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侠隐,哪个人怜人比菊华瘦

谢寒云愕然道:“我?你肯带我去?” 谢寒月点点头道:“是的!”
谢寒云大感意外道:“你怎么忽然改变心意了呢?”
谢寒月道:“娘现在已经把家事交给我了,从今我就是一家之主,我想我有权利带你去看看,你要去吗?”
谢寒云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但是忽又想到与杜青的约定,以及杜青需要她的帮助,终于摇摇头道:“不,不了,我还没有到该去的时候!”
谢寒月也颇感意外,但是不再勉强,只轻叹道:“你不去也好,去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策马欲行,谢寒云却问道:“大姊,每次都是乘车子去的,怎么今天换成骑马了?”
谢寒月边行边道:“我们还是乘车子去,骑马是为了来找你,车子在前面大路上等着,到了那儿,我们就要换车子了,回头你把马匹带回去!”
玄武湖离莫愁湖很远,谢寒云正怕回头跟杜青约会赶去得太迟,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道:“好,我现在还不想回家,一会儿我要骑了马到别处逛了!”
谢寒月道:“你别乱跑,不过我倒是希望你能去找找你二姊,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谢寒云道:“那她一定是到莫愁湖去了!”
谢寒月皱皱眉头道:“我也是怕她胡闹,你等一下到附近去转转,韩家她是进不去的,假如又被人家扔在湖里,那就太难看了!”
谢寒云正中下怀,口里却假装道:“我不管,她被人杀了最好!”
谢寒月轻叹了一声道:“小云,别这么说,无论如何她总是你的姊姊,我们谢家女孩子的命已经够苦了,大家更应该相处得亲爱一点。”
谢寒云叫道:“别说这些,我们家找不出亲爱两个字,你看娘刚才对我的态度!”
谢寒月又是一叹,低声道:“你不肯去找她就算了,最多我跟韩家打个招呼,叫他们门户谨慎些,同时也请他们留点情面……”
谢寒云一听却急了,如果她先打了招呼,则杜青的计划实行起来又将增加困难,连忙道:“为什么要跟人家求情呢?我们跟韩家是世仇!”
谢寒月道:“仇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多少还肯给我们留点体面,不致于叫我们谢家的女儿出乖露丑!当然不求他们最好,可是我实在不放心你二姊……”
谢寒云想到回头与杜青也要上莫愁湖去,这正好是个机会,可是她仍然装做地道:“找她一下倒是可以的,可是我怕自己不小心,也被韩家的人羞辱一场!”
谢寒云顿了一顿才道:“我想不会的,今天你就是直闯韩家的大门,他们也不会拦你……”
谢寒云一怔道:“为什么?”
谢寒月张开了嘴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停了片刻才道:“因为今天的日子不同,而你还是个小孩子,他们对你自然会客气一点,可是二妹就不行,你尽量想法子找找她吧!”
说完回头鞭马,追赶前面的两个人去了,谢寒云等了一会儿,看见杜青从城洞中钻出来,神情也是呆呆的。
谢寒云忍不住催促道:“你还等什么,快走吧!”
杜青满脸疑色道:“我觉得你大姊今天很奇怪!”
谢寒云道:“我也有这个感觉,不过谢家的人到了今天都会奇怪一点的,你到底去不去?”
杜青道:“自然去!不过我觉得计划要改变一下!”
谢寒云道:“怎么又要改变了?我对韩家情形很清楚,照原先的计划,或许还有点希望,你别三心二意了。大姊已经答应带我去了,就是为了你,我才没跟她一起走,如果你自作聪明,弄得我也进去不成,我可恨你一辈子。”
杜青笑道:“那绝不至于。我现在的计划更有把握成功,先前的计划还可能会惊动人,现在可以不动声色地溜进去!”
谢寒云忙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杜青道:“我离开你家后,就到莫愁湖去溜了一趟,对韩家庄大致有个了解,他们有一面墙紧靠着湖边,外面都是芦草,……”
谢寒云眼睛一亮,笑道:“原来你对这件事很关心!”
杜青轻叹道:“先前尽管我对寒月有误会,心里仍是想为她做点事。”
谢寒云道:“如果查子强不走,今天她已是查子强的妻子了,你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杜青慷慨道:“她选择了查子强做丈夫,我只好尽自己力量,使他们的夫妇关系维持得久一点,假如可能的话我宁愿替查子强一死。”
谢寒云颇为感动地道:“你跟大姊都是傻瓜,一心为对方打算而牺牲自己,却又闷在心里不说出来。如果你们早点把心事剖白出来,不知省了多少事,幸亏我在中间闹了一闹,把你的真心激了出来,否则你们不是错到底了?有时我觉得你们比我小孩子还糊涂……”
杜青苦笑道:“聪明人常会做出糊涂事,尤其是涉及感情的事,聪明人更容易糊涂!”
谢寒云笑道:“看了你们双方的痴心,我觉得为你们出点力还不冤枉,你打算要我怎么办?”
杜青道:“既然你能进出韩家而不受限制,我想你先进去,到那个地方看看情形,再招呼我进去。”
谢寒云道:“那怎么成!那里一定有人守着的!”
杜青笑道:“那是一定的!我就是想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递个暗号出来,再想法子吸引那些人注意,我就有法子混进去了!”
谢寒云道:“用什么方法递暗号呢?”
杜青道:“这要看你的聪明了,无论如何。你必须叫我知道有几个人在附近,然后就引起他们的注意!”
谢寒云想了一下道:“好吧!我尽量想办法就是了,如果那里的人实在太多时……”
杜青道:“我观察过四周的形势,那个地方不会有很多人的,韩家如果想把四面都布置严密,一定会把人员集中在别的地方……”
谢寒云道:“那个地方我也动过脑筋,里面的人也许不太多,外面却防守得很严。”
杜青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早就计划好了,如果我无法通过外面那一关,还敢进去多管闲事吗?”
谢寒云一瞪眼道:“不是管闲事;是我们谢家的切身大事。更是你与大姊的终身大事!”
杜青笑道:“现在自然不同了。昨天我在莫愁沏上一个人盘算时,的确是抱着多管闲事的心情!”
谢寒云也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啐了一声道:“快走吧,他们过去很久了,别弄得太迟了,什么都看不到……”
杜青笑了一笑,两人急急向前走去,走完城墙,紧接着是鸡鸣山,鸡鸣寺内钟声悠扬,早课刚开始!
杜青想到这里初会谢寒云与王非侠的情景,恍如昨日,时间并没有多久,事情变幻却太大了!
王非侠他们大概就在这里登车的,三匹马都拴在林子里,也没有留人看守,谢寒云觉得很高兴,免去了一番口舌的麻烦,各选了一匹马,登程急驰!
谢寒云笑道:“杜大哥,看来你与大姊的缘份是前生注定的,你骑的是大姊的马,这头畜生的脾气很倔强,除了大姊,对谁都不服驯,可是你骑着它竟乖乖的……”
杜青心中一动,谢寒云交给一匹马,他就骑了上去,根本没有想到别的,听她一说,才记起谢寒月不久之前骑的就是这匹马。
那是一匹白马,全身毛片如雪,没有一根杂色,因马思人,他又想起谢寒月的倩影,一身素白的衣服,美丽而冷漠的大眼睛,像寒冬的白雪,纯洁,冷冰冰的,然而在冰冷下又隐藏着如水的柔情,这柔情都倾注在自己身上,想到这些,他胸中的热血澎湃起来,为了报答她的柔情,断头流血也是值得的!
当莫愁湖遥遥在望时,杜青勒马道:“我就在这里下来,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你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大约半刻功夫,你在约定的地方递出暗号!”
谢寒云有点怯意道:“假如我进不去呢?”
杜青笑道:“我想你大姊不会骗你的,否则她一定会警告你,不叫你去乱闯了!”
谢寒云终于点点头道:“好吧!我就试试看,可是我发出暗号后,你无法进来呢?”
杜青道:“那我就是在外面被他们杀死了,你自顾看你的热闹去,不必再管我了!”
谢寒云急了道:“那怎么行……”
杜青肃然道:“你必须如此,就是见了你大姊,也不能说我来过,让她当作我已经远离金陵了!”
谢寒云想了一想,终于明白他的苦心,凄然道:“好!如果你死在外边,我绝不向大姊吐露一个字,可是我会想尽方法,把韩家人杀得一个不剩来替你报仇!”
杜青心里很感动,拍拍她的肩头道:“傻妹妹!你把杜大哥看得太不值钱了。韩家武功虽强,可是高手都留在庄子里参加正式的决斗了,外面不过是些庄丁之流的家伙,如果杜大哥死在他们手里,也没有脸要你报仇!”
谢寒云道:“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韩家上下都是绝顶高手,否则前几次我怎会吃亏呢?”
杜青一笑道:“韩家也许有几个高手,但未必人人都了不起,否则江湖上就没有别人混的余地了!”
谢寒云不以为然地道:“那我以前被他们抓住是自己太差劲了!”
杜青笑道:“你又多心了。以前跟今天不同,今天他们的高手都集中于比斗,分不开身来巡逻,所以才有机会溜进去,如果你也选在今天去探测,我相信绝不会在外面就被人挡住了!”
谢寒云这才开心了一点,勒转马头道:“我走了,最多半刻光景,我在里面等你!”
杜青又把她叫住道:“等一下,我的剑还在你身边,虽我已送给了你,今天可得借我用一用!”
谢寒云也想起来了,把腰间的长剑解下丢给他道:“你昨天还说从此不用剑了,才一天工夫就变了卦!”
杜青接过长剑,抽出剑锋用手指弹了一下,笑道:“这柄宝剑虽非宝物,可也相当锋利,我使顺了手,换一柄可能会不太习惯,尤其是今天这一仗很重要……”
谢寒云道:“我也挺喜欢它的,它比我家所有的剑都好,今天借给你,以后可得还给我!?”
杜青庄容道:“剑是我家几代传下来的,不过我已经送给你,绝不会再要回来,过了今天,它永远都是你的!”
谢寒云忙道:“我是说着玩的,这剑分量太重,又太长,我用起来并不方便,这是男人用的剑,又是你家传之物,你还是留着将来给我的小侄子吧。”
杜青先是一怔,继而才听懂她的意思,红着脸笑道:“如果我活不过今天,剑也保不住了。如果我能活过今天。就有机会跟你大姊在一起,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守着她。再也不闯江湖了。即使我们有孩子,我也不想再叫他学武,所以过了今天,这柄剑就是你的了!”
谢寒云听他的话充满了壮烈与愤慨,觉得很不祥,只好装做没听见,一拍马,迳自向韩家的庄院驰去。
杜青目送她走了,将长剑扎好在腰间。又把那匹马拴在僻静的地方,然后紧紧身上的衣服,踏进了初夏冰凉的湖水,往自己所认定的方向泅去。
谢寒云策马来到了韩家庄宅的前面,心情觉得很紧张,韩家庄前也显得不平常,几十丈外,就有着一身黑缎劲装,身佩长剑的汉子侍立着,两人一组,分立在路的两边。
平常她根本没机会走得这么近,今天却很奇怪,那些人竟一直放她过去了,连着十几对侍卫都没有拦阻她,到达门楼前面时,她自己下马,才有一个黑衣中年人过来,她抢先开口道:“我是谢家的……”
那中年人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点头道:“我认识,你是谢家三小姐!”
谢寒云道:“我娘跟大姊来了吧?”
中年人仍是点点头道:“不错!他们进去没多久!” 谢寒云道:“我也要进去!”
中年人道:“当然可以!我带你进去!”
虽然是意料中。但也相当意外,谢寒云不禁有点愕然道:“我真的能进去?”
中年人道:“不错!我们两家的决斗虽然无法避免,对于人情还是要顾到的,今天没有理由拦阻你,可是你这身衣服……”
谢寒云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团花紫色小袄道:“我的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中年人一皱眉道:“自然没有不对,可是令堂与令姊都穿着素服,你怎么反而不穿呢?”
谢寒云怒声道:“我又不是来送丧,为什么要穿素服?”
巾年人愕然地望她一眼。随即笑道:“不错!不错!你不应该穿素,至少不应该穿得太早,那似乎太晦气了,也许你根本不必穿了。请进去吧!马匹交给门口好了。”
谢寒云听得其明其妙。可是她顾虑到与杜青的约定,唯恐耽误时间、顾不得多问,匆匆交出马匹,跟那中年人进了门楼,里面是一片园林,林后是一片华屋,她问道:“决斗的场所在那里?”
中年人用手一指道:“在那厅后的内院里。” 谢寒云问道:“已经开始了吗?”
中年人道:“还没有,现在正在谈话。然后通过测试,正式的比剑恐怕还在半个时辰之后。”
谢寒云道:“那我等一下吧!我不想现在前去。”
中年人点头道:“那是最好了,你一去反而使他们分心。以我的意思,即使是决斗时,你也不宜出面”
谢寒云睁大了眼睛,刚要表示反对,那中年人又接着道:“我只是劝你不必公开露面,躲在暗中看着,对大家都好。”
谢寒云听了心中一喜,觉得这对于她跟杜青的计划很有利,连忙道:“我在那里好呢!”
中年人道:“随便在那里,内院外面有围墙,你躲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就行了!”
谢寒云一怔道:“你们的人不会拦阻我吗?”
中年人一叹道:“本宅的人都认识你,今天大家都会同情你,不会为难你的。”
谢寒云一怔道:“同情我?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笑道:“我说错话了,现在我自然不希望别人对你同情,我是说大家都会帮助你,无论你躲在什么地方,大家都会当作没看见!”
谢寒云听得更是迷惑,但也不想多问,顿一顿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不过去了,你们这片园子真好,我可以去玩玩吗?”
中年人想想道:“可以,不过我不能陪你?”
谢寒云巴不得他走开,好让自己便于活动,连忙道:“你忙你的好了,我不要人陪!”
中年人道:“好吧,本来我可以陪你的,可你二姊在外面四处乱闯,可能也想进来,我必须去注意她?”
谢寒云一怔道:“你看见我二姊了?”
那中年人笑道:“早就看见了,不过她想进来还不太容易,今天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负责巡逻,可是本宅的庄丁护院也不是庸手,只要她有所行动,我立刻就可以赶去接应,绝不给她机会!”
谢寒云笑笑道:“那你就去吧,我们家就是二姊最难说话,给她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那中年人微笑道:“那倒不至于,我们两家只是为了一个问题无法解决,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虽然每次比剑都有死伤,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都能谅解的!”
说着用手一指道:“你随便玩玩吧,时间到了自己过去,不认识地方可以找个人带你去!”
谢寒云笑道:“谢谢你,你真和气,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尊姓大名吗?”
那中年人微笑道:“我叫韩无畏!” 谢寒云道:“韩莫愁是你的什么人?”
中年人道:“是家兄!”

谢寒月笑笑道:“是啊!杜大哥行道江湖未久,与各位素昧平生,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仇恨!”
陈其英叫道:“潇湘美剑客颇负侠名,他的父亲杜南夫更是人人尊敬的大侠客,就为了这缘故,我们才想先找他谈谈,问他怎么跟邪魔凶人发生关系!”
谢寒月道:“陈大侠的话我听不懂!”
陈其英道:“你不懂,姓杜的懂,叫他来就是了!” 谢寒月道:“他走了!”
陈春英道:“我不信,我们看见他进屋的,前后左右,都有我们的人把守着,他长了翅膀也飞出去!”
谢寒月还没有开口,谢寒云又抢着叫道:“告诉你他走了就是走了!”
陈春英冷笑道:“你把我们当小孩子来看吗?既然他不在,我们进去搜不出来就相信了!”
谢寒星一摆手中剑道:“不准进去!” 陈其英冷笑道:“他不在你们怕什么?”
谢寒星道:“我不是怕,今天我们包下了这座寺庙做佛事,不准人来捣乱!”
陈其英脸色一沉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谢寒星冷冷地道:“刚才查子强报了一大堆阿猫阿狗的,我懒得去记,不管你们是谁,就是不准进去!”
陈其英怒声道:“因为你们都是女的,我才顾点体面,你们最好还是站开点!”
谢寒星怒叱了一声道:“放屁!你是什么玩意儿?今天因为是做佛事,姑奶奶不愿意在灵前开杀戒,否则我就杀了你们!现在你们立刻滚出去!”
陈其英冷哼一声,抖出腰间的链子索,查子强连忙拦住道:“陈兄!我们又不是强盗,岂能任意乱闯,杜青既然不在,大家就走吧!改天再找他也是一样!”
陈其英怒声道:“查兄!你说得倒轻松,改天再来,我们这些人个个与血魂剑仇深似海,多少年来,一直在找他,好容易找到一点头绪,岂能轻易放弃。”
查子强道:“他不在,找几个女孩发横有什么用?”
陈其英冷笑道:“在查兄眼中,她们是女孩子,在兄弟等人眼中,她们……”
查子强沉声道:“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其英见他有生气的意思,倒又软了下来道:“查兄!我们知道你与谢家有交情,先前也是看在你的份上,不敢鲁莽……”
查子强沉声道:“我跟谢家谈不上交情。但是我觉得找女孩子麻烦,不是我们所应有的行为!”
陈其英道:“我们不是故意找麻烦……”
查子强道:“那就走吧。杜青不在,多事捣乱,一者对死者不敬,再者也失身份!”
陈其英冷笑道:“查兄怎知杜青真的不在?如果杜青真的不在,她们又何必那么紧张!”
查子强大声道:“我见过杜青,不管他与血魂剑是什么关系,他本人还是一条光明磊落的血性汉子,如果他在后面,绝不会靠着这些女孩子替他掩蔽行踪,早就出头了!”
陈其英顿了一顿,才明白查子强这几句话的意思,大笑一声道:“对!查兄毕竟有知人之明,别说杜青是血魂剑的传人,就是杜南夫的儿子,也不能这么藏头缩尾地丢人,他一定是真的走了,我们也走吧!对不起,谢小姐,刚才太得罪了,我们走吧!”
说着用手一招,叫大家退出去,谢寒云忽然叫道:“都站住!你们这么容易就想走了!”
谢寒星急忙过来道:“小妹,你是怎么了?”
谢寒云道:“你刚才那么神气,怎么又客气起来了,这些家伙来咆哮了一场,就轻易地放他们走了!”
谢寒星低声道:“我是为了杜大哥!” 谢寒云也低声道:“我也是为了杜大哥!”
谢寒星一怔道:“我不明白,我知道杜大哥在里面,才不惜一切地拦阻他们……”
谢寒云道:“我知道杜大哥已经走了,才不许他们走。”
谢寒月一怔道:“二妹,小妹这次倒是说准了,你快想个办法拦住他们……”
谢寒云早已走了过去,拔出腰下的长剑,平伸在门,道:“你们想走的话,就从我的剑下钻出去!”
众人先被她一声叫喝还不太在意,因为她毕竟是个小孩子,可是大家也没有急着离开,因为查子强与陈其英的两段话很厉害,杜青如果真的躲在后面,一定会忍不住出来的。他们等了一下,见后面没有人出来,才相信杜青真的离开,正准备出去追索,却已被谢寒云抢先堵住了门。
从她的剑下钻出去。这自然太侮辱他们了,这里个个都是江湖成名高手,自然不能丢这个人,可是也没有一个人硬闯,这并不是他们怕她,而大家都格于身份,不好意思跟一个小姑娘冲突!
查子强笑道:“小妹妹,别开玩笑了!” 谢寒云喝了他一声道:“谁是你小妹妹!”
查子强不愿跟她纠缠,仍然含笑道:“三小姐!请你高抬贵手,让我们走吧!”
这句话已经很示弱了,但因为对方是个小姑娘,倒也不算丢人,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屑为敌而已,所以没有人表示异议,谢寒云微微一笑道:“这还像话,我没有拦着你们,剑下的空隙很大,你干手神剑个子虽然不小,弯弯腰低个头也就出去了,你放心,我绝不会杀了你!”
查子强脸上浮着怒色,却不好意思发作,移头去看谢寒月,希望她能制止谢寒云胡闹,谁知谢寒月低头跟谢寒星密语,装作没看见!
谢寒星刚提出疑问,谢寒月低声道:“二妹,这下了倒是小妹想对了,杜大哥是有件要紧的事先走了!否则以他的脾气,在后面坐得住吗?所以我们必须想法子留住这批人,不叫他们去捣杜大哥的乱子……”
谢寒星总算明白了,但来不及问是什么事,查子强在那边已经开口叫道:“谢小姐……”
谢寒星受到谢寒月轻轻的一触,心中会意,立刻抢前一步道:“什么事?什么事?”
查子强忍住性子道:“我不是叫你,是叫令姊!”
谢寒星冷笑道:“我大姊已经跟杜大哥定了名份,她现在是杜夫人,你叫谢小姐,自然是叫我!”
查子强两眼一瞪,但是要他叫出杜夫人三个字,真比戮他一剑还难过,一赌气,干脆不开口了!
谢寒星却追着问道:“查大侠有何见教?”
查子强耐着性子道:“请你约束一下令妹……”
谢寒星笑道:“小妹!查大侠是光明磊落的汉子,今天就是他还客气,你可不能得罪他,快让开!”
谢寒云刚要反对,谢寒星却指着陈其英道:“这批家伙却不是好人,非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
查子强听了谢寒星的前一段话,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就移步向外走去。可是听到后来却又站住了!
谢寒云果然放下了剑,站到一边道:“查子强,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查子强转头对谢寒月道:“大小姐!你怎么说?”
谢寒月想了一下才道:“查大侠!想必你已经知道谢家的事现在是我负责了!”
查子强道:“是的!在下昨日于江边得晤令堂,曾经恭送他上船,并得知一切,所以今天处处都仰候大小姐令示,未敢鲁莽!”
谢寒月笑了一下道:“查大侠见过家母就更好了。大侠在寒舍作客虽暂,对寒家的规矩想必知道了,寒家虽然全是女流之辈家规极严,当家主事者,言出如律,家中人无一敢违!”
查子强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却仍耐住性子道:“在下知道得很清楚,府上之家规,较之一般武林帮派门条规律,严谨处犹有过之!”
谢寒月神色一庄道:“谢家世居金陵,与江湖上全无来往,但也不能接受江湖暴客的任意欺凌!”
查手强连忙道:“小姐言重了,府上剑术传家,我们俱有耳闻,谁敢冒昧得罪!”
谢寒月神情冷冰冰地道:“查大侠待我们以礼,我们自然以礼相还,至于这几个人,恃着会一点武功,在此地大肆咆哮,行止粗暴,如果我这个当家人全无表示,以后如何领导家中姊妹??”
查子强一愕道:“那完全是误会!”
谢寒月笑道:“误会可以解释,理屈的一方又当如何呢?查大侠可以说句公平话,今天屈在那一方,如果是我们错了,我代表谢家听候处置……”
查子强不禁皱起了眉头,呐呐地道:“他们是来找杜青的,因为杜青的确与小姐们一起进来……”
谢寒月道:“一起进来我不否认,可是我已经说过杜青先走了,你们仍然不信,逞强内闯,要进去搜查,这是认为我们女流之辈好欺负呢,还是我这个当家的说话算不得话?今天如果查大侠站在我的立场,又将何以处之?”
查子强没有话说了,搔着头道:“他们先前是莽撞了一点,可是查某立刻加以劝阻,并没有过份得罪府上,何况刚才查某已经代表他们道过歉!”
谢寒月笑道:“查大侠真能代表他们吗?”
查子强道:“这是什么话,查某跟他们是一起来的,自然可以代表全体!”
谢寒月道:“那么强行内闯也是查大侠的意思了?”
查子强一愣道:“不!我只代表他们道歉!”
谢寒月笑道:“查大侠最好不要多这个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强横逞强,自然有本事闯得出去,用不着大侠出头代人受过,再说我与大侠还有一番见面之情,不想抓破面子闹得很难看!”
查子强愕然道:“大小姐的意思究竟是怎么样?”
谢寒月道:“他们如果肯从舍妹的剑下钻过去,此事就此作罢,否则就凭本事闯出去,今天我们是借佛堂办丧事,不肯见血光之灾以污佛堂净地,如果换个地方,我非要他们身上带点记号走不可!”
查子强双眉一皱道:“小姐这是何苦呢?”
谢寒月冷笑道:“我昨天才接掌家务,今天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不表示一下,以后的家就难当了!”
查子强道:“府上一向与江湖恩怨无涉……”
耐寒月道:“既是无怨无涉,这些人找上门来算是什么,大侠如果不方便,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查子强十分为难,陈其英已经叫道:“查兄!你还讲废话做什么,她们分明是存心拖延时间,好让姓杜的跑远一点!”
谢寒月冷笑道:“查大侠听见了吗?你再多说几句,万一杜青跑远了,大侠也难逃责任呢!”
陈其英立刻叫道:“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们没有怀疑查兄的意思,只是催他快点作个决定!”
查子强想了一下道:“陈兄!兄弟夹在中间两边为难,只好不管了!”
说完一拱手,走出了庙门,陈其英在后面叫道:“千手神剑,你怎么这样不够意思?”
查子强在门外道:“陈兄的意思是要叫兄弟与各位一起跟这些女孩子为难吗?”
陈其英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八荒剑隐萧樵夫已抢先道:“查大侠是个成名的剑客,而且他还有个毛病,从不与女子为敌,我们怎能强人所难,别说是他,我们这些人也在江湖上混出了一点虚名,当真好意思跟一批女娃娃动刀动剑吗?她们不准我们出去,我们就不出去,看她们能怎么样!”
陈其英一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萧樵夫已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弟,把兵器收起来吧!这是佛门清净之地,舞刀弄剑的,给人看了成什么样了!”
查子强已经走出很远,谢寒云堵在门口,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因为那批人都收起了兵器,负手闲立,没有打斗的意思她只好望着谢寒月等候指示!
谢寒月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谢寒星想了一想,突然惊觉道:“大姊!不好了……”
谢寒月神色一沉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谢寒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查子强粗中有细,他一个人借故脱身,分明是探查消息去了,他们在外面还布下了人,杜大哥的行踪怎能瞒得过他们……”
谢寒月冷冷地道:“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了,所以才在这儿等候通知!”
谢寒星急了道:“那你怎么放查子强走呢?”
谢寒月轻叹一声道:“你真是沉不住气,我们出来半天了,杜大哥也走了半天了,外面始终没消息必然是埋伏的人没能拦住他,查子强一个人追上去,杜大哥还能应付得了,何必要我们操心……”
谢寒星明白了道:“那我们只要绊住这些人就够了!”
谢寒月点点头,她们在这边悄声谈话,萧樵夫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她们,骨碌碌地直转,好像在猜测她们谈话的内容,谢寒星低声道:“这个老家伙诡计多端,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应该先整整他!”
谢寒月道:“不必!他还没有想到我们的用意,可见他还不够聪明……”
谢寒星道:“他慢慢会想到的!”
谢寒月共道:“那时他们会先行发动找我们的,我们又何必落个先行启事的口实,今天我们处处占住一个理字,传出去也是他们不对,所以他们才不敢妄动,否则这批家伙都是成名高手,靠我们这点力量,真不敢说稳能占得了上风!”
谢寒星默然不语,等了一阵后,查子强仍不见回来,外面也没有什么动静,萧樵夫有点不耐烦了道:“千手神剑怎么一去不回了?”
陈其英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跟着追下去了!”
萧樵夫道:“那也该派人回来送个信呀!”
陈其英默思片刻道:“我们不能再等了,查子强一去不回,必然是有非常的情况……”
萧樵夫道:“急什么,我们留了三四批的人在外面,姓杜的即使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摸准了方向再行动,岂不省事很多!”
陈其英只好按捺住性子,耐心地等下去。又过了片刻,殿门外一乱,老和尚智海带了五六个粗装打扮的脚力,每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受伤的人进来问道:“那一位是陈其英施主?”
陈其英抢上前问道:“是我,有什么事?”
智海道:“这些受伤的人是施主的朋友吗?”
说着招招手,把那些脚夫叫了进来,陈其英见到那批受伤的人后,脸色一变,连忙道:
“是的!他们怎么了?”
智海道:“老衲听说山下有人受了伤,赶去看了一下,才发现这些施主们倒在地上,其中一位还能开口说话,他说是陈施主的朋友,叫老衲送他们上来!”
陈其英来不及问话,连忙一一探视那些受伤的人,但见他们都是背后中剑,刺透前胸,四个人都死了,只有一个人有点气,陈其英急声叫道:“方武!是谁杀了你们?”
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只叫了一声师父,什么话也没有说,两眼已无力地垂了下去!陈其英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拼命地摇他,还是萧樵夫上来拖开道:“陈老弟!令徒已经不中用了,你不要去吵他吧!”
陈其英跳起来叫道:“这一定是杜青下的手!”
谢寒云立刻反驳道:“胡说!杜大哥从不轻易伤人性命!”
陈其英厉声道:“血魂剑的传人还会有好东西……”
谢寒月见一连出了五条人命,也不能再缄默了,走过来道:“你要弄弄清楚,不能随便诬赖人!”
陈其英瞪大眼睛叫道:“这五个人都是留在半山监视杜青行动的,除了杜青,谁会杀害他们!”
谢寒月道:“你这五个人是分散的呢?还是集中的呢?”
陈其英道:“自然是分散的!”
谢寒月道:“既是分散在各处,杜青为了脱身,杀死一两个就够了,何必一起杀死他们呢?”
陈其英叫道:“赶尽杀绝,正是血魂剑的一贯手法!”
谢寒月道:“我不管血魂剑的事,但是我可以保证杜青不是这种人!他行道江湖几年,从没有杀过人……”
陈其英吼道:“他是你的丈夫,你自然替他说好话,他表面上打着侠义的幌子,谁知道他暗地里做了多少坏事!”
刚说到这,忽然剑光照眼,一枝长剑向他面门刺到,他一仰身躲过,反手还了一剑,两剑交触后,发出一声激响,对方退了两步才站稳,陈其英还想继续进攻,却发现出手的是谢寒云!
对着一个小姑娘,他的下一招发不出去了,厉声问道:“你干嘛?”
谢寒云叫道:“你敢那样诬蔑杜大哥,我绝不饶你!”
陈其英又气又怒,厉声叫道:“你站开一点,别自己找死。”
话还没说完,谢寒云的长剑又像蛇一般地缠上来,陈其英架开了第一剑,第二剑又跟着来,招势既急且狠,杀得他连连退后,连还手的功夫都没有,眼看快要碰到灵台了,他才虎吼一声,奋力一剑劈出去!
谢寒云剑招虽精,拼斗的经验却很嫩,而且心中也不想伤人,只想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弃剑认输,所以未施杀着,更没防到对方情急反噬,虽然架过了那一剑,手却没有握稳,长剑被击飞脱手。
陈其英以一个成名的江湖人,今天被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逼得如此狼狈,愧怒交加,那里还控制得住,眼看一击得手,跟上前又是一剑下刺,萧樵夫在旁急叫道:“陈老弟,手下留情。”
叫得快,剑落得更快,陈其英听见叫声后,剑已经砍下去,来不及收回了,可是谢寒云身形一转,竟在危急的关头闪了开去,伸手还拾起了落地长剑一幌,准备再度进攻,谢寒月沉下脸喝道:“小妹,住手!”
谢寒云偏着头,不服气地叫道:“大姊,我是不小心,才失了手,又不是真的怕他!”
谢寒月冷冷地道:“我晓得!我不阻止你决斗,只是要先告诉你几句话!”
谢寒云道:“大姊有什么吩咐?”
谢寒月脸色一沉道:“刚才你已经有几次可以伤他的机会,都不忍心下手,这是对的。
练剑的人应该心存忠厚,如非得已,绝不轻易伤人,可是对这种无耻的江湖鼠辈,你不能客气,现在我限定你三招之内,割下他的鼻子!”
陈其英又羞又气,厉声道:“谢小姐,刚才是令妹先出手暗算的!”
谢寒月冷笑道:“她的剑是对着人的正面刺来的,如果这也能称为暗算,你这把年纪就是吃草长大的!”
陈其英被斥得低头无言,谢寒月又道:“我妹妹并非技不如你,只是她本着学剑人的宗旨,出手太宽大了,才给你反击的机会,她的武器已经脱手了,你还不肯放过她,这种行为,简直替江湖人丢尽了脸,我现在就要叫她削掉你的鼻子,使你以后没有脸见人!”
陈其英恼羞成怒,横下心来叫道:“陈某连脑袋都可以不要,还会在乎一个鼻子!”
谢寒月冷笑道:“谢家的剑不杀鼠辈,割你的鼻子已经算是看得起你了!把你的剑丢掉,你不配使剑!”——

谢寒月凄声道:“六年前送走了爹,三年前送走了寒露大哥,都是一诀成永别,你叫大家怎么高兴得起来!”
谢寒云道:“说什么今年我都不参加了,自己家人生离死别还可以一说,这次却是为了老王……”
谢寒月一皱眉头道:“小云,你不可以这么说,这些年来,王非侠照顾我们很多,何况这一次他还是代表我们谢家去拚命!”
谢寒云倔强地道:“我讨厌他!” 谢寒月问道:“为什么?”
谢寒云道:“一个大男人。那么大岁数了,总是婆婆妈妈的!那里像是个成名的江湖人……”
谢寒月道:“他最喜欢你,你小时候,他经常抱你,甚至让你骑在他的脖子上!”
谢寒云叫道:“我就最讨厌他这一点,我已经大了。他还是把我当作小孩子,盯在我后面管这管那,有一次把我管烦了,骂了他两句,你知道他怎么样?”
谢寒月问道:“怎么样?” 谢寒云笑道:“他竟掉下眼泪哭了起来!”
谢寒月怔了一怔才道:“最真的吗?”
谢寒云噘着嘴道:“怎么不真,从那天以后,我只要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总是泪汪汪的,弄得我恶心死了!”
谢寒月怔了半天才道:“那也许因为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对你的感情特别深厚,所以今天更应该去看看他,明天很可能看不见他了!”
谢寒云道:“今天我更不想看他,娘跟他成了亲,假如他再对我来那一套,我更受不了,又不能骂他……”
谢寒月沉思片刻才轻轻一叹道:“那也好,相见争如不见,生离已苦,那堪死别……”
谢寒云见她目中又有泪珠晶莹,声音也哽咽起来。连忙问道:“大姐!你又怎么了?”
谢寒月拈袖抹了泪珠苦笑道:“没什么!我只是一时的感触。你不肯回去参加家宴也好,那种场合对你并不适合,不过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谢寒云道:“我就在这儿玩玩,等你们走了之后再回去,可是你回来后,一定要把经过告诉我!”
谢寒月苦笑道:“那是一定的!你放心好了!”
默思片刻后又道:“小云,娘改嫁王非侠的事,你应该同情他们,三十年的苦恋……”
谢寒云红着脸道:“大姐,你别对我说这些!我年纪小,根本不懂什么恋不恋的,可是我觉得情也好,爱也好,总得像个样子,比如说你跟杜大哥,郎才女貌,天生是一对,你们在一起令人羡慕。即使分手可了,那缠绵的意境也有一种凄凉的美,美得叫人心碎。至于娘跟老王,都是一把年纪了,再说什么情啊恋啊的,反而使人恶心!”
谢寒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喃喃低声道:“孩子!你真是一个小孩子……”
说完她含着两泡眼泪,就这样轻轻地走了。
目送谢寒月的背影在城堞下消逝,谢寒云却有点莫明其妙。她看出大姐的哀伤,可是这哀伤并不像全是为了她与杜青之间的事,尤其是摸她的脸颊时,那只手竟有点颤抖,充满了温柔与怜惜。
这是为了什么呢?她实在难以明白,不过她也不想明白,大姊比他大了五六岁,这五六岁的差距在她眼中是太大了,她虽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小孩子,这时却不想做大人了,大人的秘密太多,烦恼也太多,莫明其妙的事更多!
凄凉的月色更淡,站在城墙上,她有百般无赖的寂寞,移目向城下的玄武湖中望去,满是残荷的堤岸旁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刻吓出她一身冷汗!
她在这儿很久了,没有看见有人过来,这个人是从那儿来的呢?他是不是人呢?人不会从平空里冒出来的,莫非是湖中水鬼?
她的胆子一向很大,此刻竟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几乎想掉头飞奔,可是她天生的傲气,被鬼赶跑了那多丢脸呢,何况这家伙是不是鬼还不清楚!
“管他是人是鬼,深夜出现在这个地方一定不是好东西,他想吓我,我才不怕呢!我要打他一下!”
在心里面打定了主意,她壮着胆子,弯腰在地下抬起一个土块,抖手就打了过去,那人影背对着她,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居然闪身躲开了,而且还开口说话了:“小云,别胡闹,下来我们谈谈!”
那是杜青的声音,谢寒云放了心,飞纵下城墙奔去叫道:“杜大哥,原来你还没有走……”
杜青眼睛望着湖水道:“我本来已经走了,忽然想起一件事过来找你,你们姊妹谈得正热闹,我不便前来打扰。”
谢寒云-愕道:“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杜青点点头道:“开头几句没听见,不过重要的话差不多全听见了!”
谢寒云叫道:“那你总算明白大姊的心了!”
杜青一叹道:“是的,令姊的用心使我很感激。”
谢寒云道:“你不再怪她,也不再恨她了?”
杜青道:“我若怪她是我不识好歹,我若恨她是我气量太窄!”
谢寒云道:“你说这句话可见还是生气!”
杜青一叹道:“她是圣人,我不配对她生气。只是我不同意她的作法,她不愿意我被人杀死,却不在乎查子强的生死,似乎对查子强太不公平了!”谢寒云叫道:“她爱你!”杜青道:“她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爱她的机会呢?我宁愿是查子强,是她三年后被选中的丈夫!”谢寒云一愕道:“你愿意被韩家杀死?”
杜青道:“是的,为了报答她的深情,我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人总有一死,我想与其碌碌老死病榻,倒不如轰轰烈烈地为所爱的人而死!”
谢寒云怔了半天才道:“刚才我觉得大姊的做法很对,现在听你的话也很有道理,真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
杜青默然片刻才道:“也许我们都没错,也许我们都错了!”
谢寒云睁大了眼睛道:“你这是怎么说呢?”
杜青道:“我们都太重视自己感情了!”
谢寒云连忙道:“这不公平,大姐一心牺牲自己来成全你,怎么能说她自私呢?”
杜青叹道:“我说的是感情上的自私,我们都自以为表达了至深的爱意,一心替对方着想,却没有给对方一个牺牲的机会。我们都抢着挑起最痛苦的担子,却没有想到分一点给对方,我们都想做爱情上的烈士,慷慨地付出而不想接受。说我们懂得爱固无不可,说我们不懂得爱又何尝有错!”
谢寒云木然道:“我也许是懂了,却糊涂得更历害。你们两人谁肯让一步不就好了吗?”
杜青苦笑道:“谁该让步呢?”
谢寒云道:“也许你该让步,大姊是要你活下去。只要你们活着,你们还有继续爱下去的机会!”
杜青摇头道:“不是这么说。如果我让了步,就是我对爱的诚意不够深,也不配去接受你大姊的爱了,当然你大姊也是不肯让步的!”
谢寒云想想道:“大姊也许可以让步。她的让步不是送你去被人杀死,而是放弃她对谢家的责任,这就没有问题了,对!我去要求大姊……”
杜青握住她的手苦笑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的责任是生下来就开始了,而对我的爱却是后来才发生的。假如她能轻易放弃责任,又怎能维持忠贞不二的至情,所以我不相信她会放弃,更不希望她会放弃!”
谢寒云急道:“那要怎么办呢?你们两个人都是这副倔强脾气,真把我愁死了!”
杜青忽地爽朗一笑道:“唯至情者能有至情,我们既不能互相改变,就只有各行其是了!”
谢寒云一怔道:“那你打算三年后为我们谢家卖命?”
杜青笑道:“不,不能等三年!我们爱的时间已经太短了,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我想明天就去。”
谢寒云叫道:“明天?明天用不着你去!”
杜青道:“我知道,明天有王非侠代表你们!”
谢寒云红了脸道:“你也知道了,我真羞死了,竟会发生这种事。”
杜青正式道:“不!你母亲与王非侠之间是一段很动人的感情,凡是动人的感情都是值得尊敬的,你现在也许不明白,将来你会懂的。”
谢寒云哼了一声道:“我永远也不会懂的!”
杜青笑道:“你会的,当你自己也爱上一个人时,你就明白了!”
谢寒云道:“不会有那一天,看了你跟大姊这么痛苦,我绝不要那一天!”
杜青长叹道:“真能如此,你将是一个幸福的人,可是感情的发生是无法逆料的,它来的时候,你毫无预备,不知不觉间它就来了。当你有所知觉时,它已根深蒂固,永远也无法拔除了,像你大姊那样一个沉着的人,仍是无法避免……”
谢寒云想想道:“不错,大姊为你疗伤时,曾经下过一番最大的努力去克制感情。有时我见她故意对你冷淡,还在暗中责怪她,谁知她还是爱上了你!”
杜青低头不语,谢寒云道:“可是明天你的确不必前去,王非侠已经去了,我倒是希望你在明天之后,立刻跟大姊成亲,那样你们至少有三年的时间相聚!”
杜青道:“对两个真正相爱的人来说,一生的岁月都嫌太短,一刹那的聚首也可以延长到永恒……”
谢寒云叫道:“三年的岁月总可以使你们稍稍得到一点弥补,三年有很多的一刹那,你们若是能把握每一个刹那,这一生也很丰富了!”
杜青笑道:“这许多一刹那都是痛苦的延续,我们每过一天,就会想到相聚的日子少了一天,那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呢?我相信自己还不笨,寒月更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们不会自陷于痛苦的!”
谢寒云道:“那怎么办,叫王非侠退出让你去?”
杜青道:“我是希望如此,不过你母亲,王非侠,尤其是寒月都不会答应的,因此只有他去他的,我去我的;各人尽各人的心……”
谢寒云道:“那是不可能的,韩家只接纳一个代表,除非你能取得真正的资格……”
杜青道:“王非侠是正式的代表,我从别的路去。”
谢寒云道:“没有别的路,你不知道韩家的戒备有多严。如果有别的路,我们早就去了!”
杜青笑笑道:“那倒不一定,哪怕是铜墙铁壁,总有一两处漏洞可钻,我已经打算好了,不过要你帮忙!”
谢寒云道:“我帮不上忙,我去过几次,还没有摸进大门,就被他们赶了出来!”
杜青一笑道:“这就是闯江湖的好处了。江湖的阅历可以告诉我们许多宝贵的经验,我设计了五六个方法,全部都可以试一试,只要有一个方法生了效,我就可以溜进去了,你肯帮忙吗?”
谢寒云道:“我必须先知道用什么方法!”
杜青拖着她蹲了下来,在地上指划,述说了很多的方法,谢寒云摇摇头道:“照我以往的经验,这些方法都没有用,而且被人拆穿了,把我捆起来送到大姊面前出我们谢家的丑,我可受不了。你没听见娘已经把当家的责任交给大姊了,我不怕娘,却真正地怕大姊……”
杜青道:“有我在暗中保护你,绝不会叫你吃亏的!”
谢寒云摇头道:“我还是不敢!”
杜青诚恳地道:“小妹妹,无论如何一定要请你帮忙!这不仅是我与寒月的事,也关系着你们的将来。万一我能把问题解决,不但是我与寒月能长相厮守,你们也不必受那残酷命运的捉弄了。”
谢寒云被他说动了心,想了一下道:“我可以试试看,不过有一个条件,万一我成功了,你要带我一起进去!”
杜青皱眉道:“我一个人溜进去已经很难了,再要带你进去,那似乎万无可能!”
谢寒云道:“那我就不管了。老实说我对自己的将来毫不在乎,对你跟大姊的事我当然帮忙,可是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事情的发展……”
杜青叹道:“你分明是为了好奇想看热闹?”
谢寒云顽皮地一笑道:“就算你猜对了!” 杜青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谢寒云道:“自然不是开玩笑,这个谜在我心头也好几年了。假如等下去,我还有自己去经历一下的机会,如果被你闹翻了,我也许永远不知道了,身为谢家的人,我有权利要求一起去!”
杜青沉思片刻才无奈地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谢寒云跳起来道:“是真的?杜大哥,说了可不准赖!如果你到时候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我会不顾一切,把你给嚷了出来,那可不能怨我……”
杜青轻声叹道:“你真是个傻丫头。我既然答应了你,怎么会骗你呢?不过你跟着进去可以,却千万要沉住气,不能胡闹,凡事都要听我的!”
谢寒云笑道:“那当然了,你是大哥,很可能是我的大姊夫,我敢不听你的吗?否则你在大姊面前告我-状,叫大姊搬出家法来治我,我可吃不消……”
杜青苦笑一声,正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动道:“上面好像有人骑马来了!”谢寒云也竖起耳朵听了一下道:“不错,有谁会在城墙上跑马呢?我上去看看。”
说着飞身又跳上了城墙,用手挡在眉上了望了一下,叫道:“有三匹马一起来,是娘跟大姊,还有老王!”
杜青连忙道:“我躲起来,你就留在上面,千万别说我在这儿,更别说你又见过我……”
说着闪身贴在城墙的缺洞里,片刻后,三匹马已经急驰到面前,谢寒云装作镇静地道:
“娘,大姊!你们准备去了?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此地离莫愁湖可远着呢。”
她故意不招呼王非侠,谢耐冬怒声道:“你为什么不回去参加家宴?”
谢寒云淡淡地道:“我非参加不可吗?”
谢耐冬举起手中的马鞭,差一点要抽下去,倒是王非侠上来挡住了道:“算了,她还是个小孩子!”
谢耐冬按住了性子道:“大姊都告诉你了吗?”
谢寒月点点头,谢耐冬怒声道:“那你还等什么,快叫一声爹!”
谢寒云将头-昂道:“我爹早死了!”谢耐冬气得又想用鞭子抽她,王非侠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道:“耐冬,这是何苦呢!”谢耐冬怒叫道:“这忤逆的富生,你干嘛还护着她!”
谢寒云也忍不住抗声道:“娘,您要嫁人,我不能管您,可是您不能硬逼着我叫一个不认识的人叫爹!”
谢耐冬气得混身发抖,颤声道:“非侠,你听了,她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又何必多事跑来看她一次!”
王非侠神色一黯,但仍是苦笑道:“是你太冲动了,我只要看看他,并不想她叫我……”
谢耐冬叫道:“可是她应该叫你……”
谢寒云大声道:“没有什么应该的。谢家的女人嫁人只是为了一个目的,现在您嫁人是为了这个目的,将来我也是要为了这个目的而嫁人,我不会承认将来我要嫁的人是我丈夫,今天更不会承认这个人是我的爹!”
谢耐冬用力挣开了王非侠的手,举起鞭子,正想抽下去,却被谢寒云峻厉的目光震住了,怔了一怔,终于轻轻放下鞭子,轻轻叹道:“你说得好!”
谢寒云依旧冷冷地道:“娘!您可以走了,到莫愁湖还很远,别耽误了正事!”
谢耐冬神色一变,厉声道:“走吧!非侠,反正你已经见到她了!”
王非侠目中闪出柔和的光道:“三小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谢寒云冷冷地道:“我只认识你是老王!”
王非侠苦笑一声道:“这就够了,只要你还认识老王,也不枉我绕道前来看你一场,耐冬!走吧!”
谢耐冬策马前行,王非侠眷恋地看了谢寒云一眼,默默地催马走了,谢寒月最后过来。
轻声道:“小云!你不该对他这样冷淡的,你知道他多疼你!……”
谢寒云大声道:“你叫他了没有?二姊叫了没有?” 谢寒月一怔道:“我们不同。”
谢寒云大叫道:“为什么你们跟我不同,你们比我多长了一只眼睛?”
谢寒月轻叹一声道:“你不懂的!”
说完也拍马走了,走了几步后,忽然又回头道:“小云!你想一起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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