:“怎么看得够呢,人可爱,手艺更可爱,你这双使剑的手,还有这么细巧的女红怎不令人爱煞。”说着又牵过她的手。
年羹尧识趣,一个人策马在前先跑了。
孟丽丝感於他的温情,也不再害羞挣扎,让他握着抚摸。
尹正清怜惜地道:“照这双美丽的手,应该是在深闺拈花添香的,为了我,害得你游浪江湖,舞刀弄剑。”
孟丽丝在柔情的包围中,一颗心慢慢地溶化了,轻喟感叹道:“一个女孩子的归宿不是江湖,我在小的时候也常做些美丽的梦,梦想着一个美丽的归宿,我并不企求大富大贵,只希望能嫁一个知心的人-
花、种菊,相伴着读读书、吟吟诗,所以我虽然练剑,对女孩子本份的工作却并没有放下,刺绣、烹调、缝纫,我都做得很好的。”
尹正清温柔地道:“那太好了,将来我要在宫中搭一座竹楼,靠着山,依着水,等我处理公务罢朝归来,我们就摆脱一切,也不要人侍候。
你为我锄几枝新笋,钓两尾鲜鱼,亲手烹调,两相对酌,然後我们煮一炉好茶,谈谈诗,看看书,过真正属於我们的生活。”
孟丽丝不禁神往地说道:“那办得到吗?宫里的礼法很严,那能容得你如此自由自在?”
尹正清道:“我为什么办不到,我是个最讨厌礼法的人,否则我也不会出来闯江湖了,那是礼法不许的。
我不管,到那个时候,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谁跟我噜嗦,搬出祖宗的那一套来压我的时候,我就……”
孟丽丝道:“你要怎样?”
尹正清一个杀字已经冲到喉头,忽然觉得在孟丽丝面前绝不能流露一点凶残的本性,乃笑道:“我就罚他去扫太庙,他尊重祖宗,就为祖宗多出点力。”
孟丽丝听了笑起来,而且显得非常高兴,於是娇媚地道:“四郎,你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历史上最特出的皇帝,而且也是个最懂得风趣,最会享受生活情趣的皇帝。”
尹正清温柔地笑道:“那是我的运气好,皇帝代代有,能够娶到一个文武双全百艺精通的皇后,却是千载难得其一。
史册上懂得生活的皇帝不多,一代词王李後主,风流天子隋炀帝,他们只是在脂粉丛中风流而已,那里能领略到井臼亲操,布衣白首之趣呢。”
孟丽丝的整个身心都溶化在他美丽的言词中了,将马匹的距离拉得靠近,斜斜的倚着他。
尹正清伸手揽着她的腰,乾脆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鞍上道:“丽丝,纵然终日相处,但未必都能像现在彼此心神相通,为什么还要用两匹马来分开我们呢?就让我这样抱着你走吧。”
孟丽丝轻轻挣扎一下道:“这不好,让人瞧见了不好意思,况且年师哥还在前面呢。”
尹正清低声道:“别去理会人家,此刻那怕有千万人在身边,我的眼睛只看得见你,你也只看得见我。”
孟丽丝终於不挣扎了,紧紧地贴着他,就这样两人一骑,後面牵着一头空马,缓缓地进入一座小镇。WAVELET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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